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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世心许

小说:荒爱记作者:远方底见字数:5514更新时间 : 2026-10-03 02:16:12
    赵思远带着媳妇,回村看母亲。

    媳妇是城里人,中学老师,人很客气,进门就喊“妈”,带的礼物一样一样摆出来。苏春棠杀了鸡,磨了豆花,做了一大桌子。

    饭桌上,媳妇客气地夸:“妈做的菜真好吃。”客气地问:“妈在乡下住得惯吗?要不要搬回城里,跟我们住?”

    苏春棠笑着说:“住得惯。你们忙你们的。”

    赵思远接着说:“她说想接你去城里,是真心的。”

    “妈也晓得她是真心的。”苏春棠停下来,看着儿子,“思远,妈在城里住过。机关宿舍,市长楼,都住过。妈跟你说句实话:城里的房子再大,妈睡在床上,觉得床是借的。这个木屋再小,妈睡下去,觉得地是亲的。”

    “你们小两口,好好过。娃儿生了,抱回来,妈带。”

    赵思远眼圈红了:“妈,你咋个啥子都想得开。”

    “想得开?”苏春棠笑了,“妈是想了三十年,才想开的。”

    第二天,小两口回城。车走了,苏春棠站在村口,看了很久。龙青九不晓得啥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舍不得?”

    “舍得。”她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他有他的日子。我把他生下来,养大了,教正了,我的差事,交了。”

    二〇一九年,十月。

    龙念棠从英国回来了。

    车到村口,她下了车,看着那个拄着竹棍、戴草帽的老头,看了半天,喊了一声:“爸。”

    这个在商海里翻过船、在雪地里跪过七天、膝盖阴雨天就疼的男人,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几下,啥子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爸,你哭啥子嘛。”龙念棠走上来,从包里掏出纸巾给他,“我回来你哭,那我走喽?”

    “你敢!”龙青九一把抢过行李箱,“走,回家。”

    闺女坐在他的木屋里,喝着老荫茶,打量这四壁的杉木板墙,说:“爸,你这个房子,比你当年的别墅好。”

    “瞎说。别墅好多钱一平方——”

    “别墅里头,你不笑。”龙念棠说,“这个木屋里头,你笑。”

    龙青九给闺女续茶,没接话。

    “爸,”龙念棠放下茶杯,“她人呢?”

    “哪个?”

    “你别装。”闺女笑了,“我在上海都听青林叔说了。苏阿姨,住东边那套。”

    龙青九咳嗽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朝东边喊:“春棠——!”

    东屋的门开了。苏春棠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我闺女,念棠。”龙青九介绍的时候,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念棠,这是,苏……苏阿姨。”

    龙念棠站起来,看着苏春棠。

    看了很久。这就是她父亲心里,住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她名字里那个“棠”字,的主人。

    她顿了顿,说了一句话:“阿姨,我爸这辈子,心里只有你。我妈晓得,我也晓得。”

    苏春棠愣在那儿。

    她这一辈子,多少大场面:酒桌上的刀,讯问室的灯,法庭上的判决书。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手足无措。

    她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姑娘——他的女儿,名字里嵌着她的人——半天,说出一句:

    “女子,你吃饭没有?阿姨给你下面。”

    龙念棠“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下来了:“吃。我要吃两碗。”

    第三天,龙念棠回上海。临走,她站在桂花树下,看了看东边屋,又看了看西边屋,忽然说:

    “爸,阿姨,我给你们说个事。”

    “我明年结婚。对象是上海人,律师。婚礼在上海办一场——”

    她笑起来:

    “回门,我回四宝村。你们两个,给我坐主位。”

    车走了。桂花树下,两个老人并肩站着,站了很久。

    “青九,”苏春棠忽然说,“闺女要坐主位。我们两个,到时候,咋个坐?”

    “挨到坐。”龙青九说。

    “没名没分的,挨到坐?”

    “管他的哦。”老头一摆手,“闺女让坐,就坐。”

    二〇二一年,秋天。

    镇上的养老院打电话到村里,说刘小强不行了,不是身子不行,是脑子——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这几天水米不进,怕是拖不过这个月了。养老院翻他的旧物,找到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宝村”。

    村支书把话带到木屋。苏春棠听完,半天没说话。

    刘小强。这个名字,她几十年没有正经想起过了。借种的那个雨夜,柴房,门板——她怀上了雷平安,那个早夭的娃儿。后来她走州过府,这个人就沉到了命的最底下。

    “去看看他。”龙青九说。

    “你也去?”

    “他跟我是一个村的。”龙青九说得很自然,“小时候一起耍过泥巴。”

    苏春棠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啥子。

    她没说,龙青九不晓得的事多了一层——她也没打算说。有些事,棺材板盖了,就不掀了。

    养老院里,刘小强躺在靠窗的床上。

    苏春棠走到床边,轻声喊:“小强。”

    刘小强的眼睛,慢慢地,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浑浊,散了光,在她脸上晃了半天——忽然,定住了。

    像一台锈了几十年的机器,咔哒一声,咬住了一个齿轮。

    “春……春棠……”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护工说,他半年没喊出过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了。

    苏春棠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是我。小强,是我。”

    三天后,刘小强走了。走得很安静。

    二〇二二年,夏天,苏春棠去成都住了一个月。

    赵思远的媳妇生了,男娃,她去伺候月子。走的时候,她把东屋的钥匙给了龙青九:“屋里的花,三天浇一回。”

    龙青九浇花浇到第五天,出事了。

    东屋靠墙那个旧木箱,箱盖上摞着一摞晒簸箕。他搬簸箕的时候,手一滑,整摞簸箕砸下来,把箱盖砸开了。他蹲下去收拾,看见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的劳动手册。

    布包着的那个包袱,散了一个角。

    他认得这个包袱。她回村那天,赵思远搬进来的,她当时的神情,像搬一箱瓷器。

    他晓得这是啥子。四十一本手册,她在里头写的字。她跟他说过,“全是写给你的”,但他从来没看过——她没给,他就没要。两个人之间,如今剩的隐私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格。

    把箱子盖好,当没看见?

    他蹲在箱子前头,手放在箱盖上,放了很久。

    年轻时候的龙青九,会盖上。现在的龙青九,六十出头了,他晓得,有些门,开了,就是开了。

    他抽出了最上头的一本。

    “大黄,今日车间停电,歇了半天工。我坐在窗边上,想起海棠峰的花。你那边看得到花不?”

    “大黄,今日是中秋。发了月饼,一人一个,莲蓉的。我舍不得吃,放到枕头底下,放到生霉。我也不晓得我舍不得啥子。你又吃不到。”

    龙青九坐在箱子前头,一本,一本地看。

    从晌午,看到太阳偏西;从太阳偏西,看到掌灯。他忘了浇花,忘了吃饭。眼泪流下来,他用袖子抹了,接着看。看到笑处,他一个人嘿嘿地笑;看到“大黄,我今日又梦见海棠峰,梦见你把花往我头发上插,我一躲,就醒了”,他抱着那本手册,在人家的屋里,哭得像个娃娃。

    他看到那几页空白页。

    前后都写得满满当当,独独那几页,一个字没有。他起先不懂,往后翻,翻到一句:“这几页的事,我写不出来。雷老虎,雷二狗,还有那些男人。我写他们,纸都会脏。”

    他懂了。

    她把她的罪,留成了空白。她跟他坦白了七次,嘴上能说出来的,纸上写不出来。这个女人,把最黑的,留给了自己;把剩下的,一页一页,写给了他。

    他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青九……可这颗心,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啷个给他呢?不给。就放到这四十一本本子里。他这辈子看不到,下辈子——莫得下辈子。就这四十一本,替我爱他。”

    龙青九合上手册,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他站起来,把四十一本手册,按原来的顺序,一本一本,码回箱子,包袱重新包好,打了个跟原来一模一样的结。他把簸箕摞回去,浇了花,锁了门。

    然后,他上了海棠峰。

    苏春棠从成都回来,是八月初。

    “我读了。四十一本。”

    苏春棠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四十一本。空白页他也看到了。她这一辈子,最见不得人的那些格子,全摊开了。

    “你——”

    “春棠,”龙青九打断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读了。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

    他伸出手,像四十几年前那样,笨笨地,把她的手拉住了。

    “你还是我的香香。”

    苏春棠的眼泪,下来了。

    她这辈子,听到过多少话:雷老虎的浑话,文清远的雅话,师文鸣的官话,骆科长的甜话,雷二狗的脏话。没有一句,抵得过这六个字。

    她扑进他怀里,头抵着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龙青九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哄娃娃。

    二〇二五年,秋。

    两个老人自己也算不清岁数了,反正,都是过了六十往七十奔的人了。

    这天傍晚,天气好,两个人上了海棠峰。

    山顶上,太阳正在落。秋天的太阳,落得慢,金红金红的,挂在山脊线上,把满山的树影子拉得老长。九十九棵海棠,过了花期,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在风里翻。

    他们在第九十九棵底下坐下来。这棵树如今长得比人高了,树干有碗口粗。

    坐着,谁也不说话,看太阳。

    看了很久,苏春棠开口了。

    “青九,”她忽然问,“我们这辈子,算是啥子关系?”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那年刚回村,他说,慢慢过,想明白了再说。

    现在,快十年过去了。

    龙青九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像在解一道算了很多年的题。

    “夫妻?不是,我们没扯证。情人?也不是,我们都六十几了。兄妹?更不是。”

    他笑了:

    “算是……一世心许吧。”

    苏春棠咀嚼着这四个字,越咀嚼,眼睛越亮。

    “一世心许。”她念了一遍,“这个说法好。”

    “心许了一辈子,”龙青九说,“许到下辈子去了。”

    “下辈子你还遇到我,我还是要拖你下水。”

    “要得。下辈子你早点拖,莫等到我三十几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苏春棠说:

    “青九,说个正经的。”

    “你说。”

    “百年之后,”她看着满山的海棠,“我们合葬。就葬在这座山上。哪棵树下?”

    “那棵。”他说,“歪脖子那棵。”

    “为啥子选它?”

    “它歪。”龙青九说,“我们两个,这一辈子,哪个不歪?歪的树,配歪的人。”

    “而且,”他补了一句,“它朝着四宝村。”

    苏春棠望过去。那棵歪脖子海棠,站在石坎上,树下,看得见整个四宝村:炊烟,田,永定河的一条亮线。

    “好。”她说,“就那棵。”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一线红,慢慢暗。

    两个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往山下走。下山的路,他走在前头,她在后头。走到陡的地方,他回过身,把手递给她。

    她搭着他的手,一步一步,下得稳稳的。

    又过了好些年。

    有一年秋天,一个看花的城里姑娘,爬到山顶,正好碰上落日。

    姑娘的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美丽的神话》。歌里唱:“梦中人熟悉的脸孔,你是我守候的温柔。”歌声细细的,跟山风搅在一起。

    她就在这时候,看见了他们。

    第九十九棵海棠树下,坐着两个老人,肩并着肩,看太阳往山背后沉。老太太把头,靠在老头的肩膀上。

    风把两句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青九,你看,太阳落到我们屋头那边去了。”

    “嗯。落了就落了。明天又升起来。”

    姑娘怔怔地听着,忽然觉得,耳机里那首歌,唱的就是眼前这两个人。守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把两个人活成了一个人,把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神话。

    太阳沉下去的那一瞬,满山的金光,惊起花丛里的两只蝴蝶。

    一只白,一只青。

    两只蝴蝶,绕着那棵歪脖子海棠,飞了三圈,然后追着落日,一路往山外飞去。

    姑娘举起手机要拍,两只蝴蝶已经飞进了那片金红金红的霞光里,再也分不清哪只是白的,哪只是青的。

    耳机里,歌还在唱。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

    只有那棵黄桷树知道,那棵楠木树知道,那九十九棵海棠树知道——

    他们是一世心许。

    是青龙白虎。

    是四宝村,最老的秘密。

    ——全书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实际挂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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