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萨城
小说：我舔了一口太岁，睡了两百年作者：佩小想字数：6790更新时间 : 2026-10-10 01:29:19
江南小镇不大。
人贩子的事一出，半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镇上人人闲聊的新鲜谈资。
只是等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许柚柚和燕舟，早就拎着简单行李，悄悄离开了小镇。
萨城，金昭广场。
许柚柚戴着墨镜，仰头望着远处。
广场尽头，昭宁寺的金顶落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整片日光毫无遮挡，铺满萨城的天空。昭宁寺最上层的四座鎏金屋顶，被晒得镀上一层暖亮的光。
湛蓝的天干净得有些不真实。鎏金屋脊凌空铺展，像一扇落在人间的光门，连着说不清的高远。
这里的寺庙，和京城的完全不一样。
站在这里，人会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寺里的清净神明。
广场上人来人往。
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默默走远。
燕舟从广场那头的甜茶馆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甜茶。
茶馆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姑娘，正举着手机拍照。
看见他出来，两人不约而同抬眼望过来，悄悄互相推搡着，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燕舟没在意，径直走到许柚柚身边，递出一杯甜茶。
许柚柚抬手接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满是浓郁的奶甜香气。
也难怪她这般谨慎。
昨天民宿老板特意泡了自家熬的酥油茶，说喝着能缓高原反应。
那味道她实在吃不惯。
茶香混着油味、盐味，搅在一杯里，入口又怪又厚重，她抿了一口，再也不敢碰第二口。
燕舟端着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下她的杯沿。
“试试这个，跟普通奶茶一样。”
许柚柚小声嘀咕。
“闻着就甜得发腻。”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低头小口抿了一下。
真的很甜。
奶味厚重得不像话，像整块奶糖直接化开在温水里。
她微微皱了下鼻尖，小小的嫌弃写在脸上。
燕舟看着她的小动作，伸手。
“不爱喝给我。”
许柚柚立刻抬手躲开，牢牢攥着杯子。
“味道还行。”
“刚刚不是不喜欢？”
“只是喝不惯而已，比昨天的酥油茶好多了。”
燕舟低头喝着茶，轻轻笑了声。
确实。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昭宁寺左侧的老街走。
“我订了本地最火的土锅子店，民宿老板推荐的，味道应该不错。”
许柚柚嘴角立刻弯起来。
隔着墨镜都能看见眼里的亮光。
可以吃肉了。
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微微蹦着往前走。
燕舟一直侧头看着她，眼底满满都是温柔笑意。
他们此刻，就像世间最普通的出游夫妻，慢悠悠走着路，踏踏实实享受难得的闲散时光。
京城，许家老宅。
祠堂之内。
空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香案。
案上密密排着许家历代祖宗牌位，深褐木质，层层叠叠，整整齐齐。
香案前立着一只老旧铜香炉，炉底积着厚厚的陈年香灰。
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桌，桌上堆放着祭拜用的祭品、线香。桌下抽屉里，囤着备用的香烛纸钱。
外头是清明时节的雨。
细雨绵绵，落在祠堂黛瓦上，细细密密，沙沙作响，像有人轻轻撒着细沙。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
许家众人一早收拾妥当，陆续出门，往陵园祭拜。
偌大老宅，最后只余下周婶和何姨两人。
两人留在家里，慢慢收拾祭拜剩下的物件。
“自打祖姑奶奶回来，家里清明祭拜的人，倒是一年比一年多了。”
何姨低头摆着祭品，摆得格外仔细。
摆完一盘，退后两步端详，又上前轻轻挪正位置，半点不敢马虎。
周婶没接话，默默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
细细的烟线袅袅升起，缓缓散开。祠堂里慢慢漫开沉静的沉香味道，安稳又肃穆。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细雨，心里轻轻叹。
从前冷清得很。
只有家里几位老人年年守着祭拜，后来长辈年岁渐长，大多时候，就只剩她和何姨，跟着几个旁支老人打理祠堂。
这年头，年轻后辈大多不在意这些老旧礼数。
往年许家少爷们，也向来不爱拘这些规矩。
唯独今年不一样。
人来得齐，香火也旺。
她望着一排排祖宗牌位，心底轻声念。
祖先该是欢喜的。
祖姑奶奶、燕先生，在外玩得安好。
“哎呦。”
何姨弯腰从桌下抽屉取沉香线香，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一晃。
手里捧着的线香，哗啦散落一地。
“什么东西啊？”
她蹲下身，低头往桌下看。
“桌下什么时候多了个木匣子？看着还是新的。”
周婶闻言回过神，笑着嗔了一句。
“一把年纪了，还这般毛手毛脚。”
她走过去，陪着蹲下身，弯腰捡拾散落的线香。
两人收拾干净，相继起身。
周婶伸手，把桌下那只长条木匣子搬了出来。
掂了掂，分量不重。
她轻轻把木匣放在供桌上。
匣子一尺来长，通体素木，没有雕花，颜色浅新。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却没有半点常年被摩挲的旧痕。
没有锁，只扣着一枚简单的铜扣。
上次她来祠堂上香，桌下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这个匣子。
是全新的。
何姨满眼好奇，凑上前。
“周姐，快打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周婶静静盯着木匣，心底满是疑惑。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她指尖轻抬，缓缓掀开木匣盖子。
窗外雨丝细密，祠堂光线偏暗，愈发静谧。
木匣开启的一瞬。
何姨猛地捂住嘴，瞬间失语。
周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匣中物件，沉稳多年的手，轻轻抖了起来。
……
萨城老街。
从土锅子店吃饱出来，两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
街道不宽，两侧都是石砌的藏式小楼。
窗框漆成浓郁的黑色，窗台错落摆着各色格桑花。
街边小摊挨着一路，卖藏香，卖氆氇，卖小巧的转经筒。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酥油味、清冽的藏香味，是独属于萨城的味道。
正午阳光极烈，直直铺在青石板上，白晃晃一片，有些晃眼。
路边卖藏香的阿婆，抬眼看了他们许久。
静静打量片刻，才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藏香。
嘴角，悄悄弯了一点笑意。
往前走了一段路，许柚柚忽然停住脚步。
墙边靠着一个唐卡小摊。
地上铺着一块深红色氆氇布，布面整齐摆着十几幅大小不一的唐卡。
色彩浓烈张扬，红得纯正，蓝得透彻，金边细细勾勒，层层分明。
烈日落在唐卡上，金线纹路熠熠发亮。
“阿舟，这个好好看。”
许柚柚拿起一幅小幅唐卡，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幅小幅的绿度母。
度母坐在莲台上，身绿色，一面二臂。右手施与愿印，左手持乌巴拉花。背景是深蓝色的，衬得度母身上的绿色和金色格外亮。
颜料色泽鲜活厚重，是地道的萨城风格。
画幅不大，线条粗细错落，能看见细细的手绘笔触，不是流水线的机器成品。
她举着唐卡对着光，指尖轻轻摩挲画布纹路。
挑得格外认真，嘴角微微抿着，眼神专注。
燕舟静静立在一旁，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她身上。
身后传来摊主温和的女声。
“美女，我们家唐卡都是纯手工画的。用的都是天然矿物颜料，跟外面的化工颜料不一样。”
两人回头。
摊主是位四十出头的藏族妇人，常年被高原日晒，脸颊泛红，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细纹。
许柚柚刚要应声，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径直就要抢她手里的唐卡。
许柚柚五指收紧，没有松手。
抬眼看向来人。
是个年轻女人，一身名牌冲锋衣，颈间系着精致丝巾，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男助理。
女人动作一顿，明显没料到她不肯松手，脸色微僵。
燕舟没说话，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稳稳站在许柚柚身侧。
身后的男人小声唤了一句。
“季芙姐。”
他抬眼打量了燕舟和许柚柚一眼，微微怔住，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多言。
季芙收回手，目光落在许柚柚脸上。
墨镜遮住眉眼，只露出干净秀气的下半张脸。
她打量两秒，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傲气。
“这幅是我先看上的。”
许柚柚语气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我先拿在手里看的。”
“你看着又没付钱。”
季芙扯了下嘴角，笑得不太好看，转头看向摊主。
“老板，这幅唐卡我要了，你开价。”
摊主面露为难。
“这……这位美女先看上的，不好这样的嘛。”
“看上不买，就不算定。”
季芙掏出手机，飞快划了几下，把屏幕递到摊主眼前。
“老板，这个价，够了吧。”
摊主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迟迟没有应声。
她目光落在那幅唐卡上，眼底心疼又无奈。
这幅画是家里老父亲亲手绘的。
老人年纪大了，眼疾严重，画一笔歇许久，整整耗了三个月才完工。
对方出的价格，太低，太欺负人。
她指尖攥紧身下的氆氇布，嘴角微微下压。
“怎么？嫌少？”
季芙抬手指着唐卡边角，语气轻慢。
“你看这里，金线都糊边了，明显有瑕疵。还矿物颜料？我看就是普通化工货。这样吧，我再多给一千。”
摊主稳了稳心绪，认真开口。
“真是老父亲一笔一画手绘的。你给的价，太亏了，不合适。”
旁边摆摊的藏香阿婆忍不住探过头。
看了看摊主，又看了看盛气的季芙，小声帮腔。
“后生，这幅画是真手工，好东西……”
“你别多管闲事。”
季芙骤然转头，狠狠瞪了阿婆一眼。
“卖你的香去。”
阿婆瞬间被凶得不敢出声，缩了缩身子，低下头小声嘟囔两句，继续整理藏香。
许柚柚这才开口，目光温和看向摊主。
“老板，我是真心喜欢这幅唐卡，你报个实在价就好。”
季芙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我正在跟老板谈价。”
“我也在谈。”
许柚柚语气依旧平静。
“有问题？”
季芙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尽，冷冷盯着她。
两人静静对峙，没有再说话。
路过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驻足看向这边。
季芙的目光，悄悄移到燕舟身上。
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拎着随身物件，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始终沉默。
看不见眉眼，却能看清高挺的鼻梁、利落清晰的下颌线。
莫名的，她心底升起一丝忌惮。
说不清缘由，就是不敢轻易招惹。
僵持几秒，季芙咬牙退让。
“行。你买。算你赢。”
她随手抓起摊上一副小装饰画，重重扔在氆氇布面上。
“这种东西，也就你当宝贝。”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燕舟的声音淡淡响起。
季芙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燕舟目光落在那幅被扔歪的小画上，语气平直无波。
“你弄坏了老板的东西。”
季芙眼神闪烁，下意识想否认。
话到嘴边，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方才确实是她失手刮到的。
摊主连忙低头检查摊位，果然看见那幅小装饰画边缘，多了一道清晰的指甲划痕。
“美女，这你得给个说法。”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淡笑。
季芙硬着头皮开口。
“你们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
燕舟淡淡开口。
“我看得一清二楚。”
季芙张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憋屈得说不出话。
“老板。”燕舟看向摊主，“是她弄的，你找她赔付就好。”
身后的男助理武星连忙上前，伸手拉住情绪上头的季芙，压低声音快速劝说几句。
带着淡淡的萨城口音，语调轻扬。
季芙脸色愈发难看，却不敢再争执。
武星迅速掏出手机，对着付款码一扫。
叮咚一声。
一千元到账的提示音，清晰响起。
季芙僵在原地，狠狠看了两人一眼，满心不甘，却只能转身快步离开。
武星不敢耽搁，连忙小跑跟上。
围观的路人见没了热闹，纷纷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摊主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不怕温柔从容的许柚柚，偏偏有些怕安静伫立的燕舟。
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方才男人看过来的那一眼，太过清冷淡漠，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尘埃。
摊主看着眼前的两人，由衷笑起来。
这一对，样貌气质，气度模样，当真是难得的相配。
“你们是真心想要这幅画，对不对？”
“嗯。”许柚柚点头，“太好看了，很喜欢。”
摊主放下心来，笑着比出一个实在价格。
“那我给你们实在价，不坑人。”
许柚柚侧头看燕舟。
她知道，他从来都由着她。
她唇角悄悄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细微得只有他能看见。
燕舟轻轻点头，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摊主立刻小心翼翼拿起唐卡，用干净的氆氇布仔细包好，双手递过来。
“萨城风景好得很，祝你们玩得开开心心！”
“谢谢。”燕舟接过。
一旁的藏香阿婆又探过头来。
方才被凶得不敢出声，如今人走清净，才敢上前。
她把一小袋打包好的藏香，不由分说塞进许柚柚手里。
“后生，自家做的香，干净得很，你们拿去试试。”
许柚柚低头看着朴素的香袋，轻声道谢。
“谢谢阿婆。”
她低头凑近闻了闻。
味道清淡干净，清冽绵长。
燕舟静静看着她细微的笑意，眼底也跟着柔和下来。
阿婆笑着低头，继续打理自己的小摊。
两人继续往前走。
烈日依旧当头，青石板反光刺眼。
许柚柚把藏香抱在怀里，慢悠悠走着。
走了一小段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燕舟刚拿出手机，见状立刻收起，低头看她。
“怎么了？累了？”
“没有。”
她轻轻摇头，抬眼看他。
“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燕舟沉默两秒，抬手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轻轻别在耳后。
“阿舟。”
“我在。”
“等我们回去，把这幅唐卡挂在小院里，好不好？”
“好。”
许柚柚弯眼笑起来，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墨镜挡住彼此的眉眼。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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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贩子的事一出，半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镇上人人闲聊的新鲜谈资。
只是等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许柚柚和燕舟，早就拎着简单行李，悄悄离开了小镇。
萨城，金昭广场。
许柚柚戴着墨镜，仰头望着远处。
广场尽头，昭宁寺的金顶落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整片日光毫无遮挡，铺满萨城的天空。昭宁寺最上层的四座鎏金屋顶，被晒得镀上一层暖亮的光。
湛蓝的天干净得有些不真实。鎏金屋脊凌空铺展，像一扇落在人间的光门，连着说不清的高远。
这里的寺庙，和京城的完全不一样。
站在这里，人会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寺里的清净神明。
广场上人来人往。
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默默走远。
燕舟从广场那头的甜茶馆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甜茶。
茶馆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姑娘，正举着手机拍照。
看见他出来，两人不约而同抬眼望过来，悄悄互相推搡着，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燕舟没在意，径直走到许柚柚身边，递出一杯甜茶。
许柚柚抬手接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满是浓郁的奶甜香气。
也难怪她这般谨慎。
昨天民宿老板特意泡了自家熬的酥油茶，说喝着能缓高原反应。
那味道她实在吃不惯。
茶香混着油味、盐味，搅在一杯里，入口又怪又厚重，她抿了一口，再也不敢碰第二口。
燕舟端着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下她的杯沿。
“试试这个，跟普通奶茶一样。”
许柚柚小声嘀咕。
“闻着就甜得发腻。”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低头小口抿了一下。
真的很甜。
奶味厚重得不像话，像整块奶糖直接化开在温水里。
她微微皱了下鼻尖，小小的嫌弃写在脸上。
燕舟看着她的小动作，伸手。
“不爱喝给我。”
许柚柚立刻抬手躲开，牢牢攥着杯子。
“味道还行。”
“刚刚不是不喜欢？”
“只是喝不惯而已，比昨天的酥油茶好多了。”
燕舟低头喝着茶，轻轻笑了声。
确实。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昭宁寺左侧的老街走。
“我订了本地最火的土锅子店，民宿老板推荐的，味道应该不错。”
许柚柚嘴角立刻弯起来。
隔着墨镜都能看见眼里的亮光。
可以吃肉了。
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微微蹦着往前走。
燕舟一直侧头看着她，眼底满满都是温柔笑意。
他们此刻，就像世间最普通的出游夫妻，慢悠悠走着路，踏踏实实享受难得的闲散时光。
京城，许家老宅。
祠堂之内。
空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香案。
案上密密排着许家历代祖宗牌位，深褐木质，层层叠叠，整整齐齐。
香案前立着一只老旧铜香炉，炉底积着厚厚的陈年香灰。
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桌，桌上堆放着祭拜用的祭品、线香。桌下抽屉里，囤着备用的香烛纸钱。
外头是清明时节的雨。
细雨绵绵，落在祠堂黛瓦上，细细密密，沙沙作响，像有人轻轻撒着细沙。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
许家众人一早收拾妥当，陆续出门，往陵园祭拜。
偌大老宅，最后只余下周婶和何姨两人。
两人留在家里，慢慢收拾祭拜剩下的物件。
“自打祖姑奶奶回来，家里清明祭拜的人，倒是一年比一年多了。”
何姨低头摆着祭品，摆得格外仔细。
摆完一盘，退后两步端详，又上前轻轻挪正位置，半点不敢马虎。
周婶没接话，默默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
细细的烟线袅袅升起，缓缓散开。祠堂里慢慢漫开沉静的沉香味道，安稳又肃穆。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细雨，心里轻轻叹。
从前冷清得很。
只有家里几位老人年年守着祭拜，后来长辈年岁渐长，大多时候，就只剩她和何姨，跟着几个旁支老人打理祠堂。
这年头，年轻后辈大多不在意这些老旧礼数。
往年许家少爷们，也向来不爱拘这些规矩。
唯独今年不一样。
人来得齐，香火也旺。
她望着一排排祖宗牌位，心底轻声念。
祖先该是欢喜的。
祖姑奶奶、燕先生，在外玩得安好。
“哎呦。”
何姨弯腰从桌下抽屉取沉香线香，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一晃。
手里捧着的线香，哗啦散落一地。
“什么东西啊？”
她蹲下身，低头往桌下看。
“桌下什么时候多了个木匣子？看着还是新的。”
周婶闻言回过神，笑着嗔了一句。
“一把年纪了，还这般毛手毛脚。”
她走过去，陪着蹲下身，弯腰捡拾散落的线香。
两人收拾干净，相继起身。
周婶伸手，把桌下那只长条木匣子搬了出来。
掂了掂，分量不重。
她轻轻把木匣放在供桌上。
匣子一尺来长，通体素木，没有雕花，颜色浅新。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却没有半点常年被摩挲的旧痕。
没有锁，只扣着一枚简单的铜扣。
上次她来祠堂上香，桌下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这个匣子。
是全新的。
何姨满眼好奇，凑上前。
“周姐，快打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周婶静静盯着木匣，心底满是疑惑。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她指尖轻抬，缓缓掀开木匣盖子。
窗外雨丝细密，祠堂光线偏暗，愈发静谧。
木匣开启的一瞬。
何姨猛地捂住嘴，瞬间失语。
周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匣中物件，沉稳多年的手，轻轻抖了起来。
……
萨城老街。
从土锅子店吃饱出来，两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
街道不宽，两侧都是石砌的藏式小楼。
窗框漆成浓郁的黑色，窗台错落摆着各色格桑花。
街边小摊挨着一路，卖藏香，卖氆氇，卖小巧的转经筒。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酥油味、清冽的藏香味，是独属于萨城的味道。
正午阳光极烈，直直铺在青石板上，白晃晃一片，有些晃眼。
路边卖藏香的阿婆，抬眼看了他们许久。
静静打量片刻，才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藏香。
嘴角，悄悄弯了一点笑意。
往前走了一段路，许柚柚忽然停住脚步。
墙边靠着一个唐卡小摊。
地上铺着一块深红色氆氇布，布面整齐摆着十几幅大小不一的唐卡。
色彩浓烈张扬，红得纯正，蓝得透彻，金边细细勾勒，层层分明。
烈日落在唐卡上，金线纹路熠熠发亮。
“阿舟，这个好好看。”
许柚柚拿起一幅小幅唐卡，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幅小幅的绿度母。
度母坐在莲台上，身绿色，一面二臂。右手施与愿印，左手持乌巴拉花。背景是深蓝色的，衬得度母身上的绿色和金色格外亮。
颜料色泽鲜活厚重，是地道的萨城风格。
画幅不大，线条粗细错落，能看见细细的手绘笔触，不是流水线的机器成品。
她举着唐卡对着光，指尖轻轻摩挲画布纹路。
挑得格外认真，嘴角微微抿着，眼神专注。
燕舟静静立在一旁，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她身上。
身后传来摊主温和的女声。
“美女，我们家唐卡都是纯手工画的。用的都是天然矿物颜料，跟外面的化工颜料不一样。”
两人回头。
摊主是位四十出头的藏族妇人，常年被高原日晒，脸颊泛红，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细纹。
许柚柚刚要应声，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径直就要抢她手里的唐卡。
许柚柚五指收紧，没有松手。
抬眼看向来人。
是个年轻女人，一身名牌冲锋衣，颈间系着精致丝巾，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男助理。
女人动作一顿，明显没料到她不肯松手，脸色微僵。
燕舟没说话，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稳稳站在许柚柚身侧。
身后的男人小声唤了一句。
“季芙姐。”
他抬眼打量了燕舟和许柚柚一眼，微微怔住，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多言。
季芙收回手，目光落在许柚柚脸上。
墨镜遮住眉眼，只露出干净秀气的下半张脸。
她打量两秒，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傲气。
“这幅是我先看上的。”
许柚柚语气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我先拿在手里看的。”
“你看着又没付钱。”
季芙扯了下嘴角，笑得不太好看，转头看向摊主。
“老板，这幅唐卡我要了，你开价。”
摊主面露为难。
“这……这位美女先看上的，不好这样的嘛。”
“看上不买，就不算定。”
季芙掏出手机，飞快划了几下，把屏幕递到摊主眼前。
“老板，这个价，够了吧。”
摊主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迟迟没有应声。
她目光落在那幅唐卡上，眼底心疼又无奈。
这幅画是家里老父亲亲手绘的。
老人年纪大了，眼疾严重，画一笔歇许久，整整耗了三个月才完工。
对方出的价格，太低，太欺负人。
她指尖攥紧身下的氆氇布，嘴角微微下压。
“怎么？嫌少？”
季芙抬手指着唐卡边角，语气轻慢。
“你看这里，金线都糊边了，明显有瑕疵。还矿物颜料？我看就是普通化工货。这样吧，我再多给一千。”
摊主稳了稳心绪，认真开口。
“真是老父亲一笔一画手绘的。你给的价，太亏了，不合适。”
旁边摆摊的藏香阿婆忍不住探过头。
看了看摊主，又看了看盛气的季芙，小声帮腔。
“后生，这幅画是真手工，好东西……”
“你别多管闲事。”
季芙骤然转头，狠狠瞪了阿婆一眼。
“卖你的香去。”
阿婆瞬间被凶得不敢出声，缩了缩身子，低下头小声嘟囔两句，继续整理藏香。
许柚柚这才开口，目光温和看向摊主。
“老板，我是真心喜欢这幅唐卡，你报个实在价就好。”
季芙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我正在跟老板谈价。”
“我也在谈。”
许柚柚语气依旧平静。
“有问题？”
季芙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尽，冷冷盯着她。
两人静静对峙，没有再说话。
路过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驻足看向这边。
季芙的目光，悄悄移到燕舟身上。
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拎着随身物件，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始终沉默。
看不见眉眼，却能看清高挺的鼻梁、利落清晰的下颌线。
莫名的，她心底升起一丝忌惮。
说不清缘由，就是不敢轻易招惹。
僵持几秒，季芙咬牙退让。
“行。你买。算你赢。”
她随手抓起摊上一副小装饰画，重重扔在氆氇布面上。
“这种东西，也就你当宝贝。”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燕舟的声音淡淡响起。
季芙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燕舟目光落在那幅被扔歪的小画上，语气平直无波。
“你弄坏了老板的东西。”
季芙眼神闪烁，下意识想否认。
话到嘴边，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方才确实是她失手刮到的。
摊主连忙低头检查摊位，果然看见那幅小装饰画边缘，多了一道清晰的指甲划痕。
“美女，这你得给个说法。”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淡笑。
季芙硬着头皮开口。
“你们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
燕舟淡淡开口。
“我看得一清二楚。”
季芙张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憋屈得说不出话。
“老板。”燕舟看向摊主，“是她弄的，你找她赔付就好。”
身后的男助理武星连忙上前，伸手拉住情绪上头的季芙，压低声音快速劝说几句。
带着淡淡的萨城口音，语调轻扬。
季芙脸色愈发难看，却不敢再争执。
武星迅速掏出手机，对着付款码一扫。
叮咚一声。
一千元到账的提示音，清晰响起。
季芙僵在原地，狠狠看了两人一眼，满心不甘，却只能转身快步离开。
武星不敢耽搁，连忙小跑跟上。
围观的路人见没了热闹，纷纷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摊主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不怕温柔从容的许柚柚，偏偏有些怕安静伫立的燕舟。
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方才男人看过来的那一眼，太过清冷淡漠，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尘埃。
摊主看着眼前的两人，由衷笑起来。
这一对，样貌气质，气度模样，当真是难得的相配。
“你们是真心想要这幅画，对不对？”
“嗯。”许柚柚点头，“太好看了，很喜欢。”
摊主放下心来，笑着比出一个实在价格。
“那我给你们实在价，不坑人。”
许柚柚侧头看燕舟。
她知道，他从来都由着她。
她唇角悄悄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细微得只有他能看见。
燕舟轻轻点头，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摊主立刻小心翼翼拿起唐卡，用干净的氆氇布仔细包好，双手递过来。
“萨城风景好得很，祝你们玩得开开心心！”
“谢谢。”燕舟接过。
一旁的藏香阿婆又探过头来。
方才被凶得不敢出声，如今人走清净，才敢上前。
她把一小袋打包好的藏香，不由分说塞进许柚柚手里。
“后生，自家做的香，干净得很，你们拿去试试。”
许柚柚低头看着朴素的香袋，轻声道谢。
“谢谢阿婆。”
她低头凑近闻了闻。
味道清淡干净，清冽绵长。
燕舟静静看着她细微的笑意，眼底也跟着柔和下来。
阿婆笑着低头，继续打理自己的小摊。
两人继续往前走。
烈日依旧当头，青石板反光刺眼。
许柚柚把藏香抱在怀里，慢悠悠走着。
走了一小段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燕舟刚拿出手机，见状立刻收起，低头看她。
“怎么了？累了？”
“没有。”
她轻轻摇头，抬眼看他。
“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燕舟沉默两秒，抬手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轻轻别在耳后。
“阿舟。”
“我在。”
“等我们回去，把这幅唐卡挂在小院里，好不好？”
“好。”
许柚柚弯眼笑起来，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墨镜挡住彼此的眉眼。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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