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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托孤传国

小说:太宗之后,再造大唐作者:理振字数:6188更新时间 : 2026-10-01 23:03:13
    天还未亮,高仁厚已经到了北侧内院。

    马匹牵在墙下,军士正在检查鞍带。

    他亲自从全军中挑出一支数十人精锐,叫各队军校分头准备,先清北面街口,再接御驾出去。

    姚长奇裹伤的布又换过一次,右手握刀不稳,便将刀换到了左手。

    “门上交给我。你带人打出去。”

    高仁厚看着他的手:“还能撑?”

    “昨日那一下,筋没断。”

    姚长奇活动了两下手指,龇牙一笑,转身去了门道。

    楼上的军士已经吃过热食,有些人整夜未能合眼,扶着弩机打盹。

    一个都头挨个拍醒,嘱咐听号换防,忽然看见墙外盾牌陆续竖起。

    “梁军上来了!”

    高仁厚登楼时,第一阵箭已越过垛口。

    昨夜朱珍又从城内各处收拢了人,箭篓也重新装满。

    他不肯给宫里喘息的机会,将弩手分成几队,轮流压住墙头,亲兵掩着撞木直趋门下。

    门上的守卒被迫伏下,探身便有箭到。

    一个弩手刚举起机弩,肩头中箭,后退时又绊住同袍,两个人一同滚下楼梯。

    下面撞声陡起。

    姚长奇领人抵住门,昨夜换上的粗梁被震得向上一跳,槽边裂开一道口子。

    几个军士死命抱住,仍止不住裂口一点点扩大。

    “搬石头来!”

    一块垫梁的石头刚被推近,门外又是重撞,整根梁猛地弹起,将抱木的军士压倒在地。

    门缝张开,外面的枪尖齐齐伸入。

    姚长奇拔刀砍断一杆枪,吼着催后队顶上。

    门却已关不住了,梁兵撞入,几面长盾合在一处,护着亲兵强行推挤。

    昨日守在这里的老卒倒下了一半,替上来的家仆没见过这种阵势,有人枪被夹住,连撒手都忘了,直接被拖到盾前刺死。

    姚长奇连杀两人,身旁的亲兵却也被枪捅穿。

    他抓住那人的甲带,想往后拖,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撞到墙边。

    “退到第二道!听我令退!”

    喊声压过了惨叫。姚长奇领旧部退入内侧门道,利用转角挡住敌军,身后溃兵却已经冲上楼梯。

    “神武门破了!”

    李晔刚到楼下,闻声便要上去,高仁厚带亲兵奔下来,拦在他面前。

    “陛下,退御前!”

    “朕一退,这些兵还如何守!”

    “姚将军还在守,陛下若被拿住,臣就是夺回门,也无用了!”

    高仁厚已经顾不得慢慢劝,令亲兵举盾护住,半扶半拥地将李晔带离门楼。

    身后弩手奉令撤下,有人仍抱着箭篓,有人背起负伤同袍,另一些人连兵器都丢了,沿墙奔逃。

    李晔回头,看见那面昨日才竖起的旗倒了下来。

    ……

    退到殿区,高仁厚又将兵收住。

    前后还有几百人,散在各处廊道,真正能听号列队的,已少得多。

    他让军校沿廊喝令,先将可靠旧卒聚起,堵住进殿的通路,随后挑兵,仍想再往北打一次。

    一个探路亲兵却在这时奔回,连头盔都没了。

    “高公,南边来了大队!龙武军,蒋玄晖亲自带的!”

    高仁厚一把抓住他:“多少?”

    “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外面,臣看见至少几个都的旗帜。还有人正往西边绕!”

    高仁厚松开手,立刻另遣人查看西面的备路。

    片刻后,回来的人腹上也带了伤,依然是坏消息:门外已列弩手,近旁两条巷道被盾兵堵住,车驾不可能通过。

    北面也传回消息,梁军进门之后,一部沿御道来,一部在外层门道设防。

    剩下的缝隙,或许还能让少数骑士搏命冲过,携车带眷却休想。

    很显然,蒋玄晖带着城外大军杀回来了,梁军回防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现在,恐怕已经无路可走!

    姚长奇遣人来请接防,高仁厚将刚聚起的兵分出一队,自己走到李晔面前。

    天子站在殿阶上,听完两个亲兵的回报,还看着北边。

    “明晨再战,若不成,便走。”

    这句话,是自己昨夜亲口说的。

    如今连走也办不到了。

    “陛下,先入殿。臣再设法。”高仁厚道。

    李晔低下头,望见高仁厚甲片间的血,忽然问

    “昨日替朕挡箭的人,记下姓名了么?”

    “记下了。”

    李晔点了点头,转身进殿。那道要抚恤军士的诏书,竟还没来得及写。

    ……

    朱珍跟着前队进了神武门,却没敢一路追下去。

    前面还有姚部旧卒,倚着狭窄廊道死守。

    亲兵想绕,被墙上的箭射了回来,他叫各队把夺下的门道守稳,再分兵向殿区逼近。

    蒋玄晖从南面入宫,见着朱珍,终于长出一口气。

    “带回近两千人。佑国军分得太散,没等他们。张全义那边,也送了信。”

    朱珍没有再问,指向前面

    “收住各门,别放他们上马。先拿御前!”

    温韬披着一件借来的甲,跟在后面,见神武门里全是尸首,脚步不由得慢了。

    昨日神武门接连血战,双方总共留下了四五百具尸首,残肢断甲,几乎是血流成河。

    他肩上的伤整夜作痛,越看这些死人,越想起昨日刀锋掠过脖颈的寒意。

    但天子还没拿到。

    只要这个人还能开口,自己与蒋玄晖便都是他诏书里要诛的逆臣。

    到了眼下,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政变的消息,双方已然没有了半点回旋余地。

    唯一的期望,就是尽可能把天子从高仁厚手中夺过来,然后把所有锅全部扣在陆扆、高仁厚、姚长奇等人身上。

    唯有如此,他温韬才能向梁王有交代。

    温韬指着宫图,替军校认出一条侧道。

    梁军依图前进,撞开值房,将挡路的杂物点燃。

    火沿着干燥的木檐攀上,逼得廊下守卒退出,另几处也燃起火,浓烟向殿区压来。

    宫人从门里奔出,抱着衣物、食盒,在刀枪间哭喊。

    一个军校喝令不许乱跑,挥刀砍倒一人,余下的又仓皇缩回。

    门外有杀声,门内也不再是安稳地方。

    ……

    白绫挂上殿梁时,李晔一直仰头看着。

    一个老内侍跪在脚下,哭得浑身发抖,几次都没能将凳子扶稳。

    何皇后刚赶来,看见这东西,脸色顿时白了。

    “陛下……”

    李晔没有回头。

    “朕不能再让他们拿住了。”

    昨日还站在门上叫军士奉诏,今日若又被押回御座,朱温会让他写什么,他已经想得到。

    高仁厚、姚长奇谋逆,陆扆等臣矫诏,宫中死掉的人都是自取其祸,再将活着的逐个拖出去杀。

    最后还要用朕的玺。

    李晔伸手扶住凳子,老内侍号哭着抱住他的腿。

    他被哭声惊得低头,见那人额角一道伤,血已经干了,头发黏在一起。

    昨日这老人还在楼上替自己递水,眼见箭落,却连跑都不敢跑。

    李晔缓缓松开了凳子。

    殿侧剑架上,天子佩剑仍在。

    那是今晨取来备御驾西行的,剑鞘已经擦净,只等他出宫。

    乃是当年宪宗皇帝留下来的宝物。

    他忽然走过去,取下剑,转身挥刃。

    白绫从梁上落下,轻飘飘覆在凳边。

    “召诸臣来。”

    老内侍抬起满是泪的脸。

    李晔握着剑,声音渐渐稳住。

    “朕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嗣,朕的祖宗是马上取的天下,到了朕这里,还未见着贼人,便先躲在梁下吊死么!”

    何皇后捂住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陆扆等人赶到时,高仁厚还在安排守殿。

    姚长奇带兵顶住内侧廊道,离不得人,只使亲兵来报:尚能守,请陛下速作处置。

    高仁厚进殿,先看见落在地上的白绫,脸色骤变,俯身便拜。

    “陛下,臣还有一策!”

    李晔叫他起来。

    “御驾车马尚在。可择一人披御服,领仪卫向南冲。朱珍见车驾,必来追截。陛下换常服,臣领精骑护陛下从北面杀出,尚有一线生机!”

    殿中几个人立刻抬头,陆扆更是往前走了一步。

    李晔也看向高仁厚。他知道这将领没有骗自己,北面已有战马,还有敢战的旧卒。

    若只护少数人,也许真能冲出去。

    “皇子呢?”

    “尽力同行。”

    “诸臣、伤兵呢?”

    高仁厚停了片刻:“臣先护陛下。”

    李晔望着他,半晌,轻轻摇头。

    “不必了。”

    “陛下!”

    “将军的心,朕知道。”

    李晔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你带着朕出去,朱珍发现车里是假的,还会放过咱们么?你这点残兵,要护着朕,一路又能护到哪里?”

    高仁厚还要说,李晔却转向诸臣。

    “朕刚继位时,也想过做一番事业。”

    张濬听见这句,喉头忽然发紧。

    “那时朕以为,整一整禁军,择几个能臣,再发几道诏,天下总会回到朝廷手里。诸镇既受唐家官爵,岂能当真不认朕?”

    李晔笑了一下,笑意很快便没了。

    “后来谁来了,谁便能叫朕走。李茂贞,韩建,朱温……朕让卿等拟罪己诏,杀辅臣,认过失,只求留住这一点社稷。结果呢?”

    张濬伏地,声音哽住

    “臣谋国无状,累陛下……”

    他记得李晔初登位时,怎样看着殿下群臣。那时候君臣都年轻些,说起中兴,没有谁觉得只是空话。

    若朝廷真能整军,真能收赋,谁愿意把诏书送到诸镇,请他们赏脸奉行?

    可一场败仗便能失掉兵,一次逼宫便能杀掉宰相,朝堂上议定的事,到军营里竟抵不过一个都头的口令。

    张濬几次想把局面扳回来,越急,越失算,到如今,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拿命来填,还要连累君父!

    “起来!”

    李晔的声音忽然高了。

    “到了如今,还要让你们替朕认罪么!朕是天子,天下弄到这般田地,朕难道没有错?”

    殿中顿时静下去,只剩几个内侍低低的哭声。

    外面奔进一名军士,报侧廊又失一段,姚长奇已经退守下一道。

    梁军攻入宫门后,混乱之中,很快就有几处火起,烟雾弥漫在紫微宫中。

    高仁厚立刻转身传令,将殿前预备的几个人送过去,又命余人搬案堵住小门。

    李晔等他安排完,才继续说。

    “这几个月,朕也想过。既然无兵无地,朝命出不了宫门,朕究竟拿什么中兴?”

    孔纬抬头道:“陛下,今日军士肯奉诏,朝廷人心尚在!”

    “是,朕昨日也这么想。”

    李晔眼里忽然有了泪。

    “昨日门一开,朕以为还有机会。朕是真想赢!可......朕......大唐,已经没有机会了!”

    说到此处,李晔已经是哽咽。

    陆扆低下头,泪水落在衣襟上。

    “如今败了,朕还能再试几次?再跑出去,等人给朕找一处宫,添几队守兵,然后又看着别人的脸色,充为傀儡?”

    李晔望着陆扆,声音低了些。

    “逃去凉王处,皇叔未必有害朕的心。可朕的朝廷没有自己的兵,没有自己的钱粮,终究事事要由他办。遇到军国大事,究竟听朕,还是听他?让他为难,也让天下再争一回。”

    “朕不想做汉献帝了,实在是不想了......”

    韦昭度已经听出了些意思,脸色渐渐变了。

    “陛下……”

    殿后又传来孩子的哭声。何皇后让内侍将几个孩子带近,最小的一个惊得抱着她不放。

    李晔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手掌上的血污沾在发上,他忙用袖子擦,却又擦不净。

    何皇后接过他的手,取布替他拭去。

    李晔看着她,眼泪终于滚下来了。

    “朕舍不得。”

    何皇后没有问他舍不得什么,只紧紧握着那只手。

    李晔站了片刻,转身看向诸臣。

    “可大唐不能只剩朕一家人。”

    几位老臣一起伏下。

    “凉王也是太宗子孙。他能定关陇,下西川,安民整军。若他将来扫平诸镇,让天下重新有个朝廷,起码宗庙尚能为我李氏所祀!”

    李晔把剑立在身前,抬起头。

    “朕守不住,便交给守得住的人!朕也好,朕的儿子也好,不要再让天下陪着受罪了……”

    “既有豪杰能复河山,而救万民者。”

    “自当取河山自用,为万民之主!”

    韦昭度伏在地上,肩头已经抖了起来。

    孔纬睁着眼,泪沿着皱纹流下,张濬掩面,无声地叩了一下头。

    李晔看着他们,又擦去脸上的泪。

    “朕今日不走了。起兵便是要再争一回,败了,也得让后人知道,我太宗皇帝栉风沐雨,创此伟业,哪怕到了末路,尚能有天子,肯亲自向贼人拔剑!”

    “朕比不上祖宗,总不能连高贵乡公也不如!”

    外面的杀声又近了一些。

    他转向何皇后。

    “替朕取冕服来。”

    ……

    何皇后与昭仪李渐荣一同替他更衣。

    染血的常服脱下,玄衣纁裳一层层穿上。

    何皇后替他束带,手抖得几次都没系好,李晔便自己按住带端,让她慢慢来。

    李渐荣端水替他擦脸。擦到鬓角,布上又有血,她看着那道伤,突然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晔抬手接过布,自己擦了一下。

    “别哭得看不清。替朕戴好。”

    冕冠戴上,旒珠在眼前轻轻摇动。

    诸臣抬头,望见李晔站在殿阶前,忽然又像从前朝会时那样,俯身拜了下去。

    殿外是乱军,殿内仍是天子。

    李晔令掌玺内侍取来玉玺。

    那人捧着匣子近前,腕上还带着避乱时划出的伤,匣盖打开,他便跪在案边不敢起。

    李晔从冕服内衬割下一角,铺在案上,随后划开手指。

    陆扆赶忙近前取笔,却被他叫住。

    “陆卿,靠近些。”

    陆扆跪到案前。

    “朕写什么,你看清楚。”

    李晔将指尖按上白绢,殿外刀枪相击,孩子的哭声已经被皇后轻轻压下。

    血沿着指腹滴落,他一笔一笔,亲手写下此生最后一诏。

    开头四个字,猩红模糊,却也一划一顿,让人心惊胆战

    “朕躬德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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