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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0章 宁汉分裂

小说:关山风雷作者:清风辰辰字数:10216更新时间 : 2026-10-08 22:10:27
    民国十六年,四月初的武汉,长江水涨了。

    沈砚之站在汉口江汉关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江水比去年这时候高了半尺,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木,一股脑儿往东头撞。江面上轮渡的汽笛声闷得像得了肺痨的人咳嗽,从江心飘过来,撞在码头铁栏杆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他穿一件藏青色长衫,外头罩着灰布马褂,头发剪短了,梳得齐整,左胸别一枚青天白日徽——这是去年北伐誓师时发的,铜的,戴久了磨得发亮。左肩的旧伤在换季时隐隐发胀,那是川南护国战时留下的弹片痕,每逢阴雨就提醒他:你活到现在,是捡的。

    "军长。"

    副官赵铁柱从台阶下跑上来,满头汗。这小子今年二十二,河北人,原先是程振邦手下的马弁,程振邦走后跟了他,性子急,跑起来像头小骡子。

    "说。"沈砚之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江面。

    "南京来的电报,刚译出来的。"

    赵铁柱把一张电报纸递上来,纸边卷着角,上面是密电码译出来的白话:

    "南京国民政府已于四月十八日成立,推蒋中正为国民政府**。武汉方面——"

    沈砚之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译电员加的:"南京方面已通电全国,否认武汉国民政府合法性。另,上海方面昨日有大动作,传闻清党已开始。"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四月十八日。南京国民政府。蒋介石。

    ——宁汉分裂,终于摊牌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去年北伐军攻下南昌之后,他就看出来蒋介石在收编杂牌、安插亲信,把总司令部变成他一个人的衙门。今年三月在南昌,蒋把江西的地下党和国民党左派一口气清了一批,当时就有人跟他说:"沈军长,你再不表态,下一个就是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我沈砚之的枪口只对着军阀和外敌,谁要搞中国人打中国人,我先不答应。"

    这话传出去,南京那边就没再给他好脸色。

    "南昌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赵铁柱从兜里掏出第二张纸,"朱培德昨天通电,说江西服从南京。唐生智那边——"他顿了顿,"唐将军的第八军还在武汉,但听说他底下几个师长在动摇。"

    沈砚之把两张纸折起来,塞进马褂内袋。

    唐生智。这人他打过交道。去年北伐打到两湖,唐生智的第八军出了不少力,但此人向来首鼠两端,今天跟汪精卫好,明天跟蒋介石亲,后天又跟西山会议派眉来眼去。武汉国民政府能撑到现在,全靠唐生智的兵镇着,可这棵墙头草——

    "走。"沈砚之说,"回总部。"

    ------

    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总指挥部设在武昌阅马场旁的红楼里。这栋两层红砖楼原先是辛亥革命后湖北军政府的旧址,民国元年孙中山来武汉时在这里讲过话。如今挂上了第四集团军的牌子,门口站岗的兵换成了唐生智的湘军,湖南口音,说话硬邦邦的。

    沈砚之的部队番号是第四集团军第一军,下辖三个师,两万三千人,驻扎在武昌以南的纸坊一带。他这个军长,说好听是独当一面,说难听是夹在宁汉之间的一块肉,两边都想吞。

    进了红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程振邦不在了。去年十月打武昌,程振邦在宾阳门城墙下挨了一炮,人抬下来时只剩半截身子。沈砚之亲手把他埋在蛇山南麓,立了块碑,上头只刻了"振邦兄之墓"五个字,没敢刻军衔——怕被清乡团挖出来鞭尸。

    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是参谋长韩立诚、政治部主任林秋月、还有第一师师长周世昌。

    韩立诚四十二岁,保定军校三期毕业,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沈砚之手下唯一能跟他掰扯战略的人。林秋月二十四岁,短发,穿灰布军装,胸前别一枚党徽——地下党的。她是去年北伐打到湖南时加入的,先在政治部做宣传干事,后来沈砚之看她笔杆子硬、脑子快,提拔当了政治部主任。周世昌三十五岁,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但打仗是把好手,第一师是他从护国时期带出来的老底子,三千人里有一半跟他过了川南的血。

    "军长。"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沈砚之摆了下手,在靠窗那把藤椅上坐下,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南京的消息,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韩立诚推了推眼镜,先开口:"宁汉正式分家。南京那边拉了胡汉民、吴稚晖那一帮,武汉这边有汪精卫、谭延闿、孙科。两边都在通电全国,都说自己是正统。"

    "唐生智什么态度?"沈砚之问。

    "昨天开会,唐孟潇说'服从武汉中央'。"周世昌冷笑一声,"他信得过?上个月他派他弟弟去南京送过礼。"

    "目前信得过。"韩立诚说,"唐生智的第八军有六万人,全靠武汉供饷。南京那边许了他什么?第一集团军副总司令?空头支票而已。他现在不会翻脸。"

    "那地下党那边呢?"沈砚之看着林秋月。

    林秋月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翻纸的时候干脆利落。

    "昨天晚上,湖北省委开了紧急会议。陈独秀同志从上海发来指示,大意是:目前革命形势危急,蒋介石已经公开叛变,我们必须联合国民党左派,保卫武汉国民政府。但同时——"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党内也有同志提出,要准备独立行动。"

    "独立行动?"

    "就是——如果武汉国民政府也跟蒋介石一样,那我们就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之看着窗外。阅马场上的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部队刚打下武昌,他和程振邦站在蛇山顶上,看着满城红旗,程振邦说:"砚之,这回是真的共和了。"

    现在呢?

    蒋介石在南京另立中央,冯玉祥在西北观望,阎锡山在山西装聋作哑,唐生智在武汉首鼠两端,地下党在武汉的势力越来越强,可汪精卫那帮人——

    "军长。"韩立诚打破了沉默,"有个事得跟你说。今天早上,第二师党代表来报,说他们师里有些军官在私下议论,说'再跟共混下去,部队要被赤化了'。"

    第二师师长是刘茂才,保定军校六期,去年才提拔的,不是老底子。

    "刘茂才什么态度?"

    "刘师长说'军人不问政治',但底下几个团长明显偏向南京。"

    沈砚之闭了一下眼。

    部队不稳。这是最要命的。两万三千人,三个师,第二师是去年收编的湖南地方武装,底子杂,思想乱。第一师和第三师是老底子,但第三师师长陈光远上个月请假回湖南老家奔丧,至今没回来——有人说他在长沙跟唐生智的人吃酒,也有人说他去了南京。

    "今晚开团以上军官会议。"沈砚之说,"把第二师那几个团长叫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谈什么?"周世昌问。

    "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

    晚上七点,红楼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点着四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二十几个军官坐了两排,军装上的铜扣在灯光里一闪一闪。沈砚之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一杯凉茶,没喝。

    第二师那几个团长他认得:第四团团长孙德胜,三十出头,湖南湘乡人,一脸横肉;第五团团长钱友德,安徽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滴溜溜转;第六团团长马福林,河南人,憨厚老实,打仗不要命。

    "诸位。"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谈军务,谈件事。"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张电报纸。

    "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蒋介石先生当了**。武汉这边,汪精卫先生也在维持中央。两边都在通电,都说自己是正统。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沈军长到底站哪边?"

    没人吭声。

    "我站哪边,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还用问?"他扫了一圈,"我沈砚之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举旗,到今天,十六年了。十六年里,我打过清军,打过袁世凯,打过北洋军阀,打过吴佩孚、孙传芳。我打的每一仗,都是为了让中国人不再受欺负,让这个国家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军阀、不再有洋人在中国土地上作威作福。"

    他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现在有人跟我说,要清党。要把一起北伐的兄弟当成敌人。要搞中国人打中国人。我沈砚之这杆枪,从没对着自己人开过。以后也不会。"

    孙德胜清了清嗓子:"军长,话是这么说。可南京那边说了,地下党员搞工农运动,分田地,搞得湖南江西乱哄哄的——"

    "那是人家本省的事。"沈砚之打断他,"湖南农民运动,是湖南人自己的事。江西工人纠察队,是江西工人自己组织的。轮得到南京来管?轮得到蒋介石拿枪来压?"

    钱友德阴阳怪气地说:"军长,可要是南京发来正式命令,要我们清党,我们抗命——"

    "抗命又怎样?"周世昌一拍桌子站起来,碗口大的拳头砸在桌上,煤油灯晃了晃,"南京的命令算个屁!去年打武昌,南京的人在哪?在江西搞裁军!在福建收编军阀!现在来跟我们要忠心?"

    "周师长——"

    "你闭嘴!"周世昌瞪着钱友德,"去年你还在给湖南一个土匪当副官,是军长收了你,给你团长当。现在你跟南京眉来眼去?信不信老子先清了你!"

    "世昌。"沈砚之抬了下手。

    周世昌喘着粗气坐回去,脸涨得通红。

    沈砚之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我不管南京发什么命令。我不管武汉发什么通电。我沈砚之的部队,只认一条——谁在真正干革命,谁在拿枪杆子救国救民,我就跟谁走。谁要是拿枪对着自己的同胞,对着一起扛过枪的兄弟,那他就不配叫革命军。"

    他看着孙德胜:"孙团长,你去年在平江挨了吴佩孚一炮,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孙德胜低头:"是军长。"

    "你那个连,打剩七个人,是谁给你补的兵?"

    "是军长。"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坐在这里,是冲着谁的恩?冲着谁的义?"

    孙德胜不说话了。

    沈砚之又看钱友德:"钱团长,你在安徽老家,你爹被北洋军拉去当挑夫,死在宿州。你参加革命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爹报仇,为的是不让中国人再被中国人欺负。现在南京那边要你拿枪对着你的政治指导员——你指导员是谁?是去年跟你一起在汀泗桥拼过命的李同志。你下得去手?"

    钱友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马福林忽然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军长,我马福林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主义不主义。但我知道,去年在武昌城外,地下党的担架队从火线上把我背下来,我左腿断了,是他们给我上的夹板。南京那边的人,谁给我上过夹板?"

    他转向孙德胜和钱友德:"你们要跟南京走,我不拦。但我马福林,这辈子不拿枪对着救过我命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武昌城的灯火稀稀拉拉,远处蛇山的轮廓像一条伏着的黑龙。

    "今晚的话,就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明天开始,各师各团,政治学习照常。地下党员的政治指导员,一个不许动。谁要是敢动,先过我沈砚之这关。"

    他顿了一下。

    "散会。"

    ------

    散了会,军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周世昌留下来,等屋里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说:"砚之,你今晚这番话,传出去,南京那边——"

    "南京那边早就想动我了。"沈砚之坐在藤椅上,揉了揉左肩,"蒋介石要清党,第一刀砍的就是我们这些不跟他的。我沈砚之不是第一天得罪他。"

    "那怎么办?"

    "等。"沈砚之看着煤油灯,"等武汉这边到底怎么走。汪精卫现在还在喊联共联俄,但这个人——"他摇了摇头,"他不是孙先生。他撑不了多久。"

    "要是武汉也翻脸呢?"

    沈砚之没说话。

    林秋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译出来的电报。

    "军长,刚收到的。上海那边——"

    她停住了,看了周世昌一眼。

    "周师长不是外人。"沈砚之说。

    林秋月把电报递过来。沈砚之接了,就着煤油灯的光看。

    电报是上海地下党发来的,密语,大意是: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青帮流氓配合军队,袭击工人纠察队,查封总工会,大肆搜捕地下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三天内,上海被捕者逾千人,被杀者数百人。白崇禧在南京、李济深在广州同时动手。目前搜捕已扩展至江苏、浙江、福建、四川各地。

    沈砚之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月十二日。四一二。

    他听说过青帮。杜月笙、黄金荣那帮人,蒋介石拿他们当刀使。工人纠察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去年北伐时给部队送水送饭、抬担架、挖战壕,现在被自己人拿枪指着。

    "砚之。"周世昌声音哑了,"上海那边,咱们的同志——"

    "不知道。"沈砚之说,"但肯定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路军阀的位置:南京、武汉、长沙、南昌、广州。像一盘棋,每一颗子都在动。

    "秋月。"

    "在。"

    "你今晚就通知湖北省委——我第四集团军第一军,所有政治工作人员,一个不许离开部队。如果武汉这边有风吹草动,我负责把他们护送到安全地方。"

    林秋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她。

    "秋月。"

    她回头。

    "你——你自己也小心。"

    林秋月笑了笑。二十四岁的姑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风吹日晒留下的。

    "军长放心。我命硬。"

    她走了。

    周世昌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比男人还刚。"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塞进抽屉。

    "世昌,你回去告诉你师里的人,这几天枪不离身,子弹上膛。但——"他加重了语气,"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

    "明白。"

    周世昌走了。

    屋子里只剩沈砚之一人。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他坐在藤椅上,闭上眼。

    十六年前,宣统三年,山海关的雪夜。他站在父亲坟前,发誓要推翻满清,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国家。十六年过去了,满清推翻了,民国建起来了,可这个国家还是这个样子——军阀割据,列强横行,同胞相残。

    他今年三十八了。左肩的弹片取不出来,每到阴雨天就疼。程振邦不在了。若薇在湖南办学校,去年给他写过一封信,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沈念邦——纪念民国。

    念邦。

    这国家,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窗外,长江水还在涨。

    ------

    四月初十,武汉。

    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南京方面,蒋介石下令封锁长江下游,断绝武汉的对外贸易通道。湖南那边,许克祥在长沙蠢蠢欲动,据说已经跟南京暗通款曲。四川的杨森也通电拥护南京。冯玉祥在郑州按兵不动,派了代表分头去武汉和南京"调停"——调停个屁,分明是在等价而沽。

    武汉国民政府内部,汪精卫和谭延闿、孙科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汪精卫主张"分共"——不是清党,是分共,把共从国民政府里踢出去,但还保留合作关系。谭延闿和孙科则主张干脆跟南京妥协,宁汉合流。

    沈砚之在红楼的办公室里,一天接三四个会。唐生智的参谋长每天都要来"通气",说的全是模棱两可的话。韩立诚从汉口跑回来,说汉口的工人纠察队已经开始暗中转移武器,怕政府翻脸。

    "军长,咱们怎么办?"赵铁柱问。

    "等。"

    "等什么?"

    "等汪精卫亮牌。"

    ------

    四月十五日,汪精卫亮牌了。

    不是分共,是"整肃"。武汉国民政府发布命令,要求所有共员退出国民政府和国民党中央,但允许以个人身份留在军队中。同时下令解散一切"非法"工人纠察队和农民协会。

    这道命令一出,武汉城里人心惶惶。

    林秋月来找沈砚之的时候,脸色煞白。

    "军长,省委指示,所有在军队中的地下党员,即日起停止一切公开活动。政治部的牌子——"

    "不摘。"沈砚之斩钉截铁。

    "可是——"

    "我说不摘就不摘。"沈砚之站起来,"你照常上班,照常工作。谁敢来摘牌子,先过我这一关。"

    "军长,这是汪精卫的命令——"

    "汪精卫的命令,我可以不听。"

    林秋月愣住了。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下来:"秋月,你跟我说实话。省委有没有考虑过,万一武汉也翻脸,你们怎么办?"

    林秋月咬了下嘴唇。

    "有。"

    "方案呢?"

    "如果武汉也清党,就转入地下。能走的走,能留的留。"

    "走的话,往哪走?"

    "往湖南。往江西。往农村。"

    沈砚之点了下头。

    "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第一军给你们开路。你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林秋月眼圈红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军长——"

    "别说谢。你是我第四集团军政治部主任,是我的同志。同志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

    ------

    四月二十日,长沙。

    许克祥动手了。

    凌晨三点,第三十五军第三十三团团长许克祥率部发动政变,袭击湖南省工会、农会、国民党省党部,解除工人纠察队武装,搜捕地下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一夜之间,长沙城内枪声不断,被捕者数百人,被杀者数十人。

    消息传到武昌,已经是当天下午。

    沈砚之正在跟韩立诚研究布防图,赵铁柱冲进来,脸色跟纸一样白。

    "军长!长沙出事了!许克祥叛变!"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完,把纸慢慢放在桌上。

    "许克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唐生智的部下。"

    韩立诚推了推眼镜:"唐生智什么态度?"

    "唐生智——"沈砚之冷笑一声,"唐生智说许克祥是'一时冲动,已派人前往查办'。查办个屁。许克祥一个团长,没有上峰授意,敢在长沙搞政变?"

    "那武汉方面——"

    "汪精卫不会动唐生智。"沈砚之说,"现在武汉就靠唐生智的兵撑着。动了唐生智,武汉就是一座空城。"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传令下去。第一师和第二师进入战备状态。第三师——陈光远要是还不回来,就当他是南京的人了。"

    "军长,要打?"

    "不是要打。是防。"沈砚之看着窗外,"许克祥在长沙搞事,下一步就是湖南全境。唐生智要是跟南京合流,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转身,看着韩立诚和赵铁柱。

    "去把周世昌叫来。还有秋月。"

    ------

    周世昌来的时候,军装扣子都没扣好,显然是从操场上跑过来的。

    "砚之,打吧!许克祥那***,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

    "不是打许克祥。"沈砚之说,"是准备走。"

    "走?"

    "如果武汉也翻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湖北东南部,"往东,往江西方向。朱培德已经跟了南京,但江西的地下党力量还在。我们可以跟他们合兵。"

    "那武汉这边——"

    "武汉保不住了。"沈砚之说,"汪精卫撑不过夏天。"

    屋子里又安静了。

    林秋月站在门口,刚从外面跑回来,胸口还在起伏。

    "军长,刚收到上海的消息。四一二之后,上海党组织损失惨重。陈独秀同志已经转入地下。"

    她顿了顿。

    "另外——省委通知,让我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我刚才说了。我第一军给你们开路。"

    林秋月点了下头,没说话。

    周世昌忽然一拍大腿:"妈的,折腾了半天,又回到老路上来了。去年在南昌,今年在武汉,打来打去,打的都是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沈砚之说,"是走错路的人。"

    他走到窗前。

    长江水还在涨。暮春的武汉,闷热得像蒸笼。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外国军舰的旗帜在夕阳里晃——英国的?日本的?分不清。十六年了,长江里的外国军舰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还是在那里。

    他三十八了。从山海关到南京,从云南到四川,从两湖到江西。打了十六年仗,死了无数兄弟,程振邦的坟在蛇山上,每年清明他去烧纸,跟他说说话。若薇在湖南,孩子应该会叫娘了。

    可这个国家,还是这个样子。

    "军长。"韩立诚轻声说,"晚饭还没吃。"

    沈砚之回过神来。

    "吃。"他说,"吃了饭再想。"

    ------

    四月底的武汉,天越来越热。

    宁汉分裂已成定局。南京那边天天通电骂武汉是"赤都",武汉这边骂南京是"新军阀"。两边都在拉拢冯玉祥,冯玉祥在洛阳磨蹭,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唐生智的第八军在武汉城里进进出出,兵痞子到处滋事,老百姓的怨气越来越大。

    沈砚之的部队开始悄悄往纸坊方向集中。表面上说是"夏季拉练",实际上是把分散在武昌各处的部队收拢,以防万一。

    林秋月那边,政治部的工作表面上还在做,但暗地里已经开始转移文件、销毁名册。她来找沈砚之签字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宣传计划,是一份人员转移名单。

    "这上面的人,都是要走的?"

    "都是。"林秋月说,"一共四十七人。有政治部的,也有各师的政治指导员。"

    沈砚之看了那张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李国华、王秀兰、陈志远、赵铁牛——

    赵铁牛?赵铁柱的弟弟?

    "赵铁牛也在里面?"

    "他去年入的党。"林秋月说,"在第三师当司号员。"

    沈砚之把名单放下。

    "铁柱知道吗?"

    "不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好。人我保。但赵铁牛不能走。"

    "为什么?"

    "赵铁柱是我的人。弟弟要是走了,赵铁柱就危险。南京那边查出来,第一个杀他哥。"

    林秋月咬了下嘴唇:"那铁牛怎么办?"

    "留在部队里。不公开身份。对外就说是个普通司号员。"

    林秋月点了下头。

    "还有——"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好的,"这封信,如果武汉真翻脸了,你交给省委。里面是我第四集团军第一军的布防图、弹药库存、以及——"他顿了顿,"以及我本人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林秋月接过信,贴身放好。

    "军长,你自己呢?"

    "我?"沈砚之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沈砚之这辈子,走到哪算哪。反正枪还在手里,人还在队伍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信这个国家没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长江上起了雾。对岸汉口的灯火亮了,星星点点,像散了一江的碎金子。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声,两声,闷闷的,像在叹气。

    林秋月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军长,我爹前两天给我写了封信。说他在北平听说南方在打仗,让我回北方躲躲。"

    "你回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想让我儿子将来问我,娘当年为什么跑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想起若薇信里说的那个名字——念邦。

    念邦。

    这国家,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

    (第五百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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