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扛过来了
小说：大斗地主作者：鹅好懒字数：6048更新时间 : 2026-10-05 01:16:12
谷口外面高地上，柳飘飘站在那块大石头上面，看着谷口的火把光越来越远。
夜风吹过来，把她深色紧身衣的衣摆吹得贴在腰侧，马尾辫在风里晃。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信号管——第二根，一直没捏。云少给她的任务是等第一批人得手之后，再发信号让第二批人上来接应。但第一批人退了，李强进了谷，赵铁的巡逻队也到了。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她捏碎了那根信号管。
红色的粉末在夜空中炸开，比第一根更亮，更大，飘得更高。红烟在风里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往南边飘，飘向云少安插在更远处的第二批人。
她站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把碎掉的信号管残渣扔在地上，转身从大石头上滑下去，钻进了铁棘树丛，走了。
红烟在夜空中飘了很久。
D区，操场。
林薇坐在那根铁柱子旁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攥着那个缝了一半的护腕。她先前送给李强那个缝好的护腕，这是另一个护腕。入夜之后D区的温度降得很快，她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裹紧了，但没走。周小山傍晚的时候跑来找她，说李强出任务去了断魂谷，赵铁的巡逻队也往那边去了。周小山说的时候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
林薇没说话。她回到备考班拿了护腕，然后就坐在操场上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等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在操场上等，离断魂谷的方向近一点。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攥着那个护腕。护腕上那几个菱形纹样已经缝完了，只剩最后的收边。她低头看着针脚，一针一针地走线，手指冻得有点僵，但没停。
“李强。”她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散在风里。
远处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光柱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回来。
她等了整整一夜。
而在断魂谷底的裂缝深处，那片菌毯上，李强跪着的身体忽然往前一栽，整个人趴在了菌毯上。他的经脉里，最后一根裂开的管壁正在重新长合，新生的管壁比原来的厚了一倍，表面覆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跟他头顶那具骸骨眼睛里的光一个色。
他趴在那儿，呼吸微弱，但均匀。指尖的凉意沉了下去，沉到骨头深处，变成了一种更稳更实的东西。掌心的温热也沉了，跟寒气搅在一起，在丹田里转，越转越密实。
老骨头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成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娃儿……扛过来了。”
李强没听见。他趴在菌毯上，昏得人事不知，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李强醒过来的时候，谷底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
细细的一道白光从头顶那条狭窄的裂缝口漏下来，打在菌毯上，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亮斑。他趴在那片亮斑的边缘，脸贴着菌毯，嘴里全是腥味和苦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抠进菌毯松软的表面，触感凉凉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冰得刺骨了。
他慢慢撑起身子。
浑身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装了一回。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每一条肌肉都在发软，但那种酸软跟受伤不一样——受伤是疼，酸软是空的，像是身体被掏干净了又填了新东西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面上那层冰晶已经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颜色，但指尖透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在指甲盖底下描了一道。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响了几声，比以前脆，比以前响。他试着按吐纳术的法子吸了一口气，那股气从小腹升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以前他的经脉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气血在里面走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到处是淤堵和裂缝。现在河道宽了，平了，管壁厚实了，气血在里面走起来顺畅得像流水。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得住。左肩的伤口结了痂，右腿的伤口也凝住了。胸口骨裂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疼，但那种疼法跟之前不一样，像是骨头已经在愈合了，只是还差最后一点长合。
“醒了？”
老骨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得像风吹过石缝。
李强转头看。那双巨大的眼睛还在，但灰蓝色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像是快要熄了。
“我扛过来了。”李强说。嗓子还有点哑，但比之前好多了。
“扛过来了。”老骨头重复了一遍，“你的经脉比之前厚了三倍。灵气运行速度翻了一番。你现在要是再去打那根铁柱子，一拳下去，柱子得弯。”
李强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不急不躁，像是驯服了一样。
“我算是觉醒了？”他问。
“算是。”老骨头说，“但你的路才开始。你现在丹田里的灵气储量还是空的，得慢慢填。填满了，你才算真正站稳了青铜。填到溢出来，你才能冲白银。吞灵体比普通天赋难养，别人吸收灵气靠修炼，你靠碰人。但你碰了人，吸过来的灵气会自动转化成自己的，不用炼。”
“那我碰过的那些人，他们身上的灵气——”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老骨头说，“你吸的是他们身上散逸的那一丝，就像人出汗一样，散出来就散了，对他们本身没影响。但你要是碰到了跟你一样有特殊体质的人——”它停了停，“那就另说了。”
李强想起了林薇。她递给他纱布时凉凉的手指，她挽着他胳膊时贴着的那股寒意。她身上的水灵体寒气，被他吸了一缕，在他体内生了根，现在成了他丹田里那条冰蓝色细流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另说”。
“还有，”老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身上那股水灵体的寒气，别浪费。水灵体天生亲近水灵气，你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体内的寒气会自己长大，不用你刻意去吸。走得越近，长得越快。”
李强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那块旧布残图还在，但已经凉了，不再发烫。他攥了攥那块布，又松开。
“你要走了？”老骨头问。
“嗯。”
“我送你上去。”
话音刚落，李强感觉脚下的菌毯动了起来。那层灰蓝色的毯子缓缓地往上抬，托着他的脚底往上升。裂缝两边的石壁在他眼前往下退，灰白色的岩面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站在菌毯上，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手掌心里，被稳稳地托着往上走。
老骨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远。
“李强，记住我的话。吞灵体不是无敌的。你吸得越多，经脉负担越重。将来有一天你吸到撑不住了，别硬扛。该放的时候放。”
“放？”
“你吸进去的灵气，有的能融，有的不能。不能融的会堵在经脉里，堵多了会出大事。到时候你得找办法把那些东西排出去。怎么排，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还没到那一步。”
声音断了。菌毯托着他升到了裂缝口，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往回缩。李强的脚踩到了裂缝边缘的实地，他往前迈了一步，回头往下看。裂缝底下，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的灰蓝色光芒正在慢慢暗下去，像是终于要睡了。
“老骨头。”他冲着裂缝里面喊了一声。
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一声叹息。
“走吧。”
那双眼睛灭了。
李强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谷道里比来的时候亮堂了些，天光从头顶那一线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爪痕上，照在他脚下那条血迹斑斑的来路上。他走了几步，低头看到石壁根底下有一摊已经干了发黑的血——是他的血。旁边还有一块碎掉的冰晶壳，是之前从他拳面上崩下来的。
他把那块碎冰壳捡起来。冰壳入手的触感还是凉的，但跟上次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刺入骨髓的寒意，反而是温和的，像是一块被手心焐了很久的凉玉。他把它揣进兜里，继续往外走。
走出谷道最窄的那段，外面的天光大亮。他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了才继续走。谷口的石壁退开，外面那片铁棘树丛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他出了谷口，看到了外面一片狼藉。
地上有大片的血迹和打斗痕迹。铁棘树丛被压折了一大片，碎石上印着深陷的脚印，石壁上有掌印和刀痕。他的目光扫过去，落在了石壁根底下那个靠着石头半躺着的人身上。
“奎哥！”
他跑过去。王奎半躺在石壁根，右胳膊上缠着一条撕下来的衣布，布条被血浸透了，但血已经干了。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胸口那块皮甲被拍裂了，里面的衣服也烂了，但伤口上被人用布条草草绑了一下，绑得很紧，血已经止住了。铁棍横在他的腿边，棍身上全是刀痕和凹陷。
李强蹲下来，手伸到王奎鼻子底下。有呼吸。很弱，但还在。
“李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李强转头。
赵铁站在几米外。他身后的巡逻队员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里“呼呼”地烧。赵铁身上穿着黑色训练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点别的。
“你活着出来了。”赵铁说。
李强点了点头。
赵铁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王奎的伤，又看了看旁边的猴子。猴子躺在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左腿被小六用两根树枝绑着固定了，脸上全是汗，但还醒着，看到李强，咧了咧嘴，像是想笑，疼得又龇了回去。
“强娃儿……”猴子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进谷里干啥去了……”
“回头再说。”李强站起来，看着赵铁。
赵铁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赵铁的目光从李强的脸上扫到他的拳面上。李强的拳头垂在身侧，灰蓝色的指尖藏在掌心里，看不出来。但赵铁刚才在谷口看到的那几道冰晶碎渣还嵌在石壁上，幽蓝色的，在晨光里还没化。
“那四个蒙面人，”赵铁的声音不高，“我认得其中一个。是云家的人。”
李强没说话。
“你得罪云少了？”
“云少是谁？”
“C区云家的。他爹是基地商业联合会的。手底下养着几十个武者，最低都是白银。”赵铁顿了一下，“云少本人是黄金初期。”
李强还是没说话。
赵铁盯着他看了几秒。“我弟的事我已经算了。但云家的事，我管不了。你打了我弟，我认了。但云家要是找你麻烦，那是你的事。我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走了。巡逻队的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赵铁停下来，侧头看了李强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带队走了。
李强蹲回去，把王奎扶起来。王奎的右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他。李强喊了一声：“大刘，搭把手。”
大刘从旁边走过来。他的右手裹着一层破布，虎口裂了，但还能使力。他架住王奎的另一边胳膊，两个人把王奎抬了起来。小六背着猴子，五个人慢慢地往谷口外面走。
走出去没多远，李强回头看了一眼断魂谷的方向。谷口在两座矮山之间沉默地立着，像一道合不拢的嘴。晨光照进去，里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东门到了。
天已经全亮了。基地的钢铁闸门升起来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守门的卫兵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赶紧跑过来帮忙。大刘摆了摆手说不用，把王奎背在背上，一步步往医疗站走。猴子被小六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李强走在最后面，刚跨过城门洞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墙根底下的一个影子。
他停住了。
城门洞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上落了露水，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脸上还有灰。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抱得很紧。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薇。
李强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在这儿蹲了多久。可能从昨晚就来了。可能更早。她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他看清楚了，是他那个护腕。护腕已经缝完了，最后的收边也收了，菱形纹样整整齐齐的，连边缘都用线走了双道。
他蹲下来。林薇没醒。她的手指攥着护腕的边，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攥了一整夜没松开过。
“林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林薇。”他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眨了眨才聚了焦。然后她看到了蹲在她面前的李强。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堵住了，没发出声。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掉泪。
她抬起手，把护腕递过去。
“缝完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夜没睡的沙，“你试试。”
李强接过来，套在右手腕上。护腕贴着皮肤，大小刚好，针脚密实，边角柔软。他攥了攥拳头，护腕跟着动，不勒不松。
“刚好。”他说。
林薇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左肩结痂的伤口，右腿干了的血裤管，嘴角没有擦干净的血痕。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受伤了。”
“小伤。”
“你昨天——”
“活着回来了。”
林薇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缠着缝护腕时勒出来的线痕，红红的，一圈一圈的。她攥了一夜，手指都僵了。
李强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走，回家。”
林薇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D区的巷子，经过那根铁柱子，经过那两根铁柱子旁边她昨天坐了一夜的石头。她什么都没问，他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一前一后地响，晨光从热电厂的大烟囱旁边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林薇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强。”
“嗯？”
“云少的事，我听周小山说了。”她的声音很轻，“赵铁不管，我管。”
李强看着她。她的脸被晨光照得白净净的，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有灰，但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看着他，一点都没躲。
他忽然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你管什么，你连青铜都没到。”
“那我也管。”她说，“你管我管不管。”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林薇的脸忽然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她低头推开门，进去了。门关到一半又停住，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句——
“你今天别练拳了。回去睡觉。”
门关上了。
李强站在门口，摸了摸右手腕上的护腕。针脚密实，边角柔软。
他转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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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来，把她深色紧身衣的衣摆吹得贴在腰侧，马尾辫在风里晃。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信号管——第二根，一直没捏。云少给她的任务是等第一批人得手之后，再发信号让第二批人上来接应。但第一批人退了，李强进了谷，赵铁的巡逻队也到了。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她捏碎了那根信号管。
红色的粉末在夜空中炸开，比第一根更亮，更大，飘得更高。红烟在风里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往南边飘，飘向云少安插在更远处的第二批人。
她站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把碎掉的信号管残渣扔在地上，转身从大石头上滑下去，钻进了铁棘树丛，走了。
红烟在夜空中飘了很久。
D区，操场。
林薇坐在那根铁柱子旁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攥着那个缝了一半的护腕。她先前送给李强那个缝好的护腕，这是另一个护腕。入夜之后D区的温度降得很快，她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裹紧了，但没走。周小山傍晚的时候跑来找她，说李强出任务去了断魂谷，赵铁的巡逻队也往那边去了。周小山说的时候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
林薇没说话。她回到备考班拿了护腕，然后就坐在操场上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等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在操场上等，离断魂谷的方向近一点。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攥着那个护腕。护腕上那几个菱形纹样已经缝完了，只剩最后的收边。她低头看着针脚，一针一针地走线，手指冻得有点僵，但没停。
“李强。”她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散在风里。
远处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光柱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回来。
她等了整整一夜。
而在断魂谷底的裂缝深处，那片菌毯上，李强跪着的身体忽然往前一栽，整个人趴在了菌毯上。他的经脉里，最后一根裂开的管壁正在重新长合，新生的管壁比原来的厚了一倍，表面覆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跟他头顶那具骸骨眼睛里的光一个色。
他趴在那儿，呼吸微弱，但均匀。指尖的凉意沉了下去，沉到骨头深处，变成了一种更稳更实的东西。掌心的温热也沉了，跟寒气搅在一起，在丹田里转，越转越密实。
老骨头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成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娃儿……扛过来了。”
李强没听见。他趴在菌毯上，昏得人事不知，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李强醒过来的时候，谷底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
细细的一道白光从头顶那条狭窄的裂缝口漏下来，打在菌毯上，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亮斑。他趴在那片亮斑的边缘，脸贴着菌毯，嘴里全是腥味和苦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抠进菌毯松软的表面，触感凉凉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冰得刺骨了。
他慢慢撑起身子。
浑身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装了一回。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每一条肌肉都在发软，但那种酸软跟受伤不一样——受伤是疼，酸软是空的，像是身体被掏干净了又填了新东西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面上那层冰晶已经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颜色，但指尖透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在指甲盖底下描了一道。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响了几声，比以前脆，比以前响。他试着按吐纳术的法子吸了一口气，那股气从小腹升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以前他的经脉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气血在里面走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到处是淤堵和裂缝。现在河道宽了，平了，管壁厚实了，气血在里面走起来顺畅得像流水。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得住。左肩的伤口结了痂，右腿的伤口也凝住了。胸口骨裂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疼，但那种疼法跟之前不一样，像是骨头已经在愈合了，只是还差最后一点长合。
“醒了？”
老骨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得像风吹过石缝。
李强转头看。那双巨大的眼睛还在，但灰蓝色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像是快要熄了。
“我扛过来了。”李强说。嗓子还有点哑，但比之前好多了。
“扛过来了。”老骨头重复了一遍，“你的经脉比之前厚了三倍。灵气运行速度翻了一番。你现在要是再去打那根铁柱子，一拳下去，柱子得弯。”
李强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不急不躁，像是驯服了一样。
“我算是觉醒了？”他问。
“算是。”老骨头说，“但你的路才开始。你现在丹田里的灵气储量还是空的，得慢慢填。填满了，你才算真正站稳了青铜。填到溢出来，你才能冲白银。吞灵体比普通天赋难养，别人吸收灵气靠修炼，你靠碰人。但你碰了人，吸过来的灵气会自动转化成自己的，不用炼。”
“那我碰过的那些人，他们身上的灵气——”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老骨头说，“你吸的是他们身上散逸的那一丝，就像人出汗一样，散出来就散了，对他们本身没影响。但你要是碰到了跟你一样有特殊体质的人——”它停了停，“那就另说了。”
李强想起了林薇。她递给他纱布时凉凉的手指，她挽着他胳膊时贴着的那股寒意。她身上的水灵体寒气，被他吸了一缕，在他体内生了根，现在成了他丹田里那条冰蓝色细流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另说”。
“还有，”老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身上那股水灵体的寒气，别浪费。水灵体天生亲近水灵气，你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体内的寒气会自己长大，不用你刻意去吸。走得越近，长得越快。”
李强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那块旧布残图还在，但已经凉了，不再发烫。他攥了攥那块布，又松开。
“你要走了？”老骨头问。
“嗯。”
“我送你上去。”
话音刚落，李强感觉脚下的菌毯动了起来。那层灰蓝色的毯子缓缓地往上抬，托着他的脚底往上升。裂缝两边的石壁在他眼前往下退，灰白色的岩面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站在菌毯上，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手掌心里，被稳稳地托着往上走。
老骨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远。
“李强，记住我的话。吞灵体不是无敌的。你吸得越多，经脉负担越重。将来有一天你吸到撑不住了，别硬扛。该放的时候放。”
“放？”
“你吸进去的灵气，有的能融，有的不能。不能融的会堵在经脉里，堵多了会出大事。到时候你得找办法把那些东西排出去。怎么排，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还没到那一步。”
声音断了。菌毯托着他升到了裂缝口，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往回缩。李强的脚踩到了裂缝边缘的实地，他往前迈了一步，回头往下看。裂缝底下，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的灰蓝色光芒正在慢慢暗下去，像是终于要睡了。
“老骨头。”他冲着裂缝里面喊了一声。
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一声叹息。
“走吧。”
那双眼睛灭了。
李强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谷道里比来的时候亮堂了些，天光从头顶那一线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爪痕上，照在他脚下那条血迹斑斑的来路上。他走了几步，低头看到石壁根底下有一摊已经干了发黑的血——是他的血。旁边还有一块碎掉的冰晶壳，是之前从他拳面上崩下来的。
他把那块碎冰壳捡起来。冰壳入手的触感还是凉的，但跟上次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刺入骨髓的寒意，反而是温和的，像是一块被手心焐了很久的凉玉。他把它揣进兜里，继续往外走。
走出谷道最窄的那段，外面的天光大亮。他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了才继续走。谷口的石壁退开，外面那片铁棘树丛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他出了谷口，看到了外面一片狼藉。
地上有大片的血迹和打斗痕迹。铁棘树丛被压折了一大片，碎石上印着深陷的脚印，石壁上有掌印和刀痕。他的目光扫过去，落在了石壁根底下那个靠着石头半躺着的人身上。
“奎哥！”
他跑过去。王奎半躺在石壁根，右胳膊上缠着一条撕下来的衣布，布条被血浸透了，但血已经干了。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胸口那块皮甲被拍裂了，里面的衣服也烂了，但伤口上被人用布条草草绑了一下，绑得很紧，血已经止住了。铁棍横在他的腿边，棍身上全是刀痕和凹陷。
李强蹲下来，手伸到王奎鼻子底下。有呼吸。很弱，但还在。
“李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李强转头。
赵铁站在几米外。他身后的巡逻队员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里“呼呼”地烧。赵铁身上穿着黑色训练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点别的。
“你活着出来了。”赵铁说。
李强点了点头。
赵铁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王奎的伤，又看了看旁边的猴子。猴子躺在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左腿被小六用两根树枝绑着固定了，脸上全是汗，但还醒着，看到李强，咧了咧嘴，像是想笑，疼得又龇了回去。
“强娃儿……”猴子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进谷里干啥去了……”
“回头再说。”李强站起来，看着赵铁。
赵铁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赵铁的目光从李强的脸上扫到他的拳面上。李强的拳头垂在身侧，灰蓝色的指尖藏在掌心里，看不出来。但赵铁刚才在谷口看到的那几道冰晶碎渣还嵌在石壁上，幽蓝色的，在晨光里还没化。
“那四个蒙面人，”赵铁的声音不高，“我认得其中一个。是云家的人。”
李强没说话。
“你得罪云少了？”
“云少是谁？”
“C区云家的。他爹是基地商业联合会的。手底下养着几十个武者，最低都是白银。”赵铁顿了一下，“云少本人是黄金初期。”
李强还是没说话。
赵铁盯着他看了几秒。“我弟的事我已经算了。但云家的事，我管不了。你打了我弟，我认了。但云家要是找你麻烦，那是你的事。我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走了。巡逻队的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赵铁停下来，侧头看了李强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带队走了。
李强蹲回去，把王奎扶起来。王奎的右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他。李强喊了一声：“大刘，搭把手。”
大刘从旁边走过来。他的右手裹着一层破布，虎口裂了，但还能使力。他架住王奎的另一边胳膊，两个人把王奎抬了起来。小六背着猴子，五个人慢慢地往谷口外面走。
走出去没多远，李强回头看了一眼断魂谷的方向。谷口在两座矮山之间沉默地立着，像一道合不拢的嘴。晨光照进去，里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东门到了。
天已经全亮了。基地的钢铁闸门升起来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守门的卫兵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赶紧跑过来帮忙。大刘摆了摆手说不用，把王奎背在背上，一步步往医疗站走。猴子被小六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李强走在最后面，刚跨过城门洞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墙根底下的一个影子。
他停住了。
城门洞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上落了露水，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脸上还有灰。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抱得很紧。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薇。
李强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在这儿蹲了多久。可能从昨晚就来了。可能更早。她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他看清楚了，是他那个护腕。护腕已经缝完了，最后的收边也收了，菱形纹样整整齐齐的，连边缘都用线走了双道。
他蹲下来。林薇没醒。她的手指攥着护腕的边，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攥了一整夜没松开过。
“林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林薇。”他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眨了眨才聚了焦。然后她看到了蹲在她面前的李强。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堵住了，没发出声。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掉泪。
她抬起手，把护腕递过去。
“缝完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夜没睡的沙，“你试试。”
李强接过来，套在右手腕上。护腕贴着皮肤，大小刚好，针脚密实，边角柔软。他攥了攥拳头，护腕跟着动，不勒不松。
“刚好。”他说。
林薇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左肩结痂的伤口，右腿干了的血裤管，嘴角没有擦干净的血痕。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受伤了。”
“小伤。”
“你昨天——”
“活着回来了。”
林薇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缠着缝护腕时勒出来的线痕，红红的，一圈一圈的。她攥了一夜，手指都僵了。
李强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走，回家。”
林薇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D区的巷子，经过那根铁柱子，经过那两根铁柱子旁边她昨天坐了一夜的石头。她什么都没问，他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一前一后地响，晨光从热电厂的大烟囱旁边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林薇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强。”
“嗯？”
“云少的事，我听周小山说了。”她的声音很轻，“赵铁不管，我管。”
李强看着她。她的脸被晨光照得白净净的，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有灰，但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看着他，一点都没躲。
他忽然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你管什么，你连青铜都没到。”
“那我也管。”她说，“你管我管不管。”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林薇的脸忽然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她低头推开门，进去了。门关到一半又停住，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句——
“你今天别练拳了。回去睡觉。”
门关上了。
李强站在门口，摸了摸右手腕上的护腕。针脚密实，边角柔软。
他转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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