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章 审查

    会客室里灯光明晃晃的，顾长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陈国涛坐他左边，耿继辉坐另一侧。桌上摊着几份记录纸，笔搁在最上面那一份上，桌角那盆绿植安安静静地立着。最后一扇门在何璐身后合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高大壮本来一直靠墙坐着没怎么出声，这时候坐直了，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开口了："说说吧，叶寸心和欧阳倩的话，你们信几分？都说说看法。"

    顾长风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想了想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的："按照两个人今天的说法，她们不知情的概率是比较大。"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叶寸心提到父亲的时候，手指摩挲膝盖又松开——那种动作不是编造信息的人会有的习惯，更像是在触碰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空白，她自己也在困惑。欧阳倩提到父母反对她谈朋友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那是碰到不愉快话题时下意识的应激反应，跟撒谎是两回事。"

    陈国涛在旁边点了一下头，语气认真："但是这些也只能作为参考。肢体语言、语速停顿这些东西可以辅助判断，但不能完全代替实打实的调查。她们说的话，我们还得找证据去印证，才能放心。"

    高大壮听了两个人的话没急着表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长风发现张海燕有问题之后，我和萧剑林已经对欧阳倩和叶寸心的所有经历进行了一轮摸排。调查结果跟她们自己说的确实没有太大出入。"

    他偏头看向顾长风："叶寸心那边，我们找到了张海燕父母的住处，跟左邻右舍和老邻居都聊过——确实没有人见过叶寸心的父亲。张海燕当年怀叶寸心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生完孩子之后也是一个人带着，村里没有人见过那个男人出现过。张海燕对外只说丈夫不在了，但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他又转向陈国涛："欧阳倩那边，我们找到了她的大学同学，几个室友和同班同学都证实了——欧阳倩确实谈过一个男朋友叫张晨初，后来那个人消失了，再后来有人听说他参军了。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张晨初现在服役于武警支队山鹰突击队，任中队长，履历干净，家庭背景也没有任何异常，跟欧阳倩的父母没有交集。"

    耿继辉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笔放下来了，看了看高大壮又看了看顾长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是释然还是凝重的语气："照目前看，所有线索全部断了。叶寸心的父亲查不到，欧阳倩那条线干干净净，跟海天集团没有任何关联。我们现在怎么办？"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低低地响着。顾长风坐在窗边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停下。他抬起头来看着高大壮，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调比刚才正了不少："其实我有个险招。"

    高大壮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说。"

    顾长风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支撑点："有什么问题，不如直接问当事人来得快。"

    耿继辉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直接问张海燕？这会不会打草惊蛇？更何况张海燕现在的身份不简单，贸然询问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怕是收不了场。"

    顾长风没有急着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首先，我们先不考虑张海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就假设她确实有问题，那问题就来了——一个能潜藏在国内那么久的人，怎么会那么疏忽大意把自己的问题暴露出来？"

    他看了三个人一眼："张海燕手上的枪茧，她自己能不知道吗？她一个做生意的女人，手上留着那么厚的茧，每天自己看不到？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还是来了，冒着风险来这儿见叶寸心，为了什么？"

    陈国涛接话，声音也低了半度："为了叶寸心。"

    顾长风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没错。张海燕是叶寸心的母亲，如果不是因为爱，她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这儿来。她明明知道自己手上有什么，明明知道被我们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她还是来了。她来干什么？给自己的女儿过生日。"

    耿继辉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你是打算用她对叶寸心的爱来撬开她的嘴？"

    "张海燕可以瞒得过我们所有人，但她瞒不过她女儿。"顾长风说，"叶寸心的梦想是成为特战队员，她为了这个梦想从清北退学入伍，从话务连转到狼牙，吃了这么多苦扛了这么多罪。如果因为张海燕的事情，让这个梦想破灭了——你觉得张海燕自己能安心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度："我打算直接找张海燕谈。不谈海天集团，不谈枪茧，就谈叶寸心。她冒着风险来见女儿，是因为她在乎。我们查不到的、问不出来的，用她女儿来谈，她未必不说。"

    高大壮坐在墙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不少："这件事我得和旅长商量。这不是咱们几个能单独拍板的事。你们几个先专心把她们训练出来——不管张海燕那边查成什么样，这支队伍不能散，训练不能停。这也是大事。"

    顾长风点头："明白。"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转回身来看着高大壮。他脸上那个认真劲儿还在，但开口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股"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的犹豫劲儿："高队，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高大壮正要站起来走，被他叫住了，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顾长风那个表情，语气里带着警惕："你小子又有什么事？"

    顾长风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难得地露出一丝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顿了两下才说出来："高队，我需要你帮我找个人——能教这群女兵'当女人'。"

    高大壮愣了一下，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什么？当女人？她们本来不就是女人？"

    顾长风叹了口气，伸手朝会客室门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的无奈："高队，你看看那群人，哪有一点女人样？一个个跟假小子似的。田果吃饭比邓振华还快，沈兰妮打架比巴郎还狠，曲比阿卓站姿比向羽还直。你不会指望她们到时候就这样出去执行化妆侦察任务吧？"

    他看了一眼高大壮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们这一群大老爷们怎么教？总不能让我们穿上裙子高跟鞋亲自上场吧？那像什么样？传出去以后狼牙的脸往哪儿搁？"

    高大壮脸上那个严肃的表情慢慢裂开了一条缝，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我看你挺合适"的味道："我倒觉得你小子装女人挺好的。"

    顾长风的脸一下子绿了："高队！"

    高大壮摆了摆手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说，脸上那点调侃的意思藏都藏不住："你看你，脸白，身材也还算匀称，骨架不大，穿个裙子估计不会太难认。不过说实话你这身高有点高了，穿高跟鞋得小两米了。"

    顾长风整个人都不好了，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合上，硬憋了一句："高队我没跟你开玩笑——"

    高大壮收了笑，摆了一下手："行了行了。你怎么不让江南征和林舒来？她们两个不都是现成的，一个搞通信的一个医务的，哪个不比你会教？"

    顾长风松了口气，语气总算正常了："她们两个我也有考虑。但是一个本身就有自己的工作，都是部队上的人。不管怎么教，身上的兵味都一样。我需要一个不属于部队的人来教她们——一个从外面进来的、见过真正女人怎么当女人的那种。"

    高大壮听完之后想了想，脸上的笑意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你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一个不属于部队的、又能教女兵当女人的、还得信得过的——这上哪儿找去？"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长风，"我想想吧。好了，我先走了。"

    他推开门往外走，背对着屋里补了一句："不过你穿裙子的主意，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下次来看训练，万一你穿着裙子来了，我得把老萧拉上一起看。"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顾长风站在那儿张嘴想回话，人已经走出去了。他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灌了一口。陈国涛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记录纸，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耿继辉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手里的笔握在指间举了半天。

    顾长风放下水杯，目光在两个抖着肩膀的人身上扫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你俩当我没看见是吧"的味道："你俩笑够了没有？"

    陈国涛抬起头来，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压平，声音倒是装得四平八稳的："我是在整理文件。"

    耿继辉转回脸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但眼角那道褶子还留着一点痕迹，声音也稳稳当当的："我是在思考——高队那个主意到底靠不靠谱。万一真让你穿裙子教学，我是站在旁边看还是去门口放哨？"

    顾长风没搭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沓记录纸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照进来把门口的地面染成一小块暖黄色。他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继续迈步走了出去。陈国涛和耿继辉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客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又散了。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把最后一点屋里的灯光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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