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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接着数

小说:迎鸾作者:老登刘大师字数:9689更新时间 : 2026-10-08 10:25:10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夜里】

    板是两块。

    叶孤鸿蹲在井口边上,两只手抠住左边那块的两端。

    “往上。”他说。

    风不问抬着右边那块。

    左边那块起来了。

    板底下果然有一块石头,压在板的左端。石头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压的是这一头。”叶孤鸿说。

    他把那块石头挪到井圈上。

    “上次不是这么撬的。”顾惊澜说。

    “上次我从缝里别。”叶孤鸿说,“别得板裂了。”

    “裂成两块。”

    “裂成两块。”叶孤鸿说,“今天不用别。今天端一块起来就行。”

    他把板立到墙根上。

    井口开了。

    井口是圆的,石头砌的圈,石头被绳子磨出一圈凹。

    顾惊澜蹲下去,把手放在井圈上,一圈摸过去。

    摸到左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块。”

    “怎么。”

    “这块跟别的不一样。”顾惊澜说,“别的石头缝里有苔,这块没有。这块面上光。”

    她从腰间取下一根短绳。

    “我下。”

    “我先。”叶孤鸿说。

    “我下。”顾惊澜说,“我数。”

    叶孤鸿看了她一眼,把绳子递过去。

    顾惊澜下井下得很稳。她把绳子绕在腰上两个圈,两条腿撑住井壁,一尺一尺往下。

    她下到一半,停住。

    “闻先生。”

    “在。”

    “你上次听到空的,是这一圈?”

    “左边。”闻人默说,“往左边去。”

    顾惊澜用脚在那块石头旁边的壁上试了试。

    石头是稳的。

    她又往下。

    下到底,她站住。

    井底是方的。

    四面是石壁,围出一个方。方比上头窄,比人的肩膀宽一点。

    水在里侧那一面,水面离井底有半尺。

    “底下是干的。”她说。

    “干的。”叶孤鸿在上头说。

    “水只占了半个井底。”

    她把灯挂在腰上,腾出两只手来。

    “闻先生,尺。”

    上头放下来一根细绳。

    绳子头上系着一小块炭。

    顾惊澜接住绳子,把炭按在水面上头一寸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从上头数,还是从下头数。”她问。

    “从下头。”

    她把灯举起来,凑到井壁上。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半夜】

    井壁里侧全是道道。

    道道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排成一列,跟墙上一样。

    顾惊澜把灯举高,照着最底下。

    底下那一段,在离水面两指的地方,道道就开始了。

    她把手伸下去,指尖按在最底下那一道上。

    “一道。”她说。

    她从下往上数。

    “二。三。四。”

    她数得不快。数到十,她停一下,接着数。

    数到五十的时候,她换了个姿势。井壁窄,她要半蹲着才能把灯举到该举的地方。

    “上头有绳。”叶孤鸿在上头说。

    “不用。”

    她接着数。

    数到一百,她的手停了一下。

    “一列一百。”她说,“跟墙上一样。”

    她往上挪了半尺,接着数第二列。

    第二列也是横道,也是一道挨着一道。

    “刻的人也是刻满一百就换列。”她说,“这是第二列。”

    第三列,第四列。

    数到第五列末尾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这儿变了。”

    “哪儿变了。”

    “道道短了。”顾惊澜说,“从第三百零一道起,道道短了一半。”

    她把灯举近。

    “他也没劲了。”

    “跟墙上的那个一样。”

    “一样。”

    她又往上数。

    第六列,第七列。第二十列。

    数到第三十列的时候,她停手了。

    “上头没了。”她说。

    “什么叫没了。”

    “到这儿就断了。”顾惊澜说,“断在墙上半人高的地方。再往上,井壁是光的。”

    叶孤鸿在上头把绳子抖了抖。

    “你数到多少。”

    顾惊澜想了一下。

    “三十六列。”她说,“三千六百。”

    井口上没有人说话。

    风在井口上转了一圈,把灯苗压低了一点。

    顾惊澜把身子往边上挪,让灯照见井壁的上半段。

    上半段跟下头不一样。

    上半段抹过一层灰。灰是老灰,颜色跟墙壁上那层一个样,一块一块地掉。

    “上头有灰。”她说。

    “底下没有。”

    “底下是石头,没抹灰。”顾惊澜说,“抹灰的人只抹了上头这一段。”

    她把灯举高,照那层灰。

    灰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至少她看不出来。

    “上头这段,”她说,“得有人摸。”

    “那墙上的三千七百呢。”叶孤鸿问。

    “墙上的从三千六百零一接着数。”

    她把灯往下收回一点,照着那断了的地方。

    “井里这个人,数到三千六百就停了。”顾惊澜说,“墙上那个人,从三千六百零一接着数,数到三千七百。”

    “他们两个人怎么知道接得上。”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把灯举到井口那边,抬头说了一句。

    “闻先生,下来。”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半夜】

    闻人默下井比下梯子还慢。

    他在井口坐下,两条腿先伸进去,然后一寸一寸往下蹭。他一只手扶着井壁,一只手拉着绳子。

    “慢点。”叶孤鸿在上头说。

    “我知道。”

    他蹭到一半,停住。

    “别放灯。”他说。

    顾惊澜把灯往怀里收了收,用袖子挡住。

    井里暗下来。

    闻人默接着往下蹭。

    蹭到底的时候,顾惊澜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到方的那一角。

    “手放哪儿。”

    “最底下那一道。”

    顾惊澜把他的手按在离水面两指的那道痕上。

    闻人默的手指停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动。他把指头压着那道痕,压了一会儿,像在把那个印子吸进来。

    “这一道不是钉划的。”他说。

    “是什么。”

    “瓦片。”闻人默说,“口宽。两边都毛。沟底不平,分段走的。”

    他的手往上挪。

    挪了两指,又摸到一道。

    “这也是瓦片。”

    “再上?”

    “再上还是。”闻人默说,“上头这一段,全是瓦片划的。十来道。”

    “十来道。”

    “十来道。”他说,“不成列。散的。”

    他的手接着往上。

    “再往上换东西了。”

    “换什么。”

    “钉。”

    他把手指按在一道钉痕上。

    “口窄。底平。两道之间留着的地方一样宽。”他说,“钉比瓦片硬,划下去是一条直的。”

    “从这儿起是列。”

    “从这儿起是列。”闻人默说,“一列一百,刻满了,旁边再开一列。”

    他往上摸。

    摸过一列,停一下,再摸一列。

    摸到第十列的时候,顾惊澜问了一句。

    “你摸到多少列了。”

    “十三。”

    “再往上。”

    他接着摸。

    摸到第三十列的时候,他的手慢下来。

    “上头这几列,道道短。”他说。

    “短一半。”

    “短一半。”

    他摸到第三十六列末尾。

    “到头了。”

    “到头。”

    闻人默的手没有再上去。

    “上头是灰。”他说。

    “抹过灰。”

    他把手往上移,移过半尺,按在那层老灰上。

    按上去以后,他的手指停了很久。

    “有。”

    “有什么。”

    “指甲。”闻人默说。

    顾惊澜把灯露出来一点。

    闻人默的指尖在灰上停着。他的指头没有挪开,他只是压着。

    “划得很浅。”他说,“浅到只破了一层皮。石头划不动,就着灰划。”

    “多少道。”

    “几十道。”他说,“我数不清。灰掉了一块,中间断了。”

    “间距呢。”

    闻人默把拇指掐在食指上。

    “这么宽。”

    顾惊澜把灯举到他的手边,对着上面那一段灰看。

    “这一段的间距,”她说,“比下头那三十六列短半指。”

    “短半指。”

    “墙上最右边那几十道,也是这么宽。”顾惊澜说,“手小。”

    闻人默的手收回来。

    “那一个人。”他说。

    “哪一个人。”

    “在井里划指甲的这个人,跟墙上最右边那几十道,是同一个。”闻人默说,“两边的道道一样长,一样宽,间距一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墙上那三千六百零一到三千七百,是他划的。”

    井里安静下来。

    水在那一角,黑着,一点声也没有。

    “他怎么知道从三千六百零一起来。”顾惊澜说。

    “他下过井。”闻人默说,“井里那个数,他看见过。”

    “看见了,怎么不在井里划。”

    闻人默把手举起来,在井壁上按了一下。

    “井壁上抹过灰的地方太少。”他说,“铁钉刻的地方是石头,石头硬。指甲在石头上划不了。”

    他把手收回来。

    “他在上头划了几道,划不动。他就另找地方。”

    “找墙上。”

    “找墙上。”闻人默说,“墙上也是灰。”

    “可他从井里出来,得有人开门。”

    “他不用开门。”

    闻人默把手往下指。

    “他在这口井里。”他说,“这口井的门,在城墙上。”

    顾惊澜抬起头。

    井口上头是黑的,看不见天。

    “这口井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她说。

    “嗯。”

    “井壁的上半段在墙里。”

    “嗯。”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层老灰上,又按了一下。

    “这层灰,”他说,“跟底下的石头不是一回事。”

    “怎么。”

    “底下的石缝是斜的,一层压一层,压了几十年。”闻人默说,“这层灰后头是横的。抹灰的人先砌了一层石,再抹灰,抹完又砌。”

    “砌什么。”

    “砌墙。”

    他把手往上指。

    “井的上半截,被墙包进去了。”闻人默说,“我们从墙外头下来的那一段是石头,进了墙,就变成墙里侧了。”

    顾惊澜把灯举高,照着那一圈。

    上头那一段的灰,颜色跟数墙的灰一个样。底下那一段是石头,缝是石缝。

    她把手放在两层交界的地方。

    那条交界是一道横缝,缝里有灰,灰是干的。

    “先有井,后有城。”她说。

    “墙砌到井口的时候,”闻人默说,“砌到井口就把井口圈进来了。”

    “圈进来半截,剩下半截在墙外头。”

    “剩下那半截是石头。”

    顾惊澜把手从缝上拿开。

    “所以他不用出去。”她说,“他在墙里头划。”

    “他在墙里头划。”

    闻人默顿了一下。

    “井上这一段灰太窄。”他说,“一道挨一道,划不了多少。他划了几十道,划满了。”

    “划满了他就得另找地方。”

    “另找地方。”闻人默说,“他找着的那块地方,是同一个人的灰。”

    “数墙?”

    “数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半夜】

    顾惊澜把灯挂回腰上。

    她刚才数的那些,还在眼前。三十六列。三千六百。

    “墙上那道。”她说。

    “哪道。”

    “第三百零一道。”顾惊澜说,“墙上的第三百零一道,短了一半。”

    闻人默的手停在井壁上。

    “这儿的也是。”

    “这儿的也是。”顾惊澜说,“从第三百零一道起,道道短了一半,短到现在。”

    井里没有声音。

    “两个人都没劲了。”叶孤鸿在上头说。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把灯从腰上取下来,举到井壁上,照着第三百零一那道。

    那道道比前头短了一半。短的那一头,是下头那一头——上头齐,下头缺。

    她把灯挪到第三百道。

    第三百道是满的。

    “他不是没劲。”她说。

    “是什么。”

    “他是在抄。”顾惊澜说,“抄的人抄到第三百零一道,看见上头那一道是短的,他也照着划短。”

    叶孤鸿在上头没有说话。

    “划自己的日子,没劲就没劲了,短了就是短了。”顾惊澜说,“抄别人的,看见别人短了,自己也得短。不短就不像。”

    她把灯放下。

    “墙上那三千六百道,是照这口井抄的。”

    闻人默把手从井壁上收回来。

    “墙上的道道比这儿的大。”他说。

    “大多少。”

    “宽一点,浅一点。”闻人默说,“这儿是钉划的,石头硬,划得深。那儿是指甲划的,灰软,划得宽。”

    “同一个人?”

    “不是。”

    “那墙上抄的那个人,怎么知道这儿有多少。”

    闻人默想了想。

    “他下来过。”他说,“他一道一道看过去,看一道,上去划一道。”

    “看一道,划一道。”顾惊澜说,“三千六百道。”

    “三千六百道。”

    顾惊澜把灯举到井口那边。

    “他抄了多久。”

    “抄不完。”闻人默说,“他一天看不完三千六百道。他得看几回。”

    “几回就是几年。”

    “几年。”

    顾惊澜把灯收回来。

    “抄完呢。”

    “抄完他往上加。”闻人默说。

    “加到哪儿。”

    “加到他不想加的那一天。”

    顾惊澜站在井底,把两只手垂着。

    她算了一下。

    “三千六百天,”她说,“十年。”

    “十年。”

    “宋人关到这儿,才六年。”

    叶孤鸿在上头把绳子往回收了一截,收得很慢。

    “那这井里的十年,”顾惊澜说,“是谁的。”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放在井壁上,按了一下。

    “不是宋人的。”他说。

    “也不是金的。”

    “金的不用数。”

    顾惊澜在井底站着,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照到井壁的上半段,照到那层老灰。灰上那几十道指甲痕,在灯下是几道很浅的白印。

    “抄的人,”她说,“他不是从这口井开始数的。”

    “不是。”

    “他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是。”

    “那他为什么抄到墙上去。”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因为墙在明处。”他说。

    “井在暗处。”

    “井在暗处。”闻人默说,“井里的数,只有下来的人看得见。墙上的数,走过去的人都看得见。”

    他把头往井口抬了抬。

    “他要把这一笔,”他说,“搬到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顾惊澜把灯举到头顶。

    井口上头的那一块天开始泛灰了。

    “三千六百道,”她说,“他一道一道搬上去。”

    “一道一道。”

    “搬完了,他自己接着数。”

    “接着数。”

    “数到三千七百。”

    顾惊澜把灯放下来。

    “然后他就停了。”

    “停了。”

    “为什么停。”

    闻人默把手伸出来,摸到井壁上那道断了的地方。

    “因为抹灰的人来了。”他说。

    “抹灰的人来了,他不划了。”

    “他不在墙上划了。”闻人默说,“他换到那块石头上划。”

    顾惊澜把灯举到头顶。

    “那块石头在墙的右端。”她说。

    “在右端。”

    “那块石头的灰是白的。”顾惊澜说,“别处的灰是黑的。”

    她把灯放下来。

    “他停在这儿,是停在这口井里。”

    “嗯。”

    “他在墙上还在划。”

    “还在划。”

    顾惊澜站在井底,两只手垂着。

    “刻这个人,”她说,“还活着。”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后半夜】

    他们上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叶孤鸿先把闻人默拉上来,再拉顾惊澜。

    上来以后,顾惊澜没有走。她蹲在井口边上,一只手掌按着井圈。

    “灯。”

    叶孤鸿把灯递给她。

    顾惊澜把灯放在井圈上,两只手一圈一圈摸过去。

    “这一圈的石头,”她说,“大小一样。”

    “砌井圈的都是挑过的。”

    “挑过的,也是量过的。”顾惊澜说,“三块里头有两块,长短一样,宽窄一样。”

    她摸到左边那块面上光的。

    “这一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一块比别的短一指。”顾惊澜说,“缝也宽。别的缝是齐的,这个缝里能塞进半个手指。”

    叶孤鸿蹲下来,把手也放在那块石头上。

    “补的。”他说。

    “补的。”

    “哪一年补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可是这一块上头没有苔,别的地方有。”

    她把那块石头左右两边都摸了一遍。

    “拆了一块,补了一块。”

    “拆的那块呢。”

    顾惊澜站起来。

    她把灯举到半人高,朝巷子那头照。

    巷子那头,就是数墙。

    “在墙上。”她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数墙 · 后半夜】

    数墙右端那块四方石,被灯光照出来。

    顾惊澜把手放在石头的四条边上。

    “长短,宽窄,”她说,“跟井圈那几块一样。”

    叶孤鸿没有说话。

    “砌这个墙的人,是站在井口挑的。”顾惊澜说,“他从井口起了一块走,砌到这儿来。”

    “为什么。”

    “因为这块石头磨得光。”顾惊澜说,“井圈上的石头,绳子磨了几十年。面上光,好刻。”

    她用手在那块石头上划了一下。

    “指甲划在光石头上的印子,比划在毛石头上的清楚。”

    叶孤鸿看着那块石头。

    “拆了一块,补了一块。”

    “补了。”

    “补的人知道少了一块吗。”

    “知道。”顾惊澜说,“他知道,所以他补了。”

    “他没有把石头放回去。”

    “他没有。”顾惊澜说,“他补了一块别的。补上的那块小一指。”

    叶孤鸿把手放在井圈的方向。他想起井圈上那块没长苔的石头。

    “补的人,”他说,“不是拆的那个人。”

    “不是。”顾惊澜说,“拆的人手上有石头,补的人手上没有。”

    她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

    “隔了几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后半夜】

    少年是最后下去的。

    他不等人放绳,自己抱着绳子往下滑,滑得很快。

    到了底,他先站着不动。他抬头往上看了一圈,又低头看那一角水。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放在井壁上。

    他摸得跟闻人默不一样。闻人默是三个指头,少年是整只手掌。

    他贴着井壁往下挪,挪到离水面两指的地方,停住。

    他的手在石缝上停着。

    停了一会儿,他用指甲在缝里挑。

    挑了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举到灯前。

    他的指头中间夹着一样东西。

    顾惊澜在上头把灯往下放。

    那根东西很细,比头发粗一点,很短,直着。

    “给我。”

    少年把它搁在顾惊澜的手心里。

    是一根针。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天快亮】

    那根针是铁的。针身上了锈,锈是黑的,锈一层压一层。

    针尖断了一小截。断口不平,是掰断的。

    顾惊澜把针举到灯前,转了一个方向。

    针眼在针身的那一头。针眼里穿着半截线。

    线是白的。不是新线的白,是洗过很多回、洗得发灰的那种白。

    线不长,也就半个指节。

    “这不是掉下来的。”顾惊澜说。

    “怎么知道。”

    “针眼里有线。”顾惊澜说,“掉下来的针,线早就散了。散了的线,缠在针身上,不在针眼里。”

    她把针尖对着灯,看那截线。

    线是一股拧成的。拧的方向,是从上往下的。

    顾惊澜的手指在那截线上捻了一下。

    “南边拧的。”她说。

    叶孤鸿在上头把绳子抖了抖。

    “什么。”

    “线是南边拧的。”顾惊澜说,“从右往左拧。北边的线是从左往右。”

    她把针捏在指头中间,捏了一会儿。

    “这根针是有人插在这儿的。”她说。

    “为什么插在这儿。”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抬头看井口。

    井口上头天快亮了,那一小块天是灰的。灰里头,井圈那几块石头只剩下一个边。

    她低下头,把针收进袖子。

    “上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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