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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陈着是“外人”

小说:重生高考前99天作者:柳岸花又明字数:14501更新时间 : 2026-09-20 10:19:00
    室外冷雨淅沥,敲在窗玻璃上「沙沙」不休,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餐厅里格外清脆,关於这份离婚财产分割协议,陆教授越看脸色越黯淡。

    最後,她更是把金边眼镜一摘,往餐桌上「咣当」一扔,低头揉着太阳穴,疲惫中又夹杂着深深的失望。

    家里的两个阿姨听到客厅动静,连忙从房间里走出来,躬身询问道:「陆教授,您晚饭有没有吃?」

    能够在这些家庭长久当保姆的人,除了勤快和嘴紧,眼力劲也是很需要的。

    雇主虽然很晚才回家,但是阿姨们不能假装不知道,必须特意关心一下,因为她们工作就是给予雇主妥帖周到的照顾。

    「我不饿。」

    陆曼重新抬起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顺便调整着积压的情绪。

    等到稍微平复下来,她才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阿姨问道:「微微晚上吃的怎麽样?」

    「吃了一点青菜,喝了一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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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阿姨嗫嚅的回答。

    陆曼是教授也是老师,这类人看谁都像看学生,目光中天然就会多一些审视,哪怕只是随意一瞥,也像是在批改一份不合格的作业。

    「只吃这麽点吗?」

    陆教授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仿佛这一年生活里的每件事都不能顺着自己心意。

    不过她没有责备保姆,一是本身素质在线,二是在她的认知里,保姆只是「外人」。

    人有时就是很奇怪,坏脾气总在无意间倾泻给至亲,好似自己深陷苦楚,身边至亲便该一同承受。

    可是面对「外人」,反而会维持着一定的克制和理性。

    有个阿姨的眼皮比较灵活,她感觉到雇主的心烦意乱,於是转移话题的说道:「下午的时候,陈董来家里了————」

    「陈着来了吗?」

    「唔————应该没有吵架。」

    阿姨想了想回道,她们确实没听到什麽争吵的动静。

    但是有没有和好,那真是很难讲了,因为陈董都没有把微微劝出来吃饭。

    而且陈董离开後,关於手镯的信息,他都不敢直接询问微微,反而要拐弯抹角的找别人打听。

    不过陆曼最近脑袋里的事情太多了,她听到没有再吵架,以为小情侣之间的问题即将解决,所以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你们去休息吧。」

    等到保姆告辞离开,陆曼拿起《离婚协议》没看几页,防盗门忽地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打开後,进来的居然是宋作民。

    距离老宋那天「出轨被发现」,他还是第一次回家。

    如果,这里还是他的家。

    不过宋作民因为工作原因,对周围环境和陈着一样敏感,因此刚进门,他立刻就察觉到空气中浮着一层凝滞的生硬与隔阂。

    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活火山似的一触即发。

    「哎~」

    老宋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神经不自觉地紧了紧,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来到餐桌前说道:「叫我过来,什麽事?」

    这时的陆教授,已经收起了刚才的悲戚神色,仿佛是不想让「出轨丈夫」看出这份疲倦。

    疲倦,也就意味着软弱。

    她只是指着那份离婚协议,又冷又硬的说道:「下午我找了律师,把离婚协议拟定好了,让你过来看一看。」

    「啊?已经拟好了吗————」

    宋作民心想果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沓装订整齐的资料上,虽然预感到这一天终会发生,但鼻子还是不由自主的发酸发涨。

    二十多年的陪伴,真的就要结束了吗?

    宋作民以前确实有过离婚的念头,不过那是因为婚姻经营不善,让所有家庭成员尤其是闺女陷入深深的内耗中。

    可是考虑再三,他始终没有说出口,没想到今天会因为「小三」导致家庭破裂。

    尽管此「小三」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三」,而是一场误会,不过宋作民反省的时候,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问题并不小。

    比如说,那天为了省事和减少麻烦,刻意没接妻子的电话。

    又比如说,之前碍於老领导的情面,帮助潘紫萱解决工作和生活上的问题,这也没有对妻子实话实说。

    所以等到「曝光」的时候,在眼里不揉沙子的陆教授看来,这根本不是误会,而是一场长达数年的出轨和欺骗!

    最关键的是,宋作民目前还没办法自证清白。

    所以对於眼下这一幕,老宋没有太过惊讶,以这位多年枕边人的性格,如果不能给她一个圆满、自洽、透彻的解释,离婚是必然结局。

    当然难过也是真的,宋作民小腿就像灌了铅似的,连走过去拿起《协议》翻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陆曼瞧见「前夫」这副颓然模样,心里颇为不屑,鄙薄的说道:「何必装腔作势的演戏,这本就是你期待的结果!」

    「什麽叫像我期待的结果————」

    宋作民听出了话语里的嘲讽,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一句。

    「如果不是,你怎麽被发现出轨的第三天,就乾脆利落的把银行里所有存款都取走了?」

    陆教授反声质问。

    宋作民突然噎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像是有什麽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然後缓声解释道:「那天我都已经说过了,房子和别墅都留给你,我要现金。」

    「有些帐户明明都存了定期,你宁愿不要利息,也要强行把钱提出去!」

    陆曼冷冷一笑:「我其实能猜到,你急着拿钱是为了早点和潘紫萱一起生活,因为平分房产还需要市场评估,这对你们来说有点等不及了。」

    此刻的陆教授,就像是看穿了考试作弊的学生,任由对方狡辩和撒谎,其实只需一问便露出了马脚。

    「你怎麽能那样想我————」

    宋作民的声音里,没有争执的火气,却带着一股不知道怎麽解释的滞涩。

    「你做的那些事,还能让别人往好处想?」

    陆教授嗤之以鼻。

    她本来并没想这麽早的拟定离婚协议,直到银行打来电话,才明白「前夫」不仅把家里在中信银行的所有存款都取走了,还把其他银行的定期存款强行激活。

    陆曼悲凉之余,瞬间感觉没有拖拉的必要了,直接约了律师分家。

    她倒不是因为钱。

    她也不缺钱。

    不谈房子等固定资产和股票基金了,陆教授手里还握有多个国自然项目,随时可以把研究成果转变成花花绿绿的票子,外面也早有数家生物公司递过来合作意向了。

    只是她瞧不上,宁愿把研究成果无偿公开,也懒得参与这些商业化的交易。

    说到底,真正刺痛陆教授的从来不是钱财,而是出轨丈夫的决绝举动。

    他取钱时,竟然半分都没有想到微微!

    为了外面那个女人,连亲闺女都不顾了?

    哪怕微微自己的公司已经声名鹊起,哪怕她不会在意这笔钱,但那些存款难道不应该都留给她

    吗?

    她的是她的,父母给的是父母给的,那代表着心意、底气和退路!

    「亏得微微一直相信你,至今她都觉得整件事可能有误会!」

    陆曼为闺女感到不值,也想起下午律师的话一在外面有小三的男人,离婚时只会算计利弊,早已忘却过往情分甚至是骨肉的牵绊。

    呵,果然如此!

    想到这里,这位华农建校以来最美女教授,心底突然泛出一阵生理性的膈应。

    因为这个衣冠楚楚的出轨前夫,他可能今天还在会上强调「领导干部的党风作风问题」,私底下却做出那些肮脏举动。

    「拿上协议,赶紧走吧。」

    陆教授不想多说,已经开始撵人了:「到时把意见给律师就行,你放心,反正我不会像你一样喜欢占便宜,所有固定资产都是按照现价折算进去的————」

    「不用了,这些你定就好。」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污水,宋作民无动於衷,更不关心《协议》里的财产划分情况。

    这让陆曼有点意外,这个自私的男人,前两天可是忙不迭把家里存款全部转走了。

    「微微怎麽样?」

    老宋对《协议》不感兴趣,对离婚也没有太意外,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闺女。

    「又在演————」

    不过陆教授并不领情,她觉得这只是出轨男人在愧疚感的作用下,催生出来的表演姿态。

    「这麽多天了,才想起来问一问闺女?」

    所以陆曼也不加掩饰,一针见血的戳破这拙劣的虚假关心:「真是太可笑了,连去首都参加追悼会的陈着,来家里陪微微都比你勤快!」

    「我也很想过来,只是担心见面又和你吵架,加重微微的心理负担,她最近————什麽?」

    面对那些苛责、误会、嘲讽都默默忍下来的宋作民,听到陈着来家里陪伴闺女,突然就像老虎被踩到尾巴似的跳脚:「他怎麽过来了?!」

    这番莫名其妙的反应,让陆教授都愣了一下:「陈着不可以来?」

    「肯定不能啊!他是微微吃不下饭的罪魁祸首!他可是有两个女朋友!」

    宋作民几乎是在心里呐喊出这些话,但他很理智,没有真的吼出来,而是脸色变了几变,最後化作一副绷紧的严肃:

    狗东西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

    居然还敢接近微微?

    还是来家里!

    是不是需要给他上上眼药?

    真以为我没有手段吗?

    「怎麽了?」

    毕竟相伴二十多年,陆教授也瞧出点前夫的反常了。

    不过介於这是个「爱撒谎、爱表演、爱出轨」的男人,陆曼现在对他将信将疑,总觉得他的行为可能带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着是微微男朋友,来家里有什麽不妥?」

    陆教授冷眼斜睇的问道。

    「唔————」

    老宋陷入沉思。

    如果这个时候实话实说,把陈着「脚踏两条船」的事情抖落出去,大概是能够解释清楚,自己为什麽要把家里现金都取走了。

    因为要把陈着买的别墅还回去,让闺女和陈着完全切割开来,不再有什麽瓜葛牵扯。

    同时呢,「出轨丈夫」的形象也能得到一点挽回,至少不是那种「离婚时自私的算计钱财」,在前妻眼里也不至於那麽不堪。

    但是!

    宋作民扫了一眼陆教授,她现在失望、生气、愠怒————情绪极其不稳定,就像之前担心的那样,如果她知道闺女被陈着欺负了,会不会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极端行为?

    那时,家就不是分了,而是碎了。

    想到这里,宋作民故作随意的回道:「没什麽不妥,我就是想着他们前阵子闹矛盾嘛,闺女都为陈着吃不下饭————」

    「人家已经和好了!」

    什麽都不知道的陆教授,面无表情地高傲打断。

    「什麽?」

    老宋有点傻眼,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了解闺女,哪怕再舍不得,她也不可能和有其他女朋友的陈着和好。

    不过看起来,那个混蛋小子好像已经在「发动复合攻势」了。

    「呵呵,和好得真快啊————」

    宋作民咬着牙,攥着拳,勉强挤出一丝违心的微笑,然後「闲聊似」的说道:「我最近偶尔在想,陈着这样的男生,未必就是微微的良配吧。」

    「什麽意思?」

    陆教授不明所以。

    她感觉「前夫」现在的思维跳跃性很快,一会这一会那,但是又没个重点,不知道具体想表达什麽。

    「你看啊————」

    宋作民快速组织好语言,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铺垫。

    「陈着和微微都是独生子女,两人都是被宠着长大的,谈恋爱的时候你侬我侬看不出来,等到真过日子未必就能互相包容,他们这次吵架就是例子。」

    「其次,两人都各有事业,以後都往外跑,谁照顾家庭呢?」

    「最後呢,嗯————」

    宋作民停顿了一下:「陈着以後的社会地位也许会越来越高,围着他转的人也越来越多,包括一些漂亮女性————他有没有那个定力我不好说,你看社会上那麽多前车之监,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这三条说完,宋作民快速瞄了下「前妻」,希望她能从自己的暗示中得到一点警惕。

    只是陆教授的神情更奇怪,抿嘴皱眉,像是在咀嚼某个不对劲的地方。

    片刻後,她忽然抬眼问道:「你说的那个前车之监,是你自己吗?」

    「啊???」

    宋作民有点呆傻,他刚才只顾着暗示,完全忘记了自己就是那个「前车之监」。

    「我说你怎麽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呢?」

    陆曼感觉非常的不可理喻:「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了成就後一定会出轨?居然还打算把陈着也拉下水,你到底怎麽想的?!」

    「不是————」

    宋作民不知道已经第几次无语了,但这次一定是最离谱的,就好像吃了屎一样心塞。

    关键,那坨屎还不是自己拉的。

    「现在不是说我的问题,说陈着————」

    宋作民很无奈,正考虑着要不要暗示得更明显一点。

    结果就听见「前妻」一板一眼的教训道:「不要觉得自己是乌鸦,就认为天下一般黑————再说了,如果陈着敢欺负微微,我也绝对不会姑息,大不了一车撞过去了————」

    「撞过去?」

    听到这种言辞,别管是不是气话,宋作民瞬间没了试探的心思。

    婚可以离,但是家不能没。

    不过,老宋这类体制内领导脑袋转得很快,当这条思路贯彻不下去了,他们就会不动声色琢磨另一条途径。

    「离婚後,微微跟谁?」

    宋作民很突兀的问道。

    其实他是这样想的,既然闺女跟着「前妻」不能阻隔陈着接近,那乾脆让她跟着自己,尽可能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

    不过陆曼听了,原本因为占着道理、坦坦荡荡始终挺直的脊背,忽然僵了僵。

    其实幅度很小,但就像後颈肉被人提了一下。

    那种感觉,犹如什麽把柄被人捏住。

    「当然是跟我生活了!」

    陆教授回应时,语气依旧强硬:「微微一个女孩子,跟着你和小三住在一起,方便吗?」

    「有什麽不方便的。」

    事到如今,宋作民已经懒得再洗刷这个屎盆子了,他只是自顾自的表明态度:「微微的公司已经走上正轨,她也正处於人生的关键时期,我觉得我能在这两方面给予更多的支持和引导,以後还能送她出国深造。」

    「出国?」

    陆教授目光又是一沉。

    「前夫」以前可是不赞成闺女出国的,现在态度陡然转变,难道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微微彻底从自己身边夺走?

    陆曼这个年纪和阅历,她能够慢慢说服自己,接受感情的破裂和婚姻的变故。

    但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精心养护长大的女儿最後离开自己。

    这是她的唯一软肋。

    「我不同意!她不需要出国,也不用跟着你们生活。」

    所以,陆教授几乎是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

    刚刚一直退让的宋作民,这个时候又寸步不让了,但他没有大声争吵,而是把皮球巧妙的「开出场外」。

    他说:「微微已经长大了,我们不能擅自帮她做决定,关於这个问题,我们得以她的意见为准,看她想跟谁生活。」

    话音落下,老宋抬步便往闺女卧室走去。

    「微微睡着了,你别去打扰她!」

    陆教授连忙出声拦住。

    声调里已经不可避免的慌乱了,因为陆曼没有一丁点的底气,笃定女儿会留在自己身边。

    似乎她也知道,自己对女儿「不好」。

    不是那种打骂的不好,而是太严厉一初高中的宋时微考了第二名,她就要让闺女找出原因,和第一名的差距在哪里,并且写下保证书。

    太挑剔一幼年小宋时微吃饭时碗筷发出了声音,或者鞋头没有摆正位置,都会被当成一个需要纠正的错误。

    太窒息—宋时微大学之前,除了睡觉其他时间不能反锁卧室,因为母亲要突击检查,至於日记本更是摆设,而且所有的朋友都要问清楚来历。

    太强势一以「为你好」的名义,掌控了闺女大大小小的事情;在「我不会害你」的背後,强迫对方按照自己规划的路线成长。

    连丈夫都受不了这种家庭压力,经常睡在办公室,最後甚至在外面养了小三。

    对闺女来说呢,以前是没有机会,毕竟一家人要住在一起,如果现在能够堂而皇之的离开这种枷锁生活,连陆曼都觉得,为什麽要拒绝?

    所以,陆教授不敢让父女俩见面,生怕他们说开了以後,自己就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

    关於这方面的担忧,那晚老陈两口子过来的时候,陆曼就隐约表达过。

    不过宋作民是什麽人,就算「前妻」掩饰得再厉害,他依然能看透那故作强硬下的心虚和惊慌。

    老宋不禁也有点心疼,但他这次是不能退让的,只是今晚不需要强行撕开前妻的软肋,可以给她一点时间缓冲。

    换鞋准备离开的时候,宋作民还意有所指的「点拨」道:「你要相信我,微微跟着我生活,她才会真正的远离伤害。」

    宋作民本意是担心闺女在感情里重蹈覆辙,可是落在陆教授耳中,这又成了一种尖锐的指责。

    指责她管得太窒息,从来没给过女儿轻松和快乐。

    「所以————我以後会是孤家寡人吗————」

    随着出轨前夫的「得胜离开」,偌大客厅瞬间只剩陆教授一个人。

    以前她觉得「孤寡」这个词离自己很远,有丈夫,有女儿,有一个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还有满屋子的规矩。

    可是现在看来,丈夫会被勾搭,女儿不亲近,规矩倒是剩下来了,但它就像一张没有照片的相框。

    哪怕边框再精致,尺寸再合宜,也只不过是一件死物罢了。

    雨还在下。

    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的话,即便疲惫了,也不肯停下来。

    陆曼坐在灯下出神,她觉得这可能就是自己的命吧,那些偶尔涌出来的记忆,似乎也在不断佐证这一点。

    哪怕亲眼目睹「前夫」出轨了,闺女仍然说:「这件事可能有误会。」

    「前夫」以前吵架时的质问,也清晰的耳边回响:「你觉得微微快乐吗?你知道她内心想法吗?她上了初中後,还愿意和你交心吗?」

    连姐姐也曾经苦口婆心的劝过:「对微微不要管得那麽严,这人啊就像弹簧,压得越狠,反弹得越厉害。你就不怕,她终有一天会拼尽全力远离你吗?」

    这就像是一场,还没开打就已分出胜负的拳击比赛,因为陆曼都没有信心和宋作民站到擂台上a

    也许温润包容的父亲,远比严苛紧绷的母亲,更让孩子依赖吧。

    但陆教授又不想认命,也很愤懑,这明明是她倾尽所有才培养出的闺女啊!

    片刻後,她擦了擦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起身「瞪瞪瞪」的往闺女卧室走去。

    「睡了吗?」

    陆教授在门口喊道。

    她以为声音就像往常一样平和,实际上那些不自知的怨气,又一次把长廊上的感应灯全部唤亮口「————没有。」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应答,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清冷且淡泊。

    紧接着,房门先被拉开一道细缝,而後缓缓向内敞开。

    就像陈着过来时看到的那样,卧室依旧没有开灯,笔记本屏幕幽幽的蓝光,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半明半暗、好似深海一样沉静的环境里。

    有点梦幻,但也因为「浸」在海水里的缘故,闷得呼吸有点困难。

    宋时微站在门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下能看见一截细细的锁骨,原本矮趴趴的马尾散开了,大部分柔顺的披在肩侧,也有几缕软软的贴在脸颊上。

    只是光线灰扑扑的,陆教授瞧不清闺女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一双眸子格外清亮,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池水。

    「怎麽不开灯?」

    陆曼原来想说什麽话,突然就忘记了,取而代之是不假思索的质问。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是想和闺女谈心,为什麽说出口就变成了「找茬」和「挑刺」。

    像是对「前夫」的火气,蹦出来一点火星子溅射到闺女身上了。

    又像是太久没有「好好说话」,久到陆教授都忘记「好好说话」该怎麽起头了。

    宋时微平静地望着母亲,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总是接受着那份本和自己无关的糟糕情绪。

    「————没想着开灯。」

    她说。

    「啧!」

    陆教授想告诉闺女,在黑暗环境里工作学习对眼睛不好。

    这本该是一句「软乎乎」的叮咛,可是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硬邦邦」的诘问:「在这麽黑的房间玩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

    「阿姨说你一天又没怎麽吃饭,看看脸都瘦了多少?」

    「怎麽就不晓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一连串的话像炮仗,陆教授不是没想在半途停下来,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又推着她把这些话尽数倾泻出来。

    以至於最後她都分不清了,到底是疼闺女,还是在怪闺女。

    除了嘴上没有停,行为上也和以前没什麽两样,陆教授一边说一边「啪」地打开灯,卧室豁然通透起来,像是什麽心事都不允许被隐藏。

    只是这突兀的举动,让今天一直沉浸在灰蒙蒙卧室里的宋时微有些不适应,她偏了偏头,轻轻避开那团灼人白光。

    陆教授似乎没察觉到这一点,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了,她也仍然认为,子女就应该坦坦荡荡面对母亲,没有什麽需要避讳的东西。

    所以有时候【爱】就是这样的,你自以为给了别人一束光,实际上呢,把别人闭一下眼睛的权利都剥夺了。

    陆曼站在亮堂堂的卧室中间,像只巡视领地的母狮子,左右四周都扫了一遍。

    这并非怀疑闺女卧室里藏着什麽「违禁物品」,更像是一种掌控欲在作祟。

    如果发现没有及时扔到洗衣篓的衣服、稍显杂乱的书架、摆放不稳容易碰落的水杯————一切不符合陆教授心中的细节标准,或者说改变了原来位置的摆件。

    在她看来,这都是闺女「脱离掌控」的表现。

    好在一圈看下来,其他地方都很「完美」,不仅乾净整洁,而且陈列摆放也基本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只是书桌上,好像过於「空白」了。

    陆教授今晚思绪有点乱,一时间有点记不清原来摆着什麽了,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空荡荡的模样。

    「应该也不是什麽重要物件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陆教授打算说起「正事」。

    其实「正事」就是劝说闺女,等到正式离婚那一天,她留下来和自己生活。

    但是直接开口就好像「央求」似的,这让习惯强势的陆教授有点放不下脸面,她偏过脸,伸手拢了拢耳边碎发,几次欲言又止。

    宋时微静静站在原地,袖口松松地垂着,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她不催、不问、不抗拒,只是神情淡得像雾。

    看似清冷,实际上随时会被吹散。

    「唔————」

    最终,陆教授终於还是说话了:「你爸————可能和那个女的要住到一起了。」

    她没有提那些被取走的存款,虽然当不了夫妻,但陆教授还是下意识维护父亲在女儿心中的形象。

    「出轨和离婚」终究是瞒不住的,至於那些难堪的细节,还是不要摊开摆在闺女眼前吧。

    「我觉得————他们幸不幸福另说,但你肯定不适合跟着他们一起生活。」

    陆曼盯着闺女:「所以你还是留在妈妈身边吧。」

    宋时微有点发愣,大概是父亲「组建新家庭」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

    但是对於母亲的要求,宋时微又没有应声。

    陆教授本就在观察着闺女的反应,见她缄默不语,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於是试探着往下问了一句:「你不愿意吗?」

    宋时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语气更轻:「我觉得很多事情,还没有理清。」

    「什麽意思?」

    陆教授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你是不是至今还认为,你爸是被误会的?」

    宋时微看向母亲。

    清冷少女眼眶有些红肿,这是前几天为狗男人哭过的痕迹,但她现在的眸光澄澈而平静,甚至还有点坚定的味道。

    她回应:「嗯。」

    短短的一个字,却让陆教授的情绪差点失控。

    「你倒是真相信他啊!」

    陆曼嘴上说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和酸涩感裹住心头,她爸都转移财产了,她却依旧选择相信。

    而我呢,这麽多年的呕心沥血,事事操心,到头来反倒像个吃力不讨好的【外人】。

    「其实你爸出轨的那天,我就在问你,以後要跟谁————」

    陆教授眼里隐隐闪着泪花,强势了半辈子的人,此刻让她认输,真的只剩满心委屈。

    「後来我又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你要麽不回应,要麽就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陆教授哽咽着声音:「微微,妈妈是不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你,你才能明白,妈妈才是这个世界最爱你的人————对你严格,也是为了你好呀————」

    看见母亲哭了,宋时微原来就泛红的眉眼,此刻也有细碎的泪光晃动。

    「我不是不回应。」

    终於,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进睡衣的领口里。

    清冷的外壳一旦碎开,那就止不住了,不过宋时微的哭声轻轻的,带着一点茫然和无措。

    毕竟只是个二十岁的少女啊,她啜泣着对母亲说道:「我、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已经没了一个家,这个家不想散————」

    sweet姐就像一株被淋湿了却始终不肯折断的小苗,努力用自己细弱的根系,把脚下那块已经裂开的土地抓在一起,不让它碎开。

    陆教授没明白「我已经没了一个家」的含义,她以为只是闺女情绪激动重复多说了一句。

    不过闺女想要表达的意思,她已经明了。

    「还有什麽维持的必要。」

    陆曼眼中的希望一点点消散,声音沙哑且疲惫:「我都亲眼看见了,难不成让我揣着一根刺和你爸过日子吗?这些年你也受委屈了,妈妈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你以後跟着你爸,可能不会这麽压抑和为难————」

    也许,这句话有赌气的成分。

    但是能看出来,傲娇的陆教授好像终於承认,自己作为「母亲」这个角色的失败。

    「我只是一个不被闺女亲近的妈妈!」

    在眼泪彻底漫出来之前,陆教授快步离开。

    她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狼狈崩溃的模样,免得被闺女更加讨厌了。

    房间里的sweet姐,肩膀一下一下的颤着,但却没什麽动静。

    她好像越难过,就越不愿意扰到别人,就像那天发现俞弦和狗男人的关系後,在黑漆漆电影院里,也是任由眼泪肆意横流,细碎又可怜。

    但她又很清楚,母亲是被父亲的一些行为伤到了,而一贯以来的强势性格和感情洁癖,也促使她必须给这段婚姻做一个了结。

    所以,如果不能让母亲彻底的释疑,在逻辑上形成闭环,她是不会原谅父亲的,甚至还伤心女儿没有站到她那边。

    这麽多年了,母女两人好像都没办法在同一个频道上沟通。

    而那个能理解自己的人呢,他已经离开了。

    宋时微缓了一会儿,然後攥着袖子擦了擦眼泪,起身来到衣柜前。

    伸出手,拨开一排排挂着的衣服。

    角落深处,一个透明玻璃盒静静地躺着,里面摆着一株diy的桂树。

    这件工艺品制作得很用心,尽管存放了许久,花瓣依旧栩栩如生,树桠错落有致,枝干茎骨是一点点掰弯的,明显看得出手工的痕迹,银色金属片状的月亮,在桂树顶端晃呀晃的。

    而玻璃盒上面,还悄悄搁着一个蓝色丝绒袋子,里面是一枚清透的冰晶手镯。

    料子极好,稍微一点亮,便折出清冷的霜光。

    宋时微又把它拿进来了。

    其实下午的时候,宋时微打算连手镯和桂树一起还回去的。

    但终究狠不下心,每次望见这株桂树,那些被温柔托举的时光,便会在脑海里浮现我曾经生活在压抑的混沌里,被枷锁层层束缚,沉闷且荒芜。

    後来你出现了,像一束破开浓雾的月光。

    从此以後,我的世界生出许多暖意与欢喜。

    我曾以为,这束月光会常驻。

    我曾期盼,和你会有个家。

    可最後,你亲手毁掉了所有期许,打碎了那场关於未来的美梦。

    所以我才说,已经没有了一个家。

    如今,我又重新回到混沌。

    关上了门,闭上了窗,再也看不见月亮。

    可被窗户关住的,到底是我,还是月亮?

    第二天,雨停了。

    但世界依然泥泞。

    在学校的狗男人突然听说,宋校花回来了。

    他连忙打听了一下,最後在黄柏涵那里得到了答案,原来是小牟最近几天经常联系不上好朋友,所以有点担心,乾脆来学校探望一下,顺便吃个午饭。

    陈着听完後,仍然有一点不解:「小牟过来,你为什麽也跟着?」

    「嗯————她让我一起的。」

    大黄在听筒里突然有些忸怩:「最近奶茶店发展得很快,我们搭档做事的时间比较多————再说,我也想你了。」

    「呵呵~」

    陈着心说想我可以看新闻啊,我可是名人,在报导上可以看到的。

    陈着懒得拆穿这对「奸情」似有复苏的狗男女,只是打听清楚他们吃饭的地点和时间,准备当个不速之客。

    正这样安排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发现占线後又挂了。

    陈着瞅了一眼,居然是老宋。

    狗男人沉吟片刻,果断回了过去。

    他昨天见完sweet姐,可不是什麽都没做的。

    「喂。」

    可能宋作民也有点惊讶,对面居然还敢回电话,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去找他了。

    「你是不是又去找微微了?」

    老宋毫不客气地质问。

    「对————」

    陈着「大大方方」的没找什麽理由。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去找微微了!」

    宋作民的一股怒火,仿佛要顺着无线电波蔓延过来了。

    陈着倒是挺冷静,并且也能理解老宋的心情,而且在身份上,他也是能随意喝骂自己的。

    「宋叔————」

    陈着又要开口。

    「别叫我宋叔!」

    老宋十分嫌弃的打断。

    陈着也不是很纠结「称呼」问题,正色的说道:「我昨天回来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宋叔,我觉得您不可能出轨,我相信您的人品。」

    「我需要你的信任?」

    这次轮到老宋嗤之以鼻了,就像他昨晚在「前妻」那里的境遇。

    但陈着的办法似乎比老宋多一点,他反问道:「那陆姨和微微呢?需不需要她们的信任?」

    宋作民这种领导的心思相当敏锐,他马上就咂摸出这个混小子的言外之意,语调也沉了几分:「你到底想说什麽?」

    「我要做的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微微,她虽然不吵不闹,但肯定会受到你们离婚的影响,私底下也肯定很难过。」

    陈着先表态,并且把自己放在「无私者」的高尚位置上。

    紧接着,他又给出一个方案:「陆姨是个有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您就算把这次和那个女人的见面过程解释清楚,她并不会觉得宋叔您就是清白的,而是会想那之前呢?更前面呢?全部都要解

    释清楚才行!」

    宋作民那边安静了几秒,显然他是认可这番分析的。

    陆教授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她只会深挖,直到发现「前夫」和潘紫萱确实没有一点瓜葛,心中的那根刺才会拔出来,否则不可能和老宋继续生活的。

    但这怎麽可能嘛!

    有些会面宋作民自己都忘记了,更别说还要解释清楚,所以他才没抱什麽希望。

    可陈着就是要撬动这项繁复的工作。

    他对老宋说:「你们这种级别的领导,电话号码一定是不怎麽变动的,那咱们先设定一个期限,就从潘紫萱离婚後开始吧。我找人把你和潘紫萱离婚後的所有通话记录和信息全部调出来,再根据这些内容一点一点的还原见面过程和原因,并且白纸黑字记录在纸上————」

    「啊?」

    这下连宋作民都惊住了,光是听起来就很复杂,更别谈实际操作了。

    再说,光有这些过程也不行啊,陆教授会说这是伪造的,其中还需要潘紫萱的配合。

    「那就请潘小姐配合一下嘛。」

    陈着笑着说道:「这有什麽难的。」

    「不难嘛————」

    宋作民张了张嘴,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事对自己是有点难度,但是对陈着来说,好像真的可以落实啊。

    这小子有钱、有势、有人,也有上达天听的关系,以势压她,以利诱她,以情胁她,总归能有一个办法,让潘紫萱配合着证明清白。

    包括刚才所说「白纸黑字的还原见面过程」,溯回安排几个员工专门负责这件事,就算费一点周折,但至少有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等到全部完成,拿着那些细致、正经、详实的资料,狠狠甩在「前妻」面前,那种「沉冤昭雪」的感觉,让老宋现在呼吸都顺畅了起来。

    不过他也很谨慎,陈着这样做,该不会是拿这个当筹码跟微微复合吧?

    那是不可能的!

    宋作民宁愿一辈子背着这个屎盆子。

    陈着似乎猜到了这层顾虑,顿了顿说道:「宋叔,我刚才就表态了,我不是为了自己,只想让微微减少一些心理压力,不过中间您也得配合哈————」

    宋作民还是不吭声。

    陈着也不逼迫,只是慢悠悠地又补上一句:「宋叔,你也不想您女儿以後活得很辛苦吧。」

    怎麽说呢,尽管老宋依然警惕,但确实没有一个丈夫和父亲会拒绝这个提议。

    陈着又恰好是能力、资源、关系都非常适合的那个人选,因为他绝对不会泄密。

    但别扭肯定是存在的,於是,老宋带着几分疏离的感慨道:「想不到我们家的事,最後需要一个外人来解决。」

    陈着听出了老宋的刻意,撇了撇嘴茶兮兮的回敬道:「宋叔,眼下在陆姨那里,您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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