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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站台上的密涅瓦

小说: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作者:雨中有秋云字数:9758更新时间 : 2026-09-18 13:49:22
    化构的解锁条件已经在面板上挂了大半年,李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失传术式。

    他注意到管理员用的词是借书,并不是给他一本原典。

    那这样的话,自己直接要来一本珍贵的原本典籍,然後吸收上面以太的计划是行不通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从大师手上漏出来的即使是抄本,说不定也是有着足够年份的奇物呢?

    过过手,多少能蹭一点。

    「你想好借哪本书了吗?」

    李察把两只手搭在柜边上。

    「先生,馆里有没有讲断枝术式的书?」

    他是有些贪心的,希望借到的书不仅能够解决当前急需的【思辨】解锁条件;

    并且能提升对於「断枝」的理解,早日到达完全熟练,可以进行【影之反转】。

    管理员哦了一声。「断枝术式,当代传承者应该是赫克托·麦克菲伊。」

    「断枝有两个毛病,被切掉的笔画会长回来,被切掉的笔画会记住动刀的人。

    最早用刀刻字的人,其实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李察点点头:「外面图书馆的古书大部分是删过的版本,您图书馆里放的应该全是完整古书。

    「对,而且每个认真读过书的学者都会在书页边写批注,这些都成为了附录。」

    李察的眼睛亮了,有时候附录比原本还值钱。

    管理员从抽屉里抽出四张卡片,摆在柜上:《巴利莫特之书》《亡灵书》《翠玉录》《摩诃婆罗多》。

    「你想解决断枝的两个毛病,可以从四本书里挑一本。」

    祂先把手指按在《巴利莫特之书》的卡片上。

    「《巴利莫特之书》记录的欧甘最全,成书於一三九〇年,麦克菲伊自己的断枝术式就是在这上面学会的。

    但你借走的《巴利莫特之书》,麦克菲伊全都会。

    麦克菲伊教不了你的,《巴利莫特之书》里也没有。」管理员的手指,又移到《亡灵书》的卡片上。

    「《亡灵书》讲的是死人名字怎麽被称量、怎麽被记进冥界的帐本,正好讲到你的两个毛病。

    以你现在的位阶,读《亡灵书》只读得懂故事,读不懂咒语。

    硬要去读咒语,《亡灵书》会顺着你的眼睛来读你。」

    李察又看了一眼卡片上《翠玉录》的名字,赫尔墨斯面具更加躁动。

    管理员帮他否了。

    「《翠玉录》只有十几句话,每句话都被无数学者研究了无数年。

    你现在读《翠玉录》只能读懂字面意思,等你成为大精通再来借《翠玉录》。」

    李察抽出最後一张卡片:《摩诃婆罗多》「此处所有,别处亦有;此处所无,别处全无。」

    号称世上最长的史诗,全书十万颂,写尽了次大陆一场兄弟相争的大战,也写尽了次大陆的神、王、圣人与咒语。

    这里收录的是棕榈叶抄本,抄写人、巫师与皮影戏艺人的笔记全部刻在叶子边上。

    附次大陆学者的批注,分别用梵语、泰米尔语、爪哇语和拉丁语写成。管理员介绍着:

    「你对次大陆知道得太少,因为西大陆这边涉及香料群岛和次大陆的学问和典籍本就极少。」

    李察点点头,据说次大陆的神秘侧几千年没有断过。

    西大陆的学者研究了一百多年,到今天也没摸清楚次大陆的神秘学。

    次大陆几千年没有断过的学问里,一定藏着很多失传术式。

    但李察有着疑虑:「吉卜林说东就是东,西就是西,东方和西方永远不会相遇。」

    「次大陆和爱尔兰隔着这麽远,那边的学问能够解决我在断枝术式中面对的问题吗?」

    管理员把抄本放在柜上。

    「读吉卜林的人都只背第一句,後面还有:既无东,也无西,无边界,无族类,无出身……当两个强壮的人面对面站着,哪怕来自天涯两头。他真正想说的是後面两句。」

    祂拿起一张空白卡片写下两个词,推到李察面前:

    ir,欧甘字母里的 ,意思是橡树。

    ār,梵语,意思是木头。「一百多年前,有个阿尔比恩法官在加尔各答学梵语。」

    「法官发现梵语、希腊语、拉丁语和爱尔兰语长得很像,四种语言就像一家人。

    几千年前,爱尔兰人祖先和那边的祖先住在一起说同一种话,在同一种树上刻记号。」

    李察低头看柜上的抄本。

    《摩诃婆罗多》的棕榈叶抄本用柚木板夹着,上面刻着象头人身的神。

    这是犍尼萨,也是学识和智慧之神,传说为记录《摩诃婆罗多》折断右牙。

    大象确实是动物中灵性数一数二,象人神当智慧神算得上恰如其分。

    灵视碰到柚木板,一下子就滑开了,以太被封得严严实实。

    管理员大概猜到对方在想什麽:「抄本的以太是我封起来的。」

    「棕榈叶在热带放个几十年就会开始烂,当地人每过几代,就要把旧叶子上的字重新抄到新叶子上,再把旧叶子送进恒河。

    封住以太后,叶子就不会烂了。」

    今年四月,李察在弗兰德斯见过一个旁遮普士兵。次大陆人,已经在西大陆战壕里打仗了。

    几十张纸条夹在叶子中间,纸条上写着铅笔字,李察认得管理员的字迹。

    「我在里面夹了些条子,写着可取的你随意看,写着勿试的你看不懂。」

    条子插得到处都是,李察随手抽出一张,上面写着:该条目,你导师也不懂。

    「……这上面条子写的,您指的是我哪一位导师?」

    李察想着,能够算自己导师的人可太多了。

    「你在帝都认识的所有人,全都不会。」

    管理员下了结论,又取下铅笔写了张借书卡推过来:

    借阅人:l。

    书名:《摩诃婆罗多》棕榈叶抄本。

    借期:一个月。

    续借规则:借阅人每写完一篇新故事,借期延长一个月。李察看着借书卡,明白了对方意思。

    「您这是……变着法子催我交稿啊。」

    管理员用手里铅笔点了点他。

    「你写的每篇故事,都会被放上书架。」

    「写得越多,书架上多出来的书就越多,各取所需,很公平。」

    「那要是我一个月都没写完一篇呢?」

    「借期一到,《摩诃婆罗多》抄本会自动消失。」

    「你写了一半的草稿,我也一并收走。」

    李察想起那叠盖着红戳的草稿,後背一凉:「我尽快。」

    管理员对此却很有经验:

    「作者嘴里的尽快,和欠债者嘴里的尽快没什麽两样。」

    李察把《摩诃婆罗多》抄本抱了起来,他发现管理员只封住了棕榈叶的以太,没有封住柚木板和红棉绳。两块柚木板和红棉绳是後来才配上的,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第四层放了一百多年,吸饱了以太。

    李察手指刚碰到柚木板,面板就有了反应。

    【可用点数:2.46……】

    李察把手指从柚木板上挪开了。

    两人一起上到第二层,楼梯窗户照进来一片白亮的阳光。

    「对了。」管理员在他身後说。

    「莫蒂默的事,上周我就给他打过勾了,让他别再找我了。」

    「他在帕维亚问错了人,那家修道院的图书管理员被他吓得一夜没睡着。」

    李察跟在他身後往上走,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段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当时西塞罗杯结束,他离开帝都前一天去了帝都大学图书馆。

    他和菲利普斯争论《埃涅阿斯纪》那段下冥界的剧情,外面就有个老头一直在下棋。

    不会吧,这老头两年前他刚入神秘侧就开始盯着自己了?走到第一层,李察忍不住问。

    「先生,两年前帝都大学图书馆外下棋那个人是你吗?」

    管理员没有正面回答:

    「《圣经》上说,着书多,没有穷尽。」

    「等书的人,也没有穷尽。」

    这意思就是随你怎麽想,只要有人在读书的地方就有祂。

    祂走到那张借阅後面坐下,继续摸着自己的棋盘。

    中庭拱门下,一个拄着手杖的身影在等待。

    莫蒂默大概是从帕维亚回来以後直接找过来的,大衣上沾着泥点子,整张脸都挂着疲惫。

    「小李察,你怎麽留到这麽晚?」

    「哦,我在帮老先生的忙。」

    李察看了一眼墙上那座挂锺,常规闭馆是晚上七点,现在已经过了七点半。「教授,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

    莫蒂默转过身来,那双半睁半闭的老眼睛一下子全睁开了。

    「在哪?是谁?」

    李察擡手,指了指借阅。

    借阅後面老先生靠着柱子,正在打盹。

    莫蒂默顺着李察的手指看过去。

    他先看见了那盘棋,还有自己霸占过一小时的带软垫的椅子。

    李察站在旁边,看着老教授的脸一点一点由红转白再变青。

    老教授那两撇胡子抖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看得出他在拚命把什麽话往回咽。

    「……祂跟你说什麽了?」

    声音心虚得有点发飘。

    「说您想问的事上周就打过勾了,让您别再找祂了。」「……还说什麽了?」

    「说你想要找的那张脸,祂已经不用了。」

    老教授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说祂眼神不好。」

    「还抢了椅子,让祂站着下了一个钟头的棋。」

    他心里埋怨着,谁让这个大师一点都不摆架子。

    不然自己区区大精通,哪敢抢人家椅子啊。

    没办法,他只能把帽子摘下来,朝借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借阅後面,老头靠着柱子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摆了摆手。

    意思很清楚:闭馆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大门,走了大概二十步,莫蒂默停下来,一只手撑住了墙。

    他发出了一声李察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声音,又像呻吟,又像在笑,憋了太久,一出来就收不住了。「小李察,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个星期,就是这个星期了。」

    「嗯。」

    莫蒂默擡头看着小巷外那线窄窄的漆黑天空。

    「祂说打过勾,意思就是……」

    「……接下来靠我自己了。」

    米兰最後一个早晨,里昂老板娘的法棍照旧准时出了炉。

    莫蒂默先不去碰面包,他递给李察一张自己要买的备忘录。

    「你帮我看看,还缺什麽。」

    纸上一共列了五种仪式材料:

    瓦哈卡的树皮纸未书写;

    安第斯结绳,至少一挂,绳结不许有人动过;

    胭脂虫,晒乾的一磅;一行被墨水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麽;

    大吉岭两磅,不要锡兰的。

    李察的目光在最後一行上停住了。

    「教授,大吉岭也是仪式要用的?」

    「大吉岭是我要用的。」莫蒂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米兰人拿咖啡当命,我在这里喝了两个星期的洗碗水。」

    「那第四行呢?」

    「那个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写。」

    李察重新看前几个,似乎全都是原产地在新大陆的。

    自己之前想法是对的,新大陆神秘侧材料就是比旧大陆高等的样子。

    莫蒂默拿出法棍在桌沿上磕了磕,今天的面包比昨天更硬。

    「一五六二年,尤卡坦半岛(墨西哥的陨石坑)有个主教在马尼镇广场生了一堆火。」「他把玛雅人几百年的书收拢起来,一本一本扔进去,烧完了回到西班牙又写了一本书,专门讲他烧掉的那些书里写着什麽。」

    「後来呢?」

    「後来有几本侥幸没进火堆的,被人带回了旧大陆,散在德勒斯登、马德里、巴黎。」

    他把法棍放下,拿指头点了点第二行。

    「秘鲁的结绳,印加人拿它记帐、记人口、记谁欠了谁几袋玉米。」

    李察擡起头。

    莫蒂默没看他,低头去抹面包渣。

    「小李察,旧大陆的纸我这辈子读得差不多了。」

    「我想要几样读不懂的。」

    他说完就去端茶,端到嘴边想起那是咖啡,又放了回去。

    李察把那张纸折起来。

    「这些材料,打仗以後不好买。」「当然不好买,新大陆来的船一半被征去运兵,另一半在地中海里提心吊胆地走。」

    莫蒂默叹了口气。

    「帝都的拍卖行倒是有,开价比我这条老命还贵。」

    「热那亚呢?」李察顺势开始建议。

    老教授的眼皮擡了一下。

    李察说:「那里是哥伦布的老家,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往瓦尔帕莱索、往韦拉克鲁斯的船,到今天还有一大半从热那亚的码头出发,回来的货也要先在那里过秤。」

    「你在那里认识人?」

    「认识一位做转运生意的先生,他留过一张名片。」

    「靠得住吗?」

    李察想了想那枚铜印。

    「他的名声很好。」他斟酌着说。

    「这段时间,应该比以前还好一点。」嗯……墨丘利被他用断枝术式斩杀过一次,後续估摸着会有一段时间的运势反弹期。

    莫蒂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

    「好,那就去热那亚。」

    老教授把帽子从椅背上摘下。

    「委员会的差事办完了,回帝都本来就要从都灵绕,往南多拐一个弯也就多两天。」

    听到都灵,李察有点心虚,赶紧起身:「我去叫马车。」

    「先等一等。」

    莫蒂默教授把清单上的第五行撕成一小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大吉岭要是买不到,别的材料也都不用买了。

    我没有茶喝,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

    米兰中央车站是一栋上了年纪的石头房子,候车厅里挤满了灰绿色的军装,有几个山地兵的毡帽上插着根黑羽毛,走动时羽毛一颤一颤。月尽头停着涂了红十字的车厢,担架从车门里不断往下递。

    伊松佐河边的战火上周刚停,报纸上说是战线往前推了几百码。

    卢卡在检票口追上了他们,怀里照旧抱着东西,这回是只油纸包。

    「这是佛卡夏。」他喘着气把纸包塞给李察。

    「热那亚人的面包,我怕你们到了那边舍不得买。」

    卢卡一脸严肃。

    「我表叔去热那亚做过会计,他说即使那边的人只借给你一把雨伞,雨停了也会马上来收钱。」

    李察呃了一声,觉得对方说的太夸张了。

    卢卡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条。

    「马尔科让我带给你的。」

    纸条上是那个帕多瓦高个子的字:

    「替我看看,热那亚井盖上印的是什麽。」纸条背面还有一行,笔迹换成了那不勒斯人的:「应该印的是商品GG。」

    李察把纸条收进笔记本,向着卢卡告别。

    汽笛响了,卢卡站在月上挥手。

    车厢里除了他们两个,还坐着一位老太太和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推销员。

    火车驶出城北,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李察碰了碰老教授的胳膊。

    「教授,帕维亚到了。」

    「我知道。」莫蒂默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有些不耐烦打盹的时候被吵醒。

    「那位修道院的图书管理员,被您吓得一夜没睡,您要不要下去跟人家道个歉?」

    扣在老教授脸上的帽子纹丝不动。

    「不要。」

    「车要在这里检修,得停很久的。」

    「那也不要。」李察憋着笑坐回去,帽子下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对面老太太都看了过来。

    火车过了波河,雾更浓了,一个一个小站从雾里浮出来又落回去。

    下午两点刚过,列车员挤过来用本地方言喊话。

    李察听懂了八成大意是前方翻越焦维山口的线路临时让给了军需列车。

    本车在诺维利古雷停靠,旅客须换乘开往热那亚的另一列车,等候时间约四十分钟。

    「军需列车?」莫蒂默把帽子摘了下来。

    「热那亚城外有家工厂,造大炮,也造炮弹。」推销员抢着解释。

    「山那边的车一趟接一趟往北运,咱们这些平民只能靠边站。」

    「四十分钟。」老教授显然对此不太乐观。

    「亚平宁这边说四十分钟,一般是多久?」

    推销员认真地想了一下。

    「先生,要看说话的人是谁。列车员说四十分钟,您按一个小时算就对了。」

    火车慢慢停下来,窗外是块褪了色的站牌:vi lire(诺维利古雷)

    李察站起来取行李,指尖碰到帆布包侧袋里那面银镜。

    他下车前往外看了一眼。

    一七九九年夏天,法兰人和罗斯联军在这片丘陵上打过一仗。

    法军统帅茹贝尔开战不久就中了弹,从马上栽下来,据说临死前还在喊部下往前冲。

    静水铺开,那片丘陵下有很薄的以太。

    一百多年的雨水冲刷下来,已经淡得跟雾分不出彼此。

    他拎起莫蒂默的箱子下了车。

    换乘的车早停在站另一侧,车厢里冷,列车员提着铁皮暖脚壶挨个隔间送。

    莫蒂默把两只脚都架了上去,满意地哼了一声。

    李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内侧很快蒙上了雾,他用手背抹开往外看。

    对面轨道上停着另一列车,车身上挂着牌子写着是都灵来的,也往热那亚去,只是走另一条翻山的线。

    对面车厢门开着,有旅客下来透气,缩着脖子在站上跺脚。

    李察看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位女士独自站着看年纪应该和小姨伊莎贝拉差不多。

    她穿着长风衣,戴着毛毡帽,灰发被盘的一丝不苟,左手提着旧公文包。

    站上,好几个跺脚的士兵看见女人的脸,忘记了跺脚。

    她皮肤很白,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条乾净利落,整张脸和罗马时代的大理石胸像一样端正。

    士兵们盯着女士的脸看了会儿,目光落到眼睛上,很快就从惊艳变成了可惜。

    女人眼睛睁着,眼珠却蒙着薄薄的白翳。

    头偶尔转动一下,蒙着白翳的眼珠从来不跟着转。

    李察呼吸放慢了,凝镜法的静水照出了一只猫头鹰。猫头鹰停在灰发女人右肩,翅膀收拢,脑袋埋进羽毛,两只眼睛紧紧闭着。

    李察认得这只猫头鹰,赶紧把【感知·反射】开到了最大。

    他等着灰发女人可能的探测,等了十几秒,水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密涅瓦仰着脸朝着看不见的天空,没有往李察所在车厢看过一眼。

    星图传统的大精通观测世界,从来都不需要用眼睛。

    李察把手伸进帆布包侧袋,维纳斯的银镜贴着指腹。

    福尔图娜的辐条放在行李箱里,压在装垂星砂的木盒下。

    他隔着玻璃看向对面站,如此想着:

    密涅瓦到底是专门在这里等他,还是本来就要去热那亚,恰好在这里交汇?

    他分辨不出来。

    在一个擅长计算的星图传统大精通面前,巧合和安排看起来完全一样。

    密涅瓦把仰着的脸收回来,往站边走了几步。然後停在车厢的门前,对着李察的车窗摘下了手套。

    女人手很白,指节细长,食指第一节侧面有道薄茧,常年转动望远镜调焦轮的人才会磨出来。

    密涅瓦擡起食指,指尖停在玻璃外侧开始写字,是倒着写的。

    从李察坐的位置看过去,正好每个字母都是正的:e ipse。

    他心中一跳,稍微思考就明白了意思。

    帆布包里,维纳斯银镜的背面刻着一整句拉丁文:「qi sper, e ipse sper.(照见者,亦被照)」

    密涅瓦只写了後半句的「e ipse」,意思是「自己也」。

    这是在告诉李察:自己知道是他拿走了维纳斯的银镜,也知道他走的是镜面传统。

    李察坐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不要回一句话?

    念头刚冒出来,【内醒】就亮了。

    回一句话,在雾气上写一个词,或者拉上窗帘,把目光挪开,每种反应都会变成密涅瓦的观测数据。

    密涅瓦看不见,所以最需要的就是反应数据。隔间里,莫蒂默教授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拿了下来。

    他扶着行李架站起身,走到车窗前,直接隔着玻璃把外面那两个拉丁词擦掉了

    「坐下。」

    莫蒂默教授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你别回长女士任何话。」

    「不管回什麽,她都能从你回答里算出你的习惯,我来跟她说话。」

    李察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座位,赶紧坐了回去。

    莫蒂默教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旧笔记本,翻开。

    靠门的白发老太太和推销员同时打了个嗬欠,推销员抱着公文包闭上眼睛,老太太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团毛线开始织毛衣。

    典籍传统,最擅长的就是翻页。

    接下来隔间里说的每一句话,白发老太太和推销员听到的都是一段关於火车晚点和烤栗子价钱的无聊闲谈。

    下车以後,更是连闲谈内容也不会记得。

    莫蒂默教授把车窗拉开,冷风灌进了隔间。站上,密涅瓦把手套重新戴好,左手从袖子里抖出枚铜制小星盘。

    星盘指针转过一格,站上路过的行李员和旅客目光纷纷从密涅瓦身上滑开。

    「都灵天文的长女士。」

    莫蒂默教授隔着车窗,话语里若有所指:「你这是……在给我的学生布置作业?」

    「莫蒂默教授,我现在是前长。」

    密涅瓦把脸转向车窗嘴角带着笑,说的一口很标准的帝都口音。

    「我上个月已经辞职了。」

    「你认得我?」

    「是的,据说米兰的委员会里有一位帝都来的老教授,管咖啡叫洗碗水,还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中庭里抢了唯一一把带软垫的椅子。

    我的星表上没有您的编号,莫蒂默教授,但我认得您的名声。」

    莫蒂默教授的两撇胡子抖了一下。

    「米兰人传闲话的速度,比米兰的火车快多了。」「米兰人传闲话一向准时,米兰的火车从来不准时。」密涅瓦回答。

    「你到这里,打算做什麽?」

    「什麽都不打算做。」密涅瓦摇摇头,把脸转向李察的方向。

    蒙着白翳的眼珠没对准脸,反而看向放帆布包的座位。

    「威廉士先生,你带着我星表上的两颗星在旧大陆走。

    全旧大陆会算星星的人,只要拿到我的星表副本,都能顺着银镜和辐条算出你在哪里。

    星表原本我会带上船,副本我也没有留给都灵天文。

    但黑土河那一桌也有会算星星的人,建议你以後最好找人处理一下这两件物品。」

    李察记着老教授的嘱咐,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什麽也没有回答。

    「我替我的学生谢谢你。」

    莫蒂默教授开口代他回答。

    「你到热那亚,坐船去哪里?」密涅瓦没有掩饰自己的行程,这个只要去天文一问就能查到。

    「十一月二十日,热那亚有一班开往新大陆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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