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去地区
小说：改革初年的烟火人间作者：温叙字数：2655更新时间 : 2026-10-05 00:33:26
天不亮，王秀兰就上地区的路上。
这回她没带赵大柱。厂里离不开人，赵大柱得盯着库房和那批刚进的花生。王秀兰把该带的材料全装在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书包是跃进用旧帆布改的，边角还补了块蓝布。王秀兰挎在肩上，不沉，可她觉得重。
头班车从公社到县城，再倒车去地区。这条路她走了几十趟了，哪段路颠，哪段路边有卖茶叶蛋的，她闭着眼都数得清。车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先是青灰，再是灰白。路边的杨树全落了叶，枝丫朝天，像一根根细瘦的手指头。王秀兰靠在车窗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账。进的花生多少钱，出的糕多少钱，税交了多少，几个工人多少工资。她过完了，又从书包里掏出蒋会计誊的那份总账，上面字小，她看不太清，就凑着窗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出的，圈出来，打算回来问跃进。可她不急。她发现，自己真能看进去一些了。一笔一笔，像数自己脚下的路。
到地区时，快十点了。她先去了商业局。办公楼还是那栋，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传达室的老头认得她，说：“又来了？找谁？”王秀兰说：“周成，周干事。”老头说：“周干事调走了。你不知道？”王秀兰一愣：“调哪儿了？”老头说：“具体说不清。听说是下县里挂职去了。走了快半个月。”王秀兰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包带子。走了。周成也走了。
她没慌。转身去了地区百货大楼。于采购正在仓库验一批糖，见王秀兰来，有些意外：“王厂长？你这个点怎么来了？送货不是明天吗？”王秀兰说：“送货有人送。我过来办点事，顺道看看你。”于采购把本子合上，领她到旁边的空库房里。关上门，他说：“你是为那个整顿的事来的吧。”王秀兰说：“于采购，你消息灵。我不跟你绕。这回来的人，什么路数？”于采购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门，声音放低：“冯副局长，上个月才到。省计委出来的，人年轻，四十出头，抓市场那一套很熟练。他来以后，第一把火就烧在个体户身上。找了好几家典型。你是名单上前几个。”王秀兰问：“他图什么？”于采购说：“新官上任，总得有三把火。整顿市场，风险小，见效快。拿几个个体户开刀，不用得罪国营系统，还能立威。”王秀兰说：“我这厂子，手续全，税也补了。他拿什么开？”于采购推了推眼镜：“王厂长，你手续全，他可以从‘规模不符’上做文章。个体户只能小打小闹。你那个厂，几十个人，早超出个体户该有的规模了。真要较真，一句‘挂羊头卖狗肉’就能压你。”王秀兰心里一沉。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规模。她的厂子，早就不该叫个体户了。可叫企业，又没那个名分。这中间，是个空子。周德明当初没抓好，现在这个姓冯的，一眼就看中了。
从于采购那儿出来，王秀兰没急着走。她在百货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风卷着地上的糖纸和枯叶，打着旋从她脚边过。她忽然想起周成那晚说的一句话：“招风不怕。别折了。”这会儿，风已经不是从县里来了。是从省里一路吹下来的。
她没回家。拐进了商业局对面那条小街，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素面。面上来，她扒了两口，吃不下去。索性放下筷子，把书包里的材料又掏出来，一页页铺在油乎乎的桌面上。营业执照、卫生合格证、税务登记、进货单、工资表。她盯着这些纸，忽然觉着，自己这一年多，拼了命，原来就是在往“名分”上靠。可名分这东西，今天给了你，明天换个领导，又可以不认。她把材料一样样收好，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她付了面钱，出来，又回了商业局。这回她没找周成，也没问崔局长。她直接上了二楼，找到管个体经济审批的那个科。办公室门半开着，一个年轻女同志在打毛衣。王秀兰敲门进去，说：“同志，我想问一下，个体户办厂，想申请转成集体企业，要什么手续？”那女同志抬起头，打量她一眼：“转集体？你是哪个县的？”王秀兰说：“南河县。李家坳。秀兰食品加工点。”女同志放下毛线，在桌上翻了翻，说：“你坐。这个事不简单。个体转集体，得县里先申报，我们这儿审核。你的经营规模、固定资产、用工情况，都得报。全了，再看上面批不批。”王秀兰说：“我知道不简单。但只要有个准路，我就走。”女同志说：“那你先回去准备。这儿有张表，你拿回去填。”她递过来一张油印的表。王秀兰接过来，谢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同志，这个转集体，是不是就能避开整顿？”女同志愣了一下，说：“整顿是整顿，转制是转制。两码事。不过，你若是集体企业了，身份就不一样了。他们查你，也得按集体企业的路子查。”王秀兰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
傍晚，她坐车回家。车上人少，她缩在后排，把那几张表翻来覆去地看。字小，她认不全。可她摸得清边边角角。这纸，比钱明那张“通气”的红戳纸厚实。她一路抱着书包，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跃进还没睡，在灯下等她。见王秀兰回来，忙去灶上热饭。王秀兰洗了把脸，坐下吃。赵大柱从厂里回来，带了一身炭灰。他看见王秀兰脸色，问：“地区那边咋说？”王秀兰把情况简单说了。赵大柱听了，半天没言语。最后他说：“转集体？那这厂子还是咱的吗？”王秀兰说：“名分是集体的，经营还归咱。村里占个名。厂里的账，还由蒋会计管。”赵大柱说：“会不会又让村里那帮人占便宜？”王秀兰说：“所以得把合同写细。一条一条，白纸黑字。我能把厂做到今天，就能把合同签明白。”她语气很硬。可赵大柱听出来了，她心里没嘴上那么稳。他走过去，把王秀兰肩上一根线头摘下来，说：“中。你拿主意。要拼命，我跟你拼。”王秀兰抬头看他。灯光下，赵大柱的脸又黑又瘦，可眼睛是定定的。
夜里，王秀兰把跃进叫到跟前，把那几张表铺在桌上，说：“你帮娘把能认的字都认了。明天我让蒋会计一条条给我讲。”跃进点头。她看了一遍，说：“娘，这上面说，需要提供固定资产清单。”王秀兰说：“固定资产是啥？”跃进说：“就是厂里的房、锅、灶、存货，值钱的东西。”王秀兰“哦”了一声，说：“那咱有。”她说完，又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看着看着，忽然觉着，这上面的字，也不全是石头。有些，她能搬动了。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嘎”响，像谁在房顶上走路。王秀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黑。可她知道，这风刮不久。明天，她得去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量一量厂房的地。既然要转集体，就得把家底做得更实。一砖一瓦，都不能虚。她把窗户关紧，又坐回灯下。表上的字，一个个排着，像一条极长的路。她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下去。那劲头，跟熬山楂膏时一模一样。慢，但稳。一点，都不敢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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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她没带赵大柱。厂里离不开人，赵大柱得盯着库房和那批刚进的花生。王秀兰把该带的材料全装在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书包是跃进用旧帆布改的，边角还补了块蓝布。王秀兰挎在肩上，不沉，可她觉得重。
头班车从公社到县城，再倒车去地区。这条路她走了几十趟了，哪段路颠，哪段路边有卖茶叶蛋的，她闭着眼都数得清。车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先是青灰，再是灰白。路边的杨树全落了叶，枝丫朝天，像一根根细瘦的手指头。王秀兰靠在车窗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账。进的花生多少钱，出的糕多少钱，税交了多少，几个工人多少工资。她过完了，又从书包里掏出蒋会计誊的那份总账，上面字小，她看不太清，就凑着窗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出的，圈出来，打算回来问跃进。可她不急。她发现，自己真能看进去一些了。一笔一笔，像数自己脚下的路。
到地区时，快十点了。她先去了商业局。办公楼还是那栋，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传达室的老头认得她，说：“又来了？找谁？”王秀兰说：“周成，周干事。”老头说：“周干事调走了。你不知道？”王秀兰一愣：“调哪儿了？”老头说：“具体说不清。听说是下县里挂职去了。走了快半个月。”王秀兰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包带子。走了。周成也走了。
她没慌。转身去了地区百货大楼。于采购正在仓库验一批糖，见王秀兰来，有些意外：“王厂长？你这个点怎么来了？送货不是明天吗？”王秀兰说：“送货有人送。我过来办点事，顺道看看你。”于采购把本子合上，领她到旁边的空库房里。关上门，他说：“你是为那个整顿的事来的吧。”王秀兰说：“于采购，你消息灵。我不跟你绕。这回来的人，什么路数？”于采购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门，声音放低：“冯副局长，上个月才到。省计委出来的，人年轻，四十出头，抓市场那一套很熟练。他来以后，第一把火就烧在个体户身上。找了好几家典型。你是名单上前几个。”王秀兰问：“他图什么？”于采购说：“新官上任，总得有三把火。整顿市场，风险小，见效快。拿几个个体户开刀，不用得罪国营系统，还能立威。”王秀兰说：“我这厂子，手续全，税也补了。他拿什么开？”于采购推了推眼镜：“王厂长，你手续全，他可以从‘规模不符’上做文章。个体户只能小打小闹。你那个厂，几十个人，早超出个体户该有的规模了。真要较真，一句‘挂羊头卖狗肉’就能压你。”王秀兰心里一沉。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规模。她的厂子，早就不该叫个体户了。可叫企业，又没那个名分。这中间，是个空子。周德明当初没抓好，现在这个姓冯的，一眼就看中了。
从于采购那儿出来，王秀兰没急着走。她在百货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风卷着地上的糖纸和枯叶，打着旋从她脚边过。她忽然想起周成那晚说的一句话：“招风不怕。别折了。”这会儿，风已经不是从县里来了。是从省里一路吹下来的。
她没回家。拐进了商业局对面那条小街，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素面。面上来，她扒了两口，吃不下去。索性放下筷子，把书包里的材料又掏出来，一页页铺在油乎乎的桌面上。营业执照、卫生合格证、税务登记、进货单、工资表。她盯着这些纸，忽然觉着，自己这一年多，拼了命，原来就是在往“名分”上靠。可名分这东西，今天给了你，明天换个领导，又可以不认。她把材料一样样收好，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她付了面钱，出来，又回了商业局。这回她没找周成，也没问崔局长。她直接上了二楼，找到管个体经济审批的那个科。办公室门半开着，一个年轻女同志在打毛衣。王秀兰敲门进去，说：“同志，我想问一下，个体户办厂，想申请转成集体企业，要什么手续？”那女同志抬起头，打量她一眼：“转集体？你是哪个县的？”王秀兰说：“南河县。李家坳。秀兰食品加工点。”女同志放下毛线，在桌上翻了翻，说：“你坐。这个事不简单。个体转集体，得县里先申报，我们这儿审核。你的经营规模、固定资产、用工情况，都得报。全了，再看上面批不批。”王秀兰说：“我知道不简单。但只要有个准路，我就走。”女同志说：“那你先回去准备。这儿有张表，你拿回去填。”她递过来一张油印的表。王秀兰接过来，谢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同志，这个转集体，是不是就能避开整顿？”女同志愣了一下，说：“整顿是整顿，转制是转制。两码事。不过，你若是集体企业了，身份就不一样了。他们查你，也得按集体企业的路子查。”王秀兰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
傍晚，她坐车回家。车上人少，她缩在后排，把那几张表翻来覆去地看。字小，她认不全。可她摸得清边边角角。这纸，比钱明那张“通气”的红戳纸厚实。她一路抱着书包，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跃进还没睡，在灯下等她。见王秀兰回来，忙去灶上热饭。王秀兰洗了把脸，坐下吃。赵大柱从厂里回来，带了一身炭灰。他看见王秀兰脸色，问：“地区那边咋说？”王秀兰把情况简单说了。赵大柱听了，半天没言语。最后他说：“转集体？那这厂子还是咱的吗？”王秀兰说：“名分是集体的，经营还归咱。村里占个名。厂里的账，还由蒋会计管。”赵大柱说：“会不会又让村里那帮人占便宜？”王秀兰说：“所以得把合同写细。一条一条，白纸黑字。我能把厂做到今天，就能把合同签明白。”她语气很硬。可赵大柱听出来了，她心里没嘴上那么稳。他走过去，把王秀兰肩上一根线头摘下来，说：“中。你拿主意。要拼命，我跟你拼。”王秀兰抬头看他。灯光下，赵大柱的脸又黑又瘦，可眼睛是定定的。
夜里，王秀兰把跃进叫到跟前，把那几张表铺在桌上，说：“你帮娘把能认的字都认了。明天我让蒋会计一条条给我讲。”跃进点头。她看了一遍，说：“娘，这上面说，需要提供固定资产清单。”王秀兰说：“固定资产是啥？”跃进说：“就是厂里的房、锅、灶、存货，值钱的东西。”王秀兰“哦”了一声，说：“那咱有。”她说完，又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看着看着，忽然觉着，这上面的字，也不全是石头。有些，她能搬动了。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嘎”响，像谁在房顶上走路。王秀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黑。可她知道，这风刮不久。明天，她得去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量一量厂房的地。既然要转集体，就得把家底做得更实。一砖一瓦，都不能虚。她把窗户关紧，又坐回灯下。表上的字，一个个排着，像一条极长的路。她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下去。那劲头，跟熬山楂膏时一模一样。慢，但稳。一点，都不敢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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