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说网 > 迎鸾 > 第六十八章 两个印
加入书架推荐本书

第六十八章 两个印

小说:迎鸾作者:老登刘大师字数:10083更新时间 : 2026-10-05 13:45:26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第二天上午,白上人叫了人来。

    不是叫七个部族的首领。首领们昨天各回各圈,今天有人在拔帐子。营地上有车在装东西,装得很慢,像是谁也不急着走。

    白上人叫的是七个人。

    七个圈各来一个。不是首领,是各圈的“管事的”。黑旗圈来一个老的,走路要人扶。红旗圈来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旧伤。黄旗来一个年轻女人。青旗没有人来。

    空着的位置摆在那儿,没有人坐。

    白上人坐在他那堆火边,膝盖上放着那杆秤。

    “今天念一张纸。”他说。

    韩铁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叠纸。

    “为什么要念。”黑旗那个老的问。

    “因为昨天有人问我一句话。”白上人说,“我问过了我自己,也问了雪原。昨天夜里我想通了:我不是要说给谁听。我是要有一个地方,能翻。”

    他把手一抬。

    “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 念纸

    韩铁衣念了九行。

    第一行:到了。第二行:看见七具。第三行:都是侧着,脸朝南。第四行:间距三十步,六段。第五行:第七具胸口有一块青石。第六行:石头底下,衣裳前襟上划着一道横,横里有一笔。

    第七行:六具的衣襟里子上,各有一个只刻了一半的字,是用指甲刻的,刻在贴肉那一面。

    第八行:六具里三具,领子内缝着一块衬布,三行针脚,一行压一行。

    第九行:第八个位置没有尸骨,有一个人躺过的印;那儿有一个坑,坑里有一枚铜扣,一截线。

    念到第九行,他停住。

    “第十行呢。”白上人问。

    “空着。”

    “为什么不写。”

    “我不知道写什么。”

    白上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让韩铁衣接着念。他把手伸出来。

    “纸给我。”

    韩铁衣把纸递过去。

    白上人把纸翻过来,用手指在背面摸了一遍。他摸得很慢,从第一行摸到最后一行。

    摸完他把纸还给韩铁衣。

    “反面干净。”他说,“你没有一边写一边改。”

    他把秤拎起来。

    秤钩空着。

    “这九行,”他说,“有几行能站住。”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 白上人问话

    “谁先说。”

    “我先说。”红旗那个高个子男人说。他站起来。“雪原上七个人,死了就死了。这一带每年冬天死在外头的人不止七个。”

    “你见过几个。”

    “我没数。”

    “你没数。”白上人说,“那你凭什么说这一带每年死不止七个。”

    那个男人坐下来,不说话。

    黄旗的年轻女人开口了。

    “我听说,那七个人不是我们七家的。”

    “你怎么听说的。”

    “我们圈里的老人说的。”她说,“他说,北边那条道上,除了走商队的,就是走别处的。”

    “什么别处。”

    “他说不清楚。”她说,“他说,走那条道的,不是来买皮的,也不是来卖盐的。他们走的是空路。”

    白上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空路。”

    “他们说走得空。车是空的,鞍是空的,人也不带东西。”她说,“老人说,他在那条道上给人送过一瓢水。那个人接水的时候,手不抖。”

    “手不抖是什么。”

    “手抖的人,是逃的。”她说,“手不抖的人,是办差的。”

    大圈里没有人说话。

    韩铁衣把这句话记下来。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黑旗圈外 · 上午

    散场之后,黑旗圈外头有两个人站着。

    耶律湮站在他的旗底下。那面旗昨天夜里有人重新插过,插得比原来深。

    蒲带站在他前头七八步的地方。

    她是骑着马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天没亮。马现在拴在圈外一根杆子上,鞍还没有卸。

    “你把鞍卸了。”耶律湮说。

    “一会儿卸。”

    “你去了雪原。”

    “去了。”

    耶律湮没有动。

    “我说过别看。”

    “我看了。”蒲带说。

    风把黑旗吹得贴在杆上,又松开。

    “你看的是死人。”

    “我看的是我们家的死人。”蒲带说,“最西边那三个,是我搬的。”

    耶律湮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还说了什么。”

    “今天白上人叫人念纸。”蒲带说,“念的纸上写了:八处位置。第七处有石头。第八处没有尸骨,只有一个坑。”

    “谁说的。”

    “他们把数写在纸上了。”蒲带说,“数是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三个。”

    “三个。”

    “今天他们算清了。”蒲带说,“是七个在雪里,一个不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

    “阿爹。”

    耶律湮不看她。

    “那第八个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

    耶律湮把脸转过来。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睛是干的,嘴角是平的。

    “蒲带。”他说,“你今天说了一个问题,明天你就要说十个。”

    “那就说十个。”

    “说了十个,你就要去说给别处的人听。”

    “我已经说给别处的人听了。”蒲带说,“我说了三个数。昨天和今天,我又说了四回。”

    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我数过。”她说,“一共说了七回。”

    耶律湮看着她的手。

    “你以前不数这些。”他说。

    “我以前不数。”蒲带说,“我上个月开始数了。”

    她把手收回去。

    “你柜子里那只杯子,也是上个月开始数它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耶律湮转过身,走进黑旗圈里去。

    走到旗底下,他站了一下。

    “把鞍卸了。”他说,“马要喂。”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白上人的火边 · 下午

    下午白上人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派出去两个人,去了东南边三十里,那边有一处金国的卡子。卡子上挂着旗,旗是黑的,边上有一道红。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带回一句话。

    “纥石烈家管那一段道。”去的人说,“卡子上的人说,这一段从冷山到混同江,归纥石烈家的门管。”

    “我托他们带话了吗。”

    “带了。”去的人说,“我问:雪原上那七个人,是你们门上的人吗。”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回去问了。”去的人说,“问了两天,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去的人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才说出来。

    “他说:这不是他门上的人。他说,我只管门。”

    白上人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我只管门。”

    他抬头看韩铁衣。

    “你听过这句话吗。”

    “没有。”

    “你记下来。”白上人说,“这句话,比他那一段路值钱。”

    韩铁衣把纸摊开。

    “记哪几行。”

    “就记他这一句。”白上人说,“不要记别的。他说了这一句,别的都是他自己后头加上去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雪松林边 · 傍晚

    营外东北边有一片雪松。

    不多,二三十棵,长在一片低地上。松树在雪原上长不高,最高的也只到人肩膀。风从树间的缝里过,声音比空地上好听。

    顾惊澜在那儿见过一次蒲带。

    不是今天。是七天前,她第一次出去看雪原回来那天。那天她从松林边上过,看见里头有个人蹲着。

    今天她又去了。

    蒲带果然在。

    她蹲在林子里,面前摆着一副皮套。皮套是鹰用的,套在鹰爪上的那种,做得小而整,边上有一圈细铜线。皮套是新的,没有用过。

    顾惊澜站在林子外头,没有进去。

    “你来过这儿。”蒲带说。

    “来过一次。”

    “那天你没有进来。”

    “那天你没让我进来。”顾惊澜说。

    蒲带把那副皮套拿起来,翻过来看里子。

    “这上头有一根线开了。”她说,“我缝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针,一根蓝线。

    顾惊澜看了一眼那根线。

    “蓝线。”

    “蓝的结实。”蒲带说。

    顾惊澜没有说话。

    蒲带缝了七八针,把皮套放下。

    “你数东西。”她说。

    “嗯。”

    “数到几算完。”

    顾惊澜想了一会儿。

    “数到不用数。”

    “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数着数着,你忽然不用数了。”顾惊澜说,“你觉得对了。”

    蒲带把针插回衣襟上。

    “我数不清。”她说,“我数到第七就乱。我阿爹说我小时候数不清羊。”

    她把皮套收起来,塞进怀里。

    “你家里有鹰。”顾惊澜说。

    “有一只。”

    “放过吗。”

    “没有。”蒲带说。

    她把怀里那副皮套往下按了按。

    “它养在笼里,是我的。”她说,“飞起来,就不是了。”

    她站起来,把身上的雪拍掉。

    “我阿爹说的。”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停了一下。

    “他说的很多话,我以前都记。”她说,“现在我也记。记下来不一定听。”

    她往松林外走。

    走到顾惊澜旁边的时候,她站住。

    “你腰上那把刀。”

    “嗯。”

    “你用过吗。”

    顾惊澜把手放在刀柄上。

    “用过。”

    “杀过人吗。”

    “杀过。”

    蒲带点了一下头。

    “我杀过一次。”她说,“杀一只狼。它咬了我家的羊。”

    她没有再看那把刀。

    “杀了以后我三天没吃饭。”她说,“不是难过。是手上那个劲过不去。”

    她走出松林,往营地的方向去了。

    顾惊澜在松林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树缝里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两道新的口子,是白天推雪推出来的。

    她把刀柄上的三圈绳摸了一遍。

    摸完她往营地走。走的时候她又开始数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白上人的火边 · 傍晚

    天要黑的时候,白上人把秤放在地上,两只手空着。

    “你说。”他说,“谁摆的。”

    韩铁衣把怀里那叠纸拿出来。他没有打开。

    “摆的是一个活着的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自己留了位置。”韩铁衣说,“第八个位置是他自己量好的。字也是他刻的。”

    “为什么是他刻的。”

    “六具的衣襟里子上,刻的是同一个手劲。”韩铁衣说,“崔闻笛说的。”

    “第八个位置上的扣子是谁的。”

    “忽兰的。”

    “忽兰死了。”白上人说,“死人不会走三十里路。”

    “所以我不能写他。”韩铁衣说,“我只能写:有一个活人,从帐子里拿了忽兰的扣子,走到雪原,躺进第八个位置试了一回,然后把七个同伴摆好,往南去了。”

    白上人没有说话。

    “他摆的方向,”韩铁衣说,“是让他们朝南。”

    “朝南是什么意思。”

    “回家。”

    白上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听我一句。”他说,“朝南这两个字,你不要写。”

    “为什么。”

    “因为朝南是你替他们说的。”白上人说,“你没有问过他们。”

    韩铁衣把纸打开。

    “那我写什么。”

    “你写:七具。脸朝着南边。间距三十步。”白上人说,“再写一句:不是他们自己朝南。是有人让他们朝南。”

    “这两句不一样吗。”

    “不一样。”白上人说,“头一句是雪原上的事。后一句,是人的事。”

    他把秤拎起来。

    “头一句,三年以后有人来看雪,他能认。后一句,”他说,“得看三年以后,谁还愿意认。”

    他把秤放下。

    秤钩空着。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天将黑

    天将黑的时候,白上人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是一小块封纸。

    封纸是白的,四边毛,是从坛子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有一个印。

    印是圆的。圆的中间有一个字。

    “这是昨天洼地里挖出来的那两只坛子上的。”他说。

    韩铁衣伸手接过来看。

    “官。”他说。

    “我昨天也以为是官。”白上人说。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摸了一样东西出来。

    是另一小块封纸。这一块是圆的,四边是用剪刀裁的,裁得很齐。

    上面也有一个印。也是圆的,中间也有一个字。

    韩铁衣把两块并在一起。

    两个印不一样大。一个外圈细,一个外圈粗。中间那个字,笔画也不一样。

    可是两个字的写法,是同一种写法。

    “这两个印是一套的。”韩铁衣说。

    “北边有两家的官仓用这种印。”白上人说,“一家是金的。一家是齐的。”

    韩铁衣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块封纸,一块是从北边的酒车上撕的。”白上人说,“一块是我自己带来的。我带来的这块,是三年前从齐地的仓里撕的。”

    他把两块封纸收回去,夹在指头当中。

    “埋酒的人埋的是酒。摆尸的人摆的是人。”他说,“两件事用了同一套印,说明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办的。”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要找的不是这个人。”白上人说,“你要找他印过的次数。”

    “次数。”

    “一枚印,用一回是意外。”白上人说,“用两回是习惯。”

    他把两块封纸塞回怀里。

    “用到第三回,就有账了。”

    风把大圈中央那堆黑灰吹起来一点。

    韩铁衣把纸摊在膝盖上。

    九行字底下,那第十行还空着。

    他把笔拔开,在第十行上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印”。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黑旗圈外 · 夜里

    夜里韩铁衣被人叫醒。

    叫醒他的是黑旗圈里的一个小子。小子站在帐子口,说了三个字就走了。

    “你过来。”

    韩铁衣出了帐子。

    小子往黑旗圈那边指了指,自己回身走了。

    黑旗圈的火压得很低。旗底下站着一个人。

    耶律湮没有提灯。他站在黑的地方,脸看不清,只有肩膀那一条线是清楚的。

    韩铁衣走过去站住。

    “你写的那张纸,白上人念了。”

    “念了九行。”

    “第八行是什么。”

    “六具里三具,领子里头缝着一块衬布。”

    “第九行。”

    “第八个位置没有尸骨。”韩铁衣说,“那儿有一个人躺过的印。”

    耶律湮没有说话。

    旗在他头顶上响了一下。

    “你少写了一行。”他说。

    “哪一行。”

    “那个位置是他自己量好的。”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顾惊澜量的。”他说。

    “她量的是雪。”耶律湮说,“雪上留着的印,只能说明他躺过。他量过没有量过,雪上留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你一遍。”耶律湮说,“那个人来找过我。”

    风从圈外过来,把火边的一点灰吹起来。

    “什么时候。”

    “二十天前。”

    “夜里。”

    “夜里。”耶律湮说,“他站在圈外头,没有进来。站了一夜。”

    “你出去了吗。”

    “早上出去的。”

    “他说什么。”

    “他说:我要一盏灯。”

    韩铁衣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叠纸。

    “他要灯做什么。”

    “我说,你走哪条路。他说,往北。三十里。”耶律湮说,“我说,三十里外是空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不是空的。那儿有七个人。”

    火里头有一根柴断了,断成两截。

    “我给了他。”耶律湮说,“我把我的灯给了他。”

    “你为什么要给。”

    “因为他说了实话。”耶律湮说,“他不说他要走夜路。他说那儿有七个人。”

    他把手在身侧垂着。

    “一个人要是我这儿借灯,他只说走夜路,我给他一把柴。”他说,“他说了实话,我就给他灯。”

    韩铁衣把纸从袖子里拿出来。他摊在膝盖上,用手压住。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耶律湮看着北边。

    “他说,我数了三十步。”

    韩铁衣的笔停在纸上。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耶律湮说,“说完他把灯提起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没有。”

    “没有。他背对着我。他往北走,我是从后头看的。”

    “他穿什么。”

    “灰的。”

    “多大年纪。”

    “听不出来。”耶律湮说,“他的声气不年轻。可他能走三十里夜路,也不老。”

    韩铁衣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他抬起头。

    “这一段,我能写吗。”

    耶律湮没有马上答。

    “你写灯。”他说,“不要写我。”

    “为什么。”

    “因为他把灯还回来了。”

    韩铁衣抬起头。

    “还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灯搁在圈外头的那块石头上。”耶律湮说,“火是我自己的火,油也是我自己的油。他烧光了,把空灯搁回来。”

    他看着北边。

    “一个把空灯还回来的人,”他说,“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青旗圈外 · 天亮之前

    天没亮,青旗圈外头站着一个人。

    青旗圈是空的。那一家的人在会上散了以后就没有回来,圈里的火却一直有人添。添火的不是他们家的人。

    风不问站在离旗杆五步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那根白布条。布条搭在手指上,结垂下来。

    顾惊澜从大圈那边走过来。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的声音很轻。她走到风不问旁边,站住。

    “你不睡。”

    “不睡。”风不问说,“天亮之前要系一样东西。”

    “系什么。”

    风不问把布条抬起来。

    “你看这儿。”

    顾惊澜低头看。

    布条上有一排结。她数了一遍。

    “九个。”

    “对。”

    风不问把最靠里那个结捏住,两只手一掰。

    结松了。

    她把那段线抽出来。抽出来以后,布条上少了一个结。

    “这一个结,我留在这儿。”

    她走到旗杆边。旗杆是木头做的,上头有一道旧绳痕,绳痕很深,是常年绑旗绑出来的。

    她把那段线绕在绳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打完结,她退开两步看了看。

    “留给谁。”顾惊澜问。

    “留给第七个。”

    风从旗杆那边过去。布条的一头被风吹起来,抽在杆上。

    “结系在杆上,风一吹会松。”顾惊澜说。

    “松了就松了。”风不问说,“松了,也说明有人系过。”

    她把剩下的布条重新搭在手上。

    “我带走八个。”

    “下次再解。”

    “下次再解。”风不问说。

    顾惊澜看着那个结。

    “你解的时候,数不数。”

    “不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舍不得解。”风不问说。

    她转过身,往她住的帐子那边走。

    “你怎么记得住。”顾惊澜在她后头说。

    风不问没有回头。

    “我什么都不数。”她说,“我只记得。”

    顾惊澜站在旗杆边,站着没有动。

    青旗圈里那堆火不大,可是烧得稳。火的光照在旗杆上,把那个结照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天亮之前】

    韩铁衣回到大圈的时候,白上人那堆火已经压了。

    火面上盖了一层灰,灰底下一线红。

    他蹲在火边,把纸摊开。

    第十行上已经有一个字:“印”。

    他把笔拔开,在“印”字后头添了一个字。

    “灯”。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两个字的墨不一样。前一个已经干了,黑。后一个是新的,湿,边上发亮。

    他站起来,正要收纸,看见青旗圈那边旗杆上一根线在动。

    白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头。

    “那是风家的布条。”白上人说。

    “她说留给第七个。”

    “她这条布条上有几个结。”

    “九个。”

    “原来几个。”

    “十一个。”

    白上人把手放在腰后头。

    “她解过的。”

    “解过。刚才又解了一个。”

    白上人看着那根旗杆,看了一会儿。

    “你写下来。”

    “写什么。”

    “写:有人解了两个结。”

    韩铁衣愣了一下。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那是她自己动的手。”白上人说,“布条上的结,别人解不开。她自己解,就是她自己的数变了。”

    他把手从腰后头拿出来。

    “你手里这张纸,现在有几样东西。”

    “三样。”韩铁衣说,“印。灯。两个结。”

    “分开放。”

    “为什么。”

    “放在一个本子上,”白上人说,“一次就能全拿走。”

    韩铁衣低头看那张纸。

    他伸手把纸折起来。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

    折完他站起来,往大圈外走。

    他先走到停人的帐子那边,把折出来的一张压在药箱底下。

    再走到自己的帐子里,把第二张卷起来,塞进衣襟的里子缝里。

    第三张他贴着胸口放好。

    放好以后他把衣裳拉平,把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纸是硬的。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8xiaoshuo.net。4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wap.8xiaoshu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