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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第七具

小说:迎鸾作者:老登刘大师字数:9320更新时间 : 2026-10-05 13:45:26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七具旁边 · 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雪一停,天就亮得快。太阳没有出来,天边是一层白,白里透一点黄。雪原上什么影子也没有,人和石头看着都一样平。

    崔闻笛先把火压了。他把没烧透的木条抽出来,插在雪里,插成一排,让它们自己灭。

    “今天风小。”他说,“一会儿会起风。起了风,这段路就不好走。”

    “那就先做完。”顾惊澜说。

    她已经在第八个位置上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第八个位置 · 上午

    顾惊澜从第八个位置往北走,又走了三十步。

    第三十步的地方,她蹲下去推雪。

    推了半个时辰,八处全推开了。

    八处。头七处有尸骨,最后那一处,只有一层压实的雪。

    她把八处的位置用脚在雪上点了八个点,然后退开,站在南边看。

    八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一条往北的直线。从第一具到第八个位置,七个三十步。

    顾惊澜站在线的一头,看了很久。

    “他不偏。”她说。

    “不偏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摆七具尸骨,从第一个摆到第七个,每段三十步,一点不偏。”顾惊澜说,“这不容易。人走路会偏。风会把人的脚印吹斜,雪会把人的步子拖短。他不偏。”

    她走过来。

    “我数东西数了很多年。”她说,“人做不到不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不是一次摆完的。”

    韩铁衣看着她。

    “他一次摆一具。”顾惊澜说,“摆完退回去,从来处再走。每一段都从同一个起点开始,所以每一段都一样长。”

    她把手往南指。

    “他退的地方,在南边。”

    韩铁衣跟着她的手看过去。

    南边是平雪。

    从第七具往南走三十步,是第六具。从第六具再往南,是第五具。

    顾惊澜说的“从来处再走”,那个“来处”在更远的地方。

    “他一开始是从哪儿来的。”

    “从南边。”顾惊澜说,“他从南边来,走到最北边那个位置,在那儿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回摆。”

    她停了一下。

    “他不是从第一个摆起。他是从第八个摆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七具旁边 · 中午

    风不问从早上开始翻领子。

    她翻得很慢。每一具都要先把冻住的衣裳弄软,再把手从领口伸进去,贴着脖子那一圈摸。

    摸到有东西,她就把那块衬布勾出一角,慢慢拖出来。

    拖出来就摆在白布上,摆成一排。

    中午的时候,白布上摆了三条布,两个铜扣,还有一小截皮绳。

    “三条布。”她说,“三具身上有。”

    “三具。”

    “第一具,第二具,第五具。”风不问说,“别的四具什么也没有。”

    韩铁衣把那三条布看了一遍。

    三条布的边上,都是三行针眼,一行压着一行。

    “这个针脚,”他说,“你说是你阿姐的。”

    “是我阿姐的规矩。”风不问说,“她缝东西,最后总要回三趟针。她说这样才结实。”

    “三条布,是不是同一件褯子上裁下来的。”

    “不是。”

    风不问把三条布摆齐,指着布的边。

    “第一具这条,是斜裁的,裁的时候是顺着布纹。第二个这条,裁的是横。第三条,这条是撕的,不是裁的。”

    她抬起头。

    “一件褯子裁不出三条这样不一样的布。”

    “那是什么。”

    “是一件衣裳,被人分了三次裁开。”风不问说,“裁的人在不同的日子裁的。他手上没有剪刀,用的是刀。”

    崔闻笛从火边走过来,蹲下看。

    “用刀裁布,边上会起毛。”他说,“这三条的边上都起毛。”

    他看了很久。

    “这个我可以记。”他说,“回去我画在布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第八个位置 · 中午

    顾惊澜还在第八个位置上。

    她把那片压实的雪整个挖开了一层。挖出来的雪堆在旁边,堆成一小堆。

    挖到第二层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底下有东西。”

    韩铁衣走过去。

    顾惊澜用手指把最后一点雪拨开。

    雪底下是一个小坑。坑不大,一个拳头那么大。

    坑里搁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截线。灰白色,两股搓的,断口是不齐的,是掰断的,不是剪断的。

    另一样是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扣面上有一个圆的东西,圆的外面是一圈线,线是一朵云还是什么,看不清了,磨得快平了。

    韩铁衣看着那枚扣。

    他没有伸手去拿。

    “韩铁衣。”

    “嗯。”

    “你认得它。”

    “我记过它。”韩铁衣说。

    他把怀里那叠纸拿出来。纸一叠,他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天那一张,他停住。

    那张纸上写着一段。写的是:停人的帐子,忽兰,衣裳换了,前襟上少一枚扣,扣是铜的,扣面有花样。

    “这是他身上的扣。”韩铁衣说。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记的时候,以为是丢在帐子里。”韩铁衣说,“帐子里没有。”

    风停了。

    “它在这儿。”顾惊澜说。

    韩铁衣看着那个小坑。

    坑里的雪是实的,冻得很硬。扣子嵌在雪里的位置,是靠下的那一层,是压过之后才冻上的。

    也就是说,扣子落到这儿的时候,第八个位置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躺在这儿的时候,扣子在他身上。”顾惊澜说,“他起来走了,扣子留下来了。”

    她把那截线也看了一眼。

    “这一样东西,不是他的。”

    “怎么知道。”

    “线是穿在扣子上的。”顾惊澜说,“可这截线不是断在扣眼里。它是断在别处的。它和扣子不连着。”

    她把线捏起来,对着光看。

    “是有人把线搁在扣子旁边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下午 · 蒲带

    下午起了风。

    崔闻笛说得对,风一起来,那段路就不好走。雪面上是干的细雪,风一过,细雪就翻起来,贴着地皮走,人往回走的时候看不见来路。

    他们正要动身,顾惊澜听见了蹄声。

    一匹马,从东南边来。

    马跑得不快,蹄子踩在硬雪上,声音是脆的。

    马上的人是蒲带。

    她穿着那件灰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她没有戴帽子,头发用一根皮绳扎着。

    她把马勒住,隔着二十来步看他们。

    “你们在这儿。”她说。

    “你一个人来的。”韩铁衣说。

    “我阿爹不知道。”

    她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在雪上滑了一下,她扶住马鞍才站稳。

    她走过来,先看那七具。她看的时间不长,但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具看到第七具。

    看到第七具的时候,她站住。

    “石头没动。”她说。

    “没有动。”

    她把手放在石头面上。

    “我走的时候,石头在这儿。”她说,“我给它压回去,压了三回,它才不倒。”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下午

    蒲带看见白布上那三条布。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蹲下去,把三条布看了一遍,然后看韩铁衣手里那枚铜扣。

    她看了一会儿。

    “这是忽兰的。”

    “你怎么知道。”

    “他前襟上头有一枚这样的扣。”蒲带说,“八月里掉过一次,是我给他缝回去的。我拿的是蓝线。”

    她把铜扣翻过来。

    “线是蓝的。”

    扣子的背面,扣眼里还卡着一小截线,蓝的,颜色很旧。

    顾惊澜把自己刚从那截灰白的线看了看,又看那截蓝线。

    “两截线。”她说。

    “两截。”

    “这一截不是忽兰的。”顾惊澜把那截灰白的线托在手指上。

    蒲带把眼睛移过去。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一件衣裳。灰的,小。是忽兰的。

    “我给他带的这件。”蒲带说,“入殓那天他要换衣裳,我给他拿了这一件。”

    她把衣裳翻开。

    “我留了一样东西。”

    她把袖口翻出来,从袖子缝里抽出一小段线。

    灰白色,两股搓的。

    断口不齐,是掰断的。

    顾惊澜把自己手指上那一截拿过去,两截摆在一起。

    两截的粗细一样,颜色一样,断口的方向也是一样的。

    “这是一根线掰断的两截。”顾惊澜说。

    风把雪吹得打在人脸上。

    蒲带把那段线托在掌心,没有收回去。

    “那天夜里,我在他袖子外头摸到的。”她说,“我以为是他自己的东西。我就把它留下来了。”

    “留给谁。”

    “留给他。”蒲带说,“他死了,衣裳要烧。我想着,他袖子里的东西,我不能烧。”

    她把手合上。

    “你们那截是从哪儿来的。”

    “雪底下。”顾惊澜说,“第八个位置,压在扣子旁边。”

    蒲带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自己合着的那只手。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下午

    风不问把布条从怀里拿出来。

    她把布条搭在手指上,让那十一个结垂下来。

    “蒲带。”

    蒲带抬起头。

    “你的那截线,给我看看。”

    蒲带把线递过去。

    风不问把线放在布条旁边,比了一下。

    她没有比长短。她比的是那两个断口上剩下的东西。

    线掰断的时候,断口上会留一点捻过的痕。两股搓的线,断的地方,总的往一边拧。

    风不问把线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这个拧法。”她说。

    “怎么了。”

    “是南边的拧法。”风不问说,“我们搓线,是往左拧。北边搓线,是往右拧。这条线往左。”

    她把线还回去。

    “这条线是南边的人搓的。”

    蒲带把线接过去,紧紧攥在手里。

    风不问把布条收起来。

    “这段线的长短,”她说,“从我这儿第七个结,到第八个结,正好。”

    她抬头看着北边。

    “你阿爹的侄儿袖子里,有一段南边的线。”

    她顿了一下。

    “韩铁衣。”

    “嗯。”

    “你把这句也写下来。”

    韩铁衣把纸拿出来。纸被风刮得发抖,他用手按住。

    他看着蒲带。

    蒲带没有说话。她把那件小衣裳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她的马。

    走到马跟前,她回过头来。

    “写。”她说,“写下来。”

    她上了马。

    “我阿爹不让我来。”她说,“他知道我来,会说那两个字。”

    她把马一转。

    “他昨天说了。我听见了。”

    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抽在马肚子上。马往前走了。

    她没有再回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往回走 · 天黑之前

    回去的路走了三个时辰。

    风从西北边过来,贴着地皮走。走在前头的人踩出来的脚印,走到第二个人脚下就被填了一半。

    韩铁衣走在最前头。他会走这种路。他走的时候不看脚,看远处,找那些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风不问走在最后头。

    顾惊澜走在她旁边。

    走了很久,风不问开口。

    “你数到几了。”

    “没数。”

    “你今天没数。”

    “我在想一件事。”顾惊澜说。

    “想什么。”

    “想那个人。”顾惊澜说,“他从南边来,走到北边,躺了一会儿,然后往回摆。”

    “嗯。”

    “摆完七个,他往回走。”顾惊澜说,“他走到南边去干什么。”

    风不问没有马上答。

    她走了十来步。

    “去拿纸。”她说。

    顾惊澜转过头看她。

    “他摆完人,得让人知道。”风不问说,“摆给人看,不算。摆给纸看,才算。”

    她把背上的布卷往上背了背。

    “他要是没有纸,他摆的这一趟,明年雪一化,就没有了。”

    顾惊澜走了一段。

    “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

    “那你怎么知道他去拿纸。”

    “因为我们都是这样的人。”风不问说,“我们送人出去的时候,从来不写‘送’这个字。”

    “写什么。”

    “写‘去’。”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两个人脸上。

    “我阿姐缝那件褯子的时候,没有问过那件褯子是给谁穿的。”风不问说,“她只问了一件事:往北,还是往南。”

    “那件褯子呢。”

    “往北。”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三年前,七个人过淮。”风不问说,“我阿姐缝了七件褯子。七个人里,有六个回来过。”

    “第七个呢。”

    “第七个没有。”

    风不问把手在袖子里的布条上按了一下。

    “后来我又派了一个去。”她说,“第八个。”

    “他回来了吗。”

    “没有。”

    风停了。

    “他要是回来了,我这条布条上就多一个结。”风不问说,“现在是十一个。三年前是十个。”

    “你解掉了一个。”

    “我自己解的。”风不问说,“我解掉的不是他的。”

    她没有再往下说。

    顾惊澜走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雪原上那第八个位置,躺过的是第几个。”

    “我不知道。”风不问说,“我只知道,那个人躺在那儿的时候,手里有一枚扣子。”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往回走 · 天黑之前 · 闻人默与崔闻笛

    闻人默走在第二个。

    他走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脚抬起来落下去,他的脚是先落一半,再踩实。他手里的竹杖点在地上,点得很轻。

    崔闻笛走在他旁边。

    “你的杖今天点了三千下。”崔闻笛说。

    “你数了。”

    “我没数。”崔闻笛说,“你点的节奏变了。早上你点得慢,刚才你点得快。”

    “风大,我点得实一点。”

    两个人走了一段。

    “闻人默。”

    “嗯。”

    “你在他们身上摸到的那个字,你说是墙上摸过的。”

    “是。”

    “墙上那个字,你摸的时候,是在哪儿。”

    “两个地方。”闻人默说,“一处是一个关口。一处是驿站后头的旧墙。”

    “墙上是一道痕。”

    “是一道。”闻人默说,“只刻了一半。”

    崔闻笛走了几步。

    “你摸了几个。”

    “六个。”

    “我说个数。”崔闻笛说,“你今天摸了七具,七具的衣襟里子上,有几具刻了字。”

    “六具。”

    “六具。”崔闻笛说,“墙上也是六个。”

    他把药箱换了一边背。

    “一样的数。”

    “一样的数。”闻人默说。

    “一样的数,不一定是一样的事。”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竹杖往前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深浅。”

    闻人默把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在身前比了比。

    “墙上那六道痕,深。”他说,“刻在土墙上,用的是铁。指甲刻不出那么深的。刻的人有刀,或者有钉。”

    “身上这六道呢。”

    “浅。”闻人默说,“很浅。是用指甲刻的。”

    崔闻笛停下来。

    “指甲。”

    “指甲。”闻人默说,“刻在贴肉的那一面。他刻的时候,衣裳穿在身上,刻的是自己胸口那一块。”

    崔闻笛站着看了一会儿前头那七个人的方向。

    “墙上的深,身上的浅。”他说。

    “墙上的是给别人看的。”闻人默说,“身上的,是给自己留的。”

    “他自己留着做什么。”

    闻人默把竹杖重新拿起来。

    “人要知道自己是谁。”他说,“雪底下躺着的人,什么都带不走。衣裳要被雪泡烂。刀要被土吃了。”

    他往前点了一下竹杖。

    “只有刻在自己身上的字,烂得慢一点。”

    崔闻笛走了很久。

    “你今天摸的时候,手停在第几个上最久。”

    “第七个。”

    “为什么。”

    “第七个那不是字。”闻人默说,“那是半笔。”

    “半笔?”

    “别人刻的是半个字。”闻人默说,“第七个刻的,是半个字的半个。”

    他把手举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

    “一道横,横的当中有一笔。那一笔很淡。淡,是因为刻的人手没劲了。”

    “他刻到一半死了。”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没有刻完。”

    风把两个人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他为什么不刻完。”

    闻人默走了十几步。

    “刻完,就得写名字。”他说。

    “写名字怎么了。”

    “写了名字,”闻人默说,“就是承认自己回不去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夜】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的火比走的时候少。二十来堆剩了七堆,七堆里还有两堆是空的。

    大圈中央那堆火没有人再点。地上剩一圈黑,黑上落了雪。

    韩铁衣把顾惊澜叫到大圈外头。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雪堆坐下,把怀里那叠纸摊在膝盖上。

    纸是硬的,边缘已经起毛了。

    “我要写一件事。”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哪一件。”

    “扣子。”

    顾惊澜把手伸到火那边烤。

    “扣子只在两个地方可能掉。”她说,“一,停人的帐子里,忽兰死了以后,衣裳换的时候。二,会盟宴的席上。”

    “我记的是帐子。”

    “你的记录是对的。”顾惊澜说,“你写的时候,看见的是帐子。”

    “那它怎么到了雪原。”

    “有人把它从帐子里拿走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顾惊澜说,“我知道一件事。”

    “哪一件。”

    “帐子里当时有谁。”

    韩铁衣把纸翻过来。他找到那一页。

    “我写了。”他说,“帐子里有蒲带。有朵儿只。有入殓的两个老婆子。耶律湮在外头站着,没有进去。”

    “朵儿只把刀解下来放在门外。”顾惊澜说,“刀头朝北。”

    “是。”

    “他为什么把刀解下来。”

    “他说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

    “谁教他的。”

    “他说教他那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韩铁衣说。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这句话,三年前有人教过他。”她说,“教他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两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你不用写是谁。”她说,“你写一件事就行。”

    “写什么。”

    “写:扣子从帐子里出去的。”顾惊澜说,“有一个人进了帐子,拿了扣子,走了。”

    “为什么拿扣子。”

    “因为那枚扣子有人认得。”顾惊澜说,“蒲带认得,我认得,你也认得。这枚扣子南北两头都认得。”

    韩铁衣把笔拿起来。

    “他拿它做什么。”

    顾惊澜看着大圈中央那堆灭了的火。

    “他拿它,是为了让人找到他。”

    韩铁衣的笔停在纸上。

    “找不到。”他说。

    “他留了位置。”顾惊澜说,“他量好第八个位置,躺上去试了一回。他不是来埋人的。”

    风把营地边上一堆火的火星吹起来,吹了一屋子高,又落下去。

    “他是来给自己留位置的。”顾惊澜说。

    韩铁衣把这一句写下来。

    他写得很慢。写到最后那个字,风把纸吹起来一角,他用手压住。

    压住以后,他没有再写。

    他看着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了九行。

    他低头看第十行。

    第十行空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笔,又搁下。

    “白上人问我,谁把他们摆成那样。”他说。

    “你说。”

    韩铁衣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我说不出来。”他说,“可我先给他留一行。”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纸上。

    纸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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