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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吃人的勾当

小说:玉阙春深作者:半纸千山字数:5405更新时间 : 2026-08-15 07:58:28
    此话一出,苏文君眸光骤缩。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管事,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你再说一遍……是谁死了。”

    王管事低着头,重复了一遍,“令郎。”

    苏文君脑子里嗡了一声,紧接着响起尖锐的啸叫声。

    她往后趔趄了一步,一手撑在桌角才勉强站稳。

    不知过了多久,苏文君才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孩子现在在哪?”

    “还在广信侯府。”

    ……

    是夜,夜深人静,秋风瑟瑟。

    广信侯府后花园里只点了几盏青纱灯笼,山石嶙峋,在石子路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王管事领着身披斗篷的苏文君一路疾行,绕到一座隐蔽的假山后。

    王管事按动假山上的机关石,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露了出来。

    苏文君攥紧手中的锦帕,低身走下石阶,进了那间阴冷的暗房。

    隔着十步的距离,那具躺在石板上的小小身影映入她的视线。

    她神色骇然,脚步倏地顿住,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侯爷之前说过……只是取血而已……”

    苏文君猩红着眼,转头看向王管事和暗室里照看孩子的其余几个婆子,厉声呵斥,“侯爷说他不会死的……是不是你们这些婆子没照顾好他!”

    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又各自低下头,神色冷漠地回答道。

    “总归是有意外的。这孩子底子本来就弱,撑了这么久已经算命硬了。”

    “你……”

    苏文君张了张唇,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另一个婆子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补了一句,“之前也死过几个,都是这么过去的。要不然怎么轮得到你儿子呢?”

    “虞娘子这会儿倒是跑来哭天抢地了,早干什么去了?真要疼他,当初怎么会把他送过来?如今孩子没了,在这儿装母子情深,给谁看呢?”

    苏文君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那些话一字一句砸在她脸上,比巴掌还疼。

    几个下人走进暗房,将那具小小的尸体抬起来,蒙上白布。

    从苏文君身边经过时,白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了一瞬,露出一只惨白的、瘦小的手。那手指蜷着,指甲盖发青……

    苏文君蓦地收回视线,声音抖颤,“不要怪我……你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这一句,她连头都不敢回,任由那些人抬着尸体离开。

    ……

    月黑风高,一辆马车驶进城郊密林。

    王管事举着火把,让人将尸体抬了下来。

    “快点!”

    王管事面色凝重,督促几个小厮挖好坟坑,将尸体扔了进去。

    可就在他们填坑时,周遭突然传来几声狼嚎。

    小厮们吓得连铁锹都没拿稳,“狼,有狼……”

    王管事后背也出了一声冷汗,急声催促。

    几人草草将坟坑埋上,忙不迭地驾车离开。

    待那马车彻底消失在远处,密林里才又现出几道火光。

    一队人从林中走了出来,为首的女子披着斗篷,正是脸色冷沉的柳韫玉。玄铮等人举着火把,跟着她身后。

    “掘坟救人。”

    柳韫玉动了动唇。

    她一声令下,玄铮等人立刻拿起准备好的铁铲开始掘坟。

    侯府那些人被他们伪装的狼叫声吓得心慌,只浅浅埋了一层土便溜之大吉。所以不多时,那裹着麻布的“尸体”便被他们挖了出来。

    柳韫玉上前一步。

    玄铮掀开麻布,露出一张面如死灰的男童面孔。

    饶是柳韫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见到这张稚嫩却干枯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玄铮探出指尖,在男童的鼻下探了探,然后朝柳韫玉摇头。

    柳韫玉抿了抿唇,“走,带他去容园。”

    众人立刻将男童搬到了马车上。

    容园,东厢房。

    莫五更手里捻着银针,往男童头顶的穴位一扎,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男童突然胸口一沉,手指颤了颤。

    见状,柳韫玉才松了口气,“活了?”

    “原本就没死。”

    莫五更收起针,“不过幸好你们在那些送进侯府的老参上动了手脚,让侯府的人以为这孩子死了,将他送了出来。否则再放个十天半个月的血,那就是真的活不了了……”

    这便是柳韫玉想到的法子。

    她知道侯府再难潜入,所以便叫人查到了广信侯府买药的铺子。猜到那些大热之物是给苏文君的孩子服用的,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莫五更的假死药,让侯府的人亲自把孩子“送”出来……

    见孩子有了气息,柳韫玉才将刘嬷嬷放了进来。

    一看见躺在床榻上的孙儿,刘嬷嬷神色震动,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这孩子,这孩子跟山哥儿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刘嬷嬷老泪纵横,伸手想去碰那个孩子,可看着他这副瘦得不成形的样子,又手指颤抖,怎么都落不下去。

    柳韫玉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直到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你先跟我出来。”

    刘嬷嬷用衣袖拭去脸上的眼泪,起身跟着柳韫玉走到廊下。

    柳韫玉看着她,眼神冷静,“你如今也见到自己的孙儿了,他受了这么多苦楚,被折磨得命悬一线。你这个做祖母的,是打算息事宁人,还是……”

    “我绝对不会放过那群人!”

    刘嬷嬷脸色煞白,声音里倒是带着浓烈的怨恨。

    柳韫玉颔首,“既如此,你去做一件事。”

    刘嬷嬷在柳韫玉跟前跪下,“但凭大人吩咐。”

    两日后,京兆尹府门前的鸣冤鼓被敲响了。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急促。

    刘嬷嬷站在鼓架前,手里攥着鼓槌,一边敲鼓,一边嘶哑地喊着。

    “民妇刘氏,状告广信侯府!侯府草菅人命,为满一己私欲,强掳民妇稚孙入府,日日取血……”

    “民妇刘氏,状告广信侯府!”

    鼓声如一道道惊雷,轰然劈开了清晨的宁静,也引得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聚而来。

    很快,这鼓声便也传进了宫里。

    宋太后看着京兆尹递上来的折子,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啪——”

    奏折被狠狠摔在了案几上。

    “好个推诿塞责的老狐狸!满口称病,说白了就是不敢得罪广信侯府!”

    张嬷嬷端来清茶,递给宋太后,“娘娘息怒。底下那些人逢迎惯了,遇上这等要命的案子,哪敢去做这出头鸟?”

    宋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方才压下火气,“他们不敢,有的是人敢。去,叫柳韫玉来。”

    张嬷嬷领命退下。

    不多时,柳韫玉被引入藏春宫,朝着宋太后行礼,“微臣……”

    “免礼。”

    宋太后开门见山,“今晨京兆尹府门前,有人鸣冤击鼓状告广信侯府一事,你可听说了?”

    柳韫玉站直了身,“微臣已有耳闻。”

    “京兆尹是个没骨头的,他怕得罪广信侯,不敢接这块烫手山芋。既如此,哀家想命凤鉴司协查监审此案,你可有异议?”

    出乎意料,柳韫玉竟是没有立刻应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宋太后蹙眉,眼角细纹叠起,“怎么,连你凤鉴司也不敢接旨?”

    柳韫玉垂首,“微臣不敢欺瞒太后。此案的人证物证,已在微臣手中了。”

    此话一出,宋太后霍然起身,眼里闪过一抹惊诧,“你已有证据?!”

    “是,所以此案,凤鉴司可以接,但这案子要办到什么程度,微臣还要请示太后。往小了办,不过是孟夫人私德有亏的风月旧事;可往大了办,那便是广信侯府草菅人命、残害幼童的大案……”

    宋太后的眸光几经变幻,紧紧盯着柳韫玉,“依你之见,该大,还是该小?”

    柳韫玉低垂着眼,“这些年广信侯党羽盘结,削爵夺权皆无从下手。可如今登闻鼓一响、民怨已起,正是将一把现成的刀递到了太后手上。借此一案,将广信侯府草菅人命的事翻到明面上来,到那时,太后想斩他几根臂膀,便是顺应天理人情、名正言顺了。”

    宋太后眼底暗芒闪动。

    半个时辰后,懿旨下达凤鉴司。

    “宣京兆尹主审此案,凤鉴司全权监审。凡涉案人等,无论官职高低、出身贵贱,一概彻查到底,不许有半分徇私。另,传旨衙门,允准百姓在衙外听审,以示朝廷明镜高悬、不掩天下民声!”

    ……

    不到半日的工夫,京城大街小巷便将广信侯府强掳幼童、取血续命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一处茶寮里人挤得满满当当,说书先生今儿没开嗓,没人听他说书。

    满屋子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没有?广信侯府养药人!”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冷笑地说,“什么药人!那是拿活生生的娃娃放血!我亲耳听在侯府后门送菜的老孙头说的,说那地窖里的血腥味儿,隔着两道墙都闻得见!”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都白了,下意识把孩子搂紧了些,“我的老天爷……我侄女儿家的小子,去年在街上买个糖葫芦的工夫就不见了,报官也没找着……莫不是、莫不是也被……”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把孩子按在胸口,像怕一松手就没了。

    卖茶的老板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咱们平头百姓,平日里瞧见侯府的轿子都恨不得退到墙根底下,只当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谁承想背地里干的是这等吃人的勾当!”

    “可不就是吃人么!放血熬药,跟那些邪祟方士有什么区别?”

    “我听说侯府那位嫡公子,打娘胎里就带着病,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原是靠别人的娃儿吊着命!”

    “那他家儿子的命是命,旁人家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不远处的街巷,柳韫玉坐在马车中,望着茶寮那边义愤填膺的百姓,片刻后,放下车帘。

    万柳堂放出去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替她把这火烧得更旺了。

    闹得越大,越是群情激愤,广信侯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柳韫玉险些没坐稳,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听秋掀开车帘,就见前方有一辆马车挡在她们面前。

    马车边的人朝着她们躬身行礼,“我家侯爷请柳大人在望月楼一叙。”

    听秋神色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平静地掀起眼,看向对面那辆马车,“下官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赴约,还请侯爷见谅。”

    对面的车帘被一旁的侍从掀起,露出坐在主位的广信侯。

    他锐利如刀的视线落在柳韫玉脸上,“本侯只是有些话要提醒柳大人,耽误不了你的公务。若柳大人连这点薄面都不肯给本侯,那本侯怕是只能请子让带上他的养母,来侯府一叙了。”

    柳韫玉的眼神微微一厉。

    竟然拿周氏要挟她……

    思忖片刻,柳韫玉退让了一步,吩咐车夫,“去望月楼。”

    闻言,广信侯也缓缓靠回车内。

    车帘搁下,二人的马车转了道。

    听秋有些担心,“大人,广信侯来者不善,这怕是鸿门宴啊……”

    柳韫玉摇了摇头,“这个关头,他不敢对我动手。再者,我身边除了你,暗处还有相爷安排的人。”

    听秋抿唇,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望月楼。

    广信侯率先进了雅间,就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的案几摆着两盏茶。

    柳韫玉走过去,落座在他对面。

    “侯爷要与下官说什么?”

    “如今这个节骨眼,本侯还能与柳大人说什么?”

    广信侯掀起眼,意味不明地看向她,“自然是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幼童取血一案。”

    “若是为了此案,那下官与侯爷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柳韫玉面无波澜,“此案已交由凤鉴司监审。侯爷若有什么辩词,大可留到对簿公堂时再议。”

    广信侯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沉吟片刻,说道:“本侯知道,那老妇敢去敲登闻鼓,是你的授意。你既敢这么做,就证明你手里已有了铁证。”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本侯还是要劝你一句,轻拿轻放,休要将人逼入穷巷、反噬其身。”

    “侯爷的忠告,下官记下了。”

    柳韫玉不为所动,拂袖起身,“若无别的事,下官先行告退。”

    “玉娘啊。”

    一道熟稔的、甚至透着几分慈爱的亲昵唤声,从广信侯口中猝然吐出。

    有那么一瞬,柳韫玉只觉得毛骨悚然,好似被毒蛇窜上了脊背,勒住了脖颈。

    她猛地回头,眉心狠狠蹙起。

    广信侯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圈椅中,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隐在暗处。

    “放侯府一马,也就是放你自己一马。还是说,柳大人非要逼着自己,再来一次大义灭亲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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