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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这一箭有力气!

小说: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作者:雨中有秋云字数:10419更新时间 : 2026-10-11 12:24:23
    李察先把影子身上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麻布裹着的烟雾镜压在左肋下,三柄噬魂兽齿针别在袖口里,储光怀表贴着心窝.

    胸口正中接着一笔「鸣」,是从秘鲁那只口哨罐上截下来的,此刻等一口能吹进去的气。

    脸上是【逆使之面】,金蛇咬着自己的尾巴,门从里面闩死了。

    面具的话,到时候会自动回到他手上。

    烟雾镜上的以太在不影响其功能下,已经被他吸乾了浸染以太;

    至於噬魂兽齿针和储光怀表,虽然有些可惜,但是折在这里也能接受。

    两位达人已经转过来了。

    「转过来」用在它们身上并不贴切,大嘴没有正面,镜子也没有背面,只是四面八方的庞大压迫感同时往影子这边挤过来。

    李察後颈贴着枕头,冷汗顺着耳根淌进领口。

    大嘴先开了口。写到这里,希望大家记住一下, 唯一官方地址:.

    它没有舌头,意思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带着刚咽下东西的回响。

    「这是炉火传统的东西。」

    手雷碎片还卡在它嘴里,它咂嘴点评着:

    「这手艺,锉口偏右,退火退得急……应该是纳沙泰尔那个老钟表匠的徒弟做的,它教徒弟就这个毛病,这麽多年了也改不过来。」

    嘴把碎片往外吐了点,转向那座倒悬的金字塔。

    「老祭司,你跟我说过狂猎这边不会有人知道口袋的事。」

    金字塔没有回话。

    「那七道押给我的影子,也是你自己放回去的?」

    「不是我。」

    黑土河达人的声音很坚定。

    说假话会往下掉,这个对达人同样有效,只是它们能够随意挣脱出来。这句话落了地,倒悬的金字塔纹丝不动。

    嘴等着它往下坠,结果没等到。

    「那刚才的烟雾镜,是怎麽回事?」

    这一次,老祭司没有出声。

    深界里心思兜不住,达人也一样,但它们更会藏。

    金字塔褶皱里那些扣着的镜子,一面接一面地发颤。

    大嘴察觉出了异常:「喂!你在藏什麽?」

    它通体都是饥饿,反而不会撒谎,捕食者就是这麽堂堂正正。

    黑土河达人在隐藏着自己的推理:

    烟雾镜握在这个尊使手里,今夜表现最出挑;

    所有人都往上爬,只有它留在原地等着什麽;

    它至少在猎主的心腹圈里,离偷名字的人最近。推理到最後,天性的多疑让它不想自己动手。

    摆在口袋正中不躲不跑的,可能是猎物,也可能是捕兽夹。

    它见过很多盗墓贼往墓道里埋陶罐,罐里往往装着蠍子和其它毒虫,专等手贱的人。

    自己不想上,它就怂恿深渊达人上去试试:「阁下,您先去尝尝成色。」

    大嘴答得一点也不含糊:「让我先上可以,要加钱。」

    「两道影子。」黑土河达人咬牙切齿。

    大嘴又咂了声:「上次给我的有一道是假的,先扣一道算你还旧帐。」

    「……三道,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深渊达人明显不想好好谈:

    「上次押的七道影子跑了,这次我要你的照名镜押在我这里。」

    金字塔里的光暗了下来,爆发出极强的愠怒情绪:「你是在要我的命!」

    它们在那边内讧,李察右手食指顶着银针一直在被单上轻轻地划动。他准备彻底切断和影子的线。

    切得太早无法操控影子,又容易引起那边的怀疑。

    所以他一笔笔地削,到它们内讧时,线上只剩最後一笔。

    窗边,杰拉德盯着外孙手指在被单下动个不停,挑了挑眉。

    井口上,号角响了。

    猎主按事先约好的吹了声短号,纯粹是虚晃一枪。

    黑土河达人自己设的局就是「看猎主先救谁」,於是它理所当然的以为猎主想捞,到手的肉要被人救走。

    「都不服就同时取。」它只能这麽提议。

    「你取下半我取上半,各自先验完再互换。」

    嘴很不情愿,但井口号角还在回荡,它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下半归我。」

    镜光和黑暗从两边合拢过来。一边是倒悬金字塔里探出的镜盘,边沿锋利,照见什麽都要把名字一起照出来;

    一边是嘴的上下齶,齶边排着分不清是牙还是残碑。

    影子扯掉了麻布,烟雾镜举起来正好卡在两者之间,一半映着镜光,一半映着黑。

    两位达人同时往後一缩,老祭司在这面镜子上折了七支笛子,嘴在这面镜子上丢了七道押物。

    就在这一缩的工夫,李察在帝都床上动了动嘴唇,给影子挂上名字:「幕。」

    影子立刻顺着四周的黑融化,往离它最近也最大的一片影子里钻了进去。

    那是老祭司自己伸在外面当胳膊用的影子,六十来道挨挨挤挤,刚才还从金字塔的阴影里伸出来撑着口袋。

    画墓的工匠,跟着拿破仑来的法兰学者……影子混进它们中间好比一滴墨落进了砚台。

    嘴扑了个空。

    找不着它就索性往那堆里扎进去,贴着金字塔一口卷走了两道不知谁家的影子。

    金字塔里的镜子齐齐一亮。

    吸力撞进镜面又被原样反射回去,抽得那张嘴的嘴角往外一歪。「你的嘴巴伸得太长了!」

    「你的影子放得太近了!」

    两边对着吼,镜盘边崩掉一块,嘴唇上也被撕开道口子。

    影子就趁这一下,从黑土河的影子堆里溜了出来。

    贴着交锋的余波,滑到了口袋另一侧。

    这一轮打完,两边都没有再留余地。

    镜盘重新展开,嘴张到原来两倍大,四周的黑都往它喉咙里涌。

    李察知道刚才是利用它们内讧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下怎麽也躲不过去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躲。

    影子做了一件李察没有下令的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转向井口。

    犬群挤在最前面,瘸腿小犬叼着鹿角信物,口水把「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纸角洇湿一块。

    小犬冲它叫了一声。影子胸口那一笔「鸣」,让声音从它没有嘴的地方出来,又细又长。

    一千多年前,安第斯高原上的人让陶鸟替死去的人叫一声。

    叫完了,死去的人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次送行的人被打断了,罐子才晃到一半。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

    ……镜盘和那一圈残碑似的牙齿,同时落了下来。

    帝都,李察指尖在被单上划完了最後一笔。

    「i .(落定!)」

    落点他早就指定好了:两位达人之间的那条缝。

    线断了,回声顺着他指的方向掉了下去,正好落进镜子和牙齿中间。

    李察胸口一空,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树猛地一抖,有枝丫从中间折断。

    他刚吸一口气,却只吸到一半就喘不上来。【涌泉】中攒着的生气从光树根部漫出来裹住心口,先把空出来的地方堵上。

    李察也在此时彻底陷入昏迷。

    窗边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杰拉德手里那把银刃当啷一声掉到地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俯下身就握住外孙的手腕,过了会儿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脉搏跳的很慢,但无疑是有跳动的。

    人没死,没死就还有希望。

    灵界这边,大嘴把下半截含在嘴里回味了很久,看得井口有几个新人开始发抖。

    「空的。」它又咂了下。

    「是影子里面裹着一缕灵,薄得透光,连结断口还比较新,而且切得很乾净……」

    上下齶错动着,嚼出细碎的声响。

    「这种有点像猎月的手法,又似是而非,反正你的真名不在这上面。」

    最後这句是冲着黑土河达人说的,说完它也没有往下掉。黑土河达人也只能信,这张嘴骗不了人,它今夜刚刚拿自己试过。

    它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那一半。

    镜盘上卡着的几块碎片薄得能透光,它把碎片照了一遍又一遍。

    ……找不到。

    老祭司把镜盘凑到尊使碎片前,镜子照完还低下头凑近闻了好半天。

    黑土河达人心里有数,偷走自己真名的手会沾上河泥味,化成灰它都认得。

    它直起腰,慢吞吞地开口:

    「影子是乾净的,灵也是乾净的,偷走我名字的手,不是他。」

    说起真名,李察从头到尾就没打过对方真名的主意,是面板的试炼机制自动判定以後,当成附赠品直接塞到自己手里的。

    他赔上了一身碎成渣的影子和灵,换回了黑土河达人眼里的「清白」。

    尊使身上还剩一道用「断枝」术式划开的切口,老祭司瞄了一眼:

    「这样的切口……是猎月的刀。」它一边慢慢收回镜盘,一边摇头。

    「猎主这个守财奴,丢掉一个使者,保住剩下的家当,算盘向来打得响。」

    再回头看井口上,几万名骑手全都亲眼看见尊使碎掉了。

    龙虾兵第一个坐不住,两腿一夹马肚子就要往井里冲,嘴里还嚷着:

    「让开!老子下去把尊使捞上来!」

    猎主只擡了一下手,龙虾兵的马就硬生生停在井口边。

    「站住。」

    「下井是尊使自己选的路,轮不到你替它着急。」

    老学者在一旁翻开了名册,尊使一栏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碎」字,墨迹早就干透了。

    他接着往後翻到科尔曼的一行,後面写着一行小字:「随使者入册(使者:碎,非殁)。」

    猎主凑过来看了眼,原来那小子死活要写『碎』不写『殁』,是为了这个。

    使者一天没有「殁」,科尔曼就一直是随使者入册的人,猎主也不能随意把他挪进自己那一栏算成私产。科尔曼骑在队伍中段,从头到尾低着头。从尊使下井的起,他就一直闻得到尊使身上的味道,混着纸、墨水和一点灯油,这个人整天坐在书桌前写字,写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他说不清以前在哪里闻过,只知道一闻到就心里踏实。

    现在尊使的味道没了,科尔曼嘴里小声嘀咕:「……还欠着。」

    另一侧洛基脑子转的太快,还没来得及掐断,念头就从脑门顶上漏了出去:

    「哈!尊使碎了,条子总该轮到我洛基了吧?!」

    几万名骑手听得清清楚楚,连念头後没压住的欢喜都听见了。

    弗蕾娅放声冷笑,笑声在井口边来回撞。

    洛基尴尬得想把念头收回来,但念头一出来,达人也收不回来,他只好使劲仰起头看天。

    瘸腿小狗叼着条子,已经一瘸一拐地穿过狗群,又从骑手们的马腿中间钻过去。

    走到队伍後半的时候,洛基伸手想接。

    小狗从洛基手底下穿了过去,走到队伍最末尾。

    刚才看见尊使被两位达人围住,莉莉安差点要跟着跳下井去。冬之女神的风雪及时灌进来,一路让她凉到眉心,少女才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下了马先摸摸小狗的脑袋,才从其嘴里接过条子,也不嫌弃上面的口水。

    洛基朝这边看过来,只看得见白茫茫一片暴风雪。

    莉莉安没理他,先睁开了摩莉甘的鸦眼。

    这是凯尔特团战以後留下来的,麦克菲伊放了她一马,没把鸦眼收回去。

    她就用鸦眼死死盯住井口。

    少女期待并相信着,她总觉得自己心系的那个人没可能这麽简单的就死在这里

    井里面两位达人同样很不甘心一无所获,越琢磨越觉得这尊使碎得太巧合了。

    黑土河达人想用「替」的奥秘,把这堆碎片拚回人形。

    等碎片拚好就成了它的傀儡,自然会把藏着的秘密全招出来。

    大嘴则粗暴得多,上下齶磨盘一样来回错动,把碎片嚼得更细。

    真嚼烂了,碎片里的消息自然就析出来了。两位达人同时下手,一边把碎片缝起来,等於把书拆开重新装订;

    另一边把碎片死死扣在嘴里,等於把书扣下不还。

    正当它们弄得起劲,仅剩的一缕残余灵露出了小小的红色印戳:「」……

    见到这个红色印章,黑土河达人努力拚接的动作一下子僵住。

    大嘴也觉得嘴里不对味,它咂了咂:「墨味……还有胶水味,呸,真难吃!」

    它还没感慨完,深界已经亮起绿玻璃罩的台灯。

    这是银行柜台和阅览室里最常见的,看一眼就让人想压低嗓门说话。

    管理员一旦投来视线,祂的阅览区便在深界里建立了起来。

    这位大师的态度很明确:

    人死在外面是那人自己的事情,书被扣住祂就要管,让自己有印象的作者无法好好写书,祂更加要管!

    於是这位大师便用那种平淡的语调,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规矩:

    「图书馆范围内,禁止饮食!」李察和莫蒂默要是在这里看见了,肯定会哈哈大笑。

    大师的规矩,无论你是从业者、大精通乃至达人,全都必须遵守!

    大嘴的上下齶当场卡住,被逼着往外不断吐出自己吃到嘴里的肉。

    它先吐出了影子碎片,接着吐出整个战利品口袋,然後又吐出瓦萨号的铜环和半截铁钉。

    猎主那边咦了一声,声音满是惊喜,它都做好自己宝贝折在这里的预期了。

    烟雾镜也被吐了出来,正好落进写着「遗失物」的木格子里。

    两个人影从喉咙深处滑出,一路被推着往井口送。

    他们都是下井後报真名的新人,那些报假名的一个也没出来,图书馆只认登记过的名字。

    李察当初叮嘱「下去以後,报真名」。

    这两人是掉落者中唯二听话的,这也救了他们一命。

    管理员说的第二句话,冲着黑土河达人去:

    「借出之物,逾期未还!」倒悬的金字塔里一阵骚动,褶皱里的几道影子现在全都主动往外挣。

    一些被强行夺走的影子全部脱了钩,各自往回飞到自己该待的坟里。

    老祭司伸手抓了个空,它张口想说点什麽,灯下那把空椅子却纹丝不动。

    第三句,管理员又是对着那张大嘴:

    「此书已有读者。」

    这个月,柏林的《东方学会通报》上刚刚印出一篇论文。

    作者是奥匈的一位捷克学者,名叫赫罗兹尼。

    他在一堆从安纳托利亚高原挖出来、谁也读不懂的泥板里认出了一句话:

    i- ezzei, r- eei.

    (现在你们要吃面包,然後喝水。)

    三千年没人读得懂的西台语,第一句被读通的就是这样的家常话。

    「r」和「er」生得那麽像,隔着三千年对上了。一门死去的语言重新被人读懂,就等於重新上了架。

    上了架的书有了读者,旁人就不许再扣着不还。

    嘴的喉咙深处,有什麽开始往上涌。

    它倾泻出了一整座青铜时代的城:泥板、楔形字,那句关於面包的话带着捷克口音回荡。

    有一根舌头往上漂,朝着莉莉安这边飞来。

    莉莉安伸出手,把它接住了。

    舌头在她掌心里很轻,凉凉的还在一下下地抽动。

    她看着舌头,忽然明白了。

    霍洛威女士当时要莉莉安冬至夜跟着狂猎往下走,从灵界带回一样东西,还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大嘴吐空了,它张着上下齶,慢慢转向倒悬的金字塔。

    「你欠我的。」

    老祭司没有接话。灯下的管理员,最後又补了一笔。

    「该读者借阅权暂停,期限三个太阳年。」

    金字塔里所有的镜子同时一亮。

    扣着的翻了过来,朝外的转了回去,每面镜子里都只剩下一行字:本馆暂停对该读者开放。

    黑土河达人惶恐的发现,自己的照见奥秘似乎被封禁了。

    「闭馆了。」

    绿玻璃罩里的灯,一起暗了下去。

    灯熄灭之前,莉莉安的鸦眼还睁着。

    她看见大嘴後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深渊达人自己只是夹在其中的一张目录卡。

    灯灭了,这片深界同时熄了灯。

    黑潮停在半空,城墙停在半塌,那张嘴的上下齶停在半开,连回声都停在出口的那一瞬间。

    一股力气从下面托了上来,好比管理员在打烊时把最後几个读者请出门,手扶着人的後背一路送到台阶下。所有人都被推回浅滩,两位达人的庞大身躯从深界被推上来,擦着物质界的边刮了过去。

    圣哥达山口下的那几片高山湖,冰面同时裂开。

    浅滩上,几万骑刚刚站稳。

    猎主看着那片熄了灯的黑,鹿角上的霜终於掉了下来。

    「……既然管理员把你们都扔到门口,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它先把瓦萨号铜环和铁钉捡回来,捧在手里亲了两下,猎手们在旁边都别过脸去。

    猎主举起号角,吹出角腔里那三个音节。

    倒悬金字塔整个僵住,黑土河疼得每道影子都在抽搐。

    接下来才是血债血偿的时间,猎主把角腔里那三个音节吹成一声长号。

    老祭司想把自己摺叠跑路,但它的镜子上此时只剩下管理员那行「借阅权暂停」。

    没办法,黑土河再次祭出了那只无瞳之眼。

    布里斯顿北区那一夜,应答首背後就是这只眼睛。它睁开的时候,浅滩上一大片骑手同时低下了头。

    有几个新人当场捂住眼睛,血从指缝里往外淌。

    猎主当然没有低头,它从鞍边解下一根投石索。

    凯尔特那桌被吃掉,这投石索辗转到它手里还一次没用过,今天正好见见血。

    老学者认了出来。

    「神话里……鲁格就是用这个打碎了巴罗尔的邪眼。」

    「我知道。」猎主说:「我又不是没读过书。」

    它弯腰从泥里抠了颗石子塞进兜里。

    石子甩了出去,那只眼睛应声碎裂。

    这一下,在物质界也起了回响。

    布里斯顿北区,运河沿线那十三个旧点位上同时刮过一阵风。

    风从黑沟旧水闸走过矮桥,在莉齐那块无姓的石碑前停下,把碑顶上的枯叶吹了下去。格林伍德中学後面那栋宿舍小楼,赫顿先生在梦里坐了起来。

    他睁着眼对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已经醒了。

    开罗博物馆的封闭库房,所有黑土河铜镜在同一刻裂开一道纹。

    爱尔兰米斯郡,一座山丘下的农舍里,狗对着夜空嚎了一整夜。

    主人家的老太太披着披肩起来,山顶上什麽也没有,只有风。

    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回屋前对还没睡醒的儿子说:

    「鲁格回来过了,开春以後你们少往城里跑。」

    儿子含糊地嘟囔一句,翻个身又睡着了。

    马赛的码头上,一个替人往格拉斯捎薰衣草的人倒在缆桩边。

    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张没送出去的纸条。

    亚历山大港的巷子里,有个人靠着墙坐了下去,再也没站起来。

    黑土河达人撑不住了。既然不敌,它就想走。

    它的老办法向来是镜子:任何能反光的都是它的门。

    水面,玻璃,擦亮的铜盆,人眼里没干透的那点泪光,它向来从这些门里进来,自然也从这些门里出去。

    浅滩上反光的东西不少,高山湖的冰面,骑手的铠甲,犬群湿漉漉的眼睛。

    它挑中了最近的一片冰,整座金字塔往那片冰面上一斜。

    阿尔卑斯以北的观星台,却有人收紧了指间的线。

    无脸女人坐在镜筒下,十根手指上缠满了光线。

    她伸手探进天窗外的雪云,从英仙座拎着的那颗脑袋上摘下了一颗星。

    大陵五。

    阿拉伯人管它叫「魔头」,美杜莎被砍下的头颅上,它就是那只眼睛。

    这颗星不安分,每过两天多就要暗一次,好比一只眼睛在眨。

    她捏着这颗星,等它眨到最暗的那一刻就这麽钉在了自己推算过的那个坐标上:圣哥达,四河分水的屋脊,冬至夜。大陵五闭上了眼。

    那片坐标里,所有反光面同时瞎了。

    冰面照不出月亮,铠甲照不出火光,犬群的眼睛黑洞洞的,连一点亮都不剩。

    老祭司撞上那片冰,门成了死玻璃,一扇也推不开,转身就要换一面。

    无脸女人又从天上捏下两颗星,双子座的北河二和北河三,一左一右钉在金字塔两侧。

    双胞胎被钉在一起,肩并肩站在原地,谁想挪进谁的壳里,都得先把自己从钉子上拔下来。

    「替」在这里失了效,老祭司被钉在原地,再也无处可躲。

    浅滩上,猎主把号角挂回鞍边,意气风发。

    清算的时刻到了!

    「抽弓!」

    几万骑同时把手伸进自己的肋下,几万根骨头连成了一片,有的还挂着几百年前干透的血丝。

    猎主抽出自己那根肋骨弯成弓,搭上一支看不见的箭。这一箭叫「sl」,也就是「该还的」,是狂猎几千年沉淀下来的帐目。

    狂猎在北方荒原上跑的每一夜都在记帐:谁欠了谁,谁拿了不该拿的,谁的猎物被人截了胡。

    正因为它比任何一位活着的达人都老,它才能射穿达人。

    猎主拉开了弓:

    「报吧,让它们知道,这一箭是替谁射的!」

    老学者先报,他一只手搭着弦,另一只手还翻着名册。

    「这一箭,替今夜没能从缝口爬上来的人!」

    龙虾兵把弓拉满,胸口那个洞跟着一张一合,特别大义凛然。

    「这一箭,替被夺走的梦与故事!」

    旁边拎炭的汉子就嘴碎得多,他扯开嗓子喊:「这一箭,替瓦萨号的船环!」

    浅滩上一阵哄笑,几万骑弓弦乱颤。

    猎主却点头:「说得好!」科尔曼憋着一口气,脸涨得发红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一箭,替所有还被欠着的人!」

    莉莉安没有肋骨做弓,活人骨头抽不出来。

    她从袖口里取出自己的那根针,只说了一句:「……这一箭,只为了他。」

    洛基也把弓拉开了:「这一箭,替我的门……」

    说到半截,海拉踹在他小腿上。

    洛基往前一栽,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替你的门什麽?」海拉又问。

    「替我的……门口,它们耽误我家门口的雪没扫!」

    这话刚出口,他头顶就冒出一小团灰,臭得旁边两匹马打了个响鼻。

    海拉把脸别了过去。

    最後轮到猎主,它把弓拉满。弓弦贴着鹿角,霜一片接一片往下掉。

    「替尊使!!!」

    瘸腿小犬蹲在莉莉安马蹄边,冲着那支看不见的箭叫了一声。

    几万张弓同时松了弦,射出去的却只有一支箭。

    它穿过钉在原地的倒悬金字塔,穿过那张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

    两位达人今夜都在最糟糕的状态,箭矢在射穿它们时甚至都没有停滞,带出来的碎片在浅滩上洒了一路。

    这一箭去势不绝,直接穿过整片浅滩,从圣哥达上空射出了帷幕。

    魔鬼桥上,那个年轻的哨兵正在跺脚。

    他看见一道光从桥底下起来,贴着峡谷的岩壁往上走,越飞越快,越飞越细,最後在云底一闪就没了。

    他张着嘴,忘了跺脚。

    年长的那个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还没开口,头顶上就传来来闷响。

    居奇山上的雪,整面崩塌了。那面坡挂了一冬天的雪,被什麽从里面推着整片往下倾,两人只看得见一堵雪墙铺天盖地压下来。

    雪墙冲过上方山谷,把圣哥达隧道北口外的铁轨埋得严严实实。

    山下的人们也被一阵蹄声吵醒。

    岩羚羊从雪坡上成群冲出,撞翻了面包房门口的雪橇。

    它们在街心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回山上去。

    土拨鼠在冬眠里被惊醒了,它们从洞里爬出到雪面上,即使冻死在那里,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黄嘴山鸦绕着山洞飞,到天亮也不肯落下。

    再往西,罗讷冰川整片裂开了。

    裂缝深处传出声音,有人说是冰在响,有人说是水在响。

    放羊老头说那是哭声,哭一阵停一阵,又接着哭,跟谁家死了孩子的女人一样。

    亚平宁北边,犁沟达人被惊醒了。

    它赶忙在阿尔卑斯南坡上画出疆界,西起自勃朗峰的山脊,东落在奥特勒斯的冰川上。雪崩终究没能翻过山脊,冰川裂缝伸到线边就再也没有往前。

    犁沟里的老修城匠守着这道疆界,啧啧称奇。

    这一箭实在是有力气,无疑超出了达人该有的力量。

    大师站在另一种层次,姑且不论。

    但要是达人想射出这样一箭,大多数是要拿命换的。

    犁沟达人想起那个头顶鹿角的老东西。

    「守财奴……你到底遇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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