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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空山遗韵,野仙俯首

小说:曹家门府出马仙作者:佛魔子字数:6980更新时间 : 2026-10-04 08:56:13
    我刚刚收了打坐的心神,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静气。

    前几年那一场莫名的神魂远游,时至今日依旧刻在心底,那片超脱凡尘的古老天地,长风浩荡,气韵苍茫,哪怕时隔许久,余味仍旧不散。

    夜里山风微凉,穿窗入户,轻轻拂动案上香灰。

    我正欲抬手整理香案,平复心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拍门声,急促杂乱,带着凡人极致的惶恐无助。

    “师傅!开门!求求您救救孩子!”

    哭声混在呼喊之中,穿透夜色,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起身推开院门。

    夜幕深沉,山间夜色浓稠,一对中年夫妇满身夜路露水,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站在门槛之外。两人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尖泛白,眼底是彻底走投无路的绝望。

    一路连夜翻山赶路,衣衫沾草带尘,显然是熬了整夜,只为求一线转机。

    “进屋说。”

    我侧身让二人进了堂屋,顺手带合院门,隔绝外头沉沉夜色与山风。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整间堂屋,勉强压下了夫妇二人身上的寒意与慌张。

    夫妻俩拘谨落座,屁股只敢挨着板凳半边,坐姿局促,眼神慌乱,四处张望这间朴素的堂口。

    男人喉结重重滚动,压着哽咽,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家中怪事。

    他家世世代代住在后山脚下,安分守己,勤恳度日,从不敢招惹是非。

    家中独子,今年二十出头,性子安静,不贪玩、不惹祸,唯独心性异于常人。

    同龄人年少贪玩、追乐逐利,唯独他少年,自幼偏爱静思悟道,长大之后更是痴迷修行之道。

    不懂道门正统,不识仙家正法,只能日日在网上搜罗各路零散杂论,闭门不出,日日枯坐,私自打坐参修。

    起初家里只当孩子心性沉静、喜好修身养性,只觉踏实安稳,从未多想。

    可谁也没能料到,短短两月光景,一个鲜活健壮的大小伙,硬生生被熬得脱了人形。

    白日里双目空洞、神情呆滞,走路轻飘飘的,如同失魂落魄,对外界一切声音、人事,皆无半点反应。

    到了夜里更是怪异至极,彻夜不眠,盘腿静坐窗前,嘴唇不停翕动,喃喃念诵着一家人从未听过、晦涩难懂的古老碎语。

    饭量一日比一日锐减,身形肉眼可见消瘦,脸颊凹陷,眼窝发黑,精气神彻底溃散,整个人形如枯木。

    夫妻俩慌了神,带着孩子跑遍市内大小医院,抽血、拍片、全面体检,能查的全部查遍,最终所有结果皆是一切正常,查不出半点器质性病症。

    西医无解,中医无策。

    村里老人私下议论,说孩子定是冲撞了山中灵物,被无形东西缠了神魂,寻常医术根本医治不了。

    万般绝望之下,夫妻俩四处打听,辗转得知我这曹家门府能断阴阳、平仙事、理纷争,这才连夜翻山,冒险赶来求助。

    女人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发颤哽咽:

    “师傅,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孩子……好好的人,再这么耗下去,人就彻底废了!”

    我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神色平静,指尖轻轻落在香案边缘,凝神细品二人身上缠绕的气息。

    无阴邪厉煞,无冤亲缠身,无鬼魅作祟。

    唯独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悠远、带着荒山古洞沧桑岁月的特殊气韵。

    不属于地府阴灵,不属于寻常山野精怪,更不是我堂口熟悉的五家兵马道韵。

    这是——空山野仙遗留的道痕余威。

    我心底已然明了症结所在。

    抬手拈香,点燃,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盘旋,顺着堂口规矩缓缓升腾、铺开。

    堂上两三位常驻本堂仙家应声有感,气息悄然落定,分列堂屋两侧,静立护法,镇守堂口规矩。

    其中,便有一位修为深厚的本堂狸家老仙,气息沉稳厚重,道根深固,坐镇一侧,默然不语。

    我身为凡间弟马,肉眼凡胎,不通探查之术,不知今日闹事者究竟是何方山野修客,只以香火开坛立理。

    但凡有错,坛前当堂对峙、论道剖理;若是心虚避坛、隐匿不出,便是理亏到底,堂口自会按规矩处置。

    香火气场铺开,整间堂屋的氛围骤然沉凝、肃穆。

    片刻之间,屋外山风骤停,屋内烛火猛地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两道强横的外来灵气,硬生生冲破堂口外围气场,被动被逼入坛中。

    并非登门请罪,更像是被坛场法理强行拘来对峙,带着极强的不甘与抵触。

    两道野仙灵影稳稳立在堂屋正中,一柔一刚,一稳一狂,气场反差极致鲜明。

    一道温润谦和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明显的愧疚与自责,回荡堂中。

    “晚辈鹿云疏,自知有错,登门领罪。”

    紧随其后,一道桀骜张扬、带着百年空山傲骨的嗓音骤然炸开,满是不服与抵触。

    “晚辈狸啸风!不知堂口何故,强拘空山散修登坛对峙!”

    鹿云疏心性仁善,率先坦诚因果,不推不躲。

    “我二人常年隐于后山深崖古洞,苦修多年,与世无争。前些年崖底地脉异动,机缘巧合之下,拾得一片上古流落下来的残缺道韵碎片。”

    “此碎片道韵古老厚重,非凡尘道法可比,我二人视若至宝,日夜参悟苦修。前日山中静坐,无意间感知山下凡家少年,心性纯粹通透,无贪、无嗔、无妄念,向道之心赤诚难得。”

    “我一时惜才心切,想着渡他几分机缘,成全一份凡尘道缘,便与啸风一同入梦,将碎片参悟所得的浅薄道痕,渡入少年神魂之中。”

    “我等终究思虑不周,忽略了凡躯血肉枷锁浅薄,根本承载不住上古残道的厚重气韵。硬生生扰了少年神魂根基,害得他三魂飘摇、神志溃散。此事过错,在我二人,我认。”

    鹿云疏坦荡认错,句句诚恳,满心悔意。

    可话音刚落,一旁的狸啸风陡然一声冷嗤,满身傲骨尽显,直接打断他的话语,半点不认过错。

    “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自认其罪?”

    狸啸风灵体微微浮动,周身山野苦修积累的磅礴气场层层铺开,压得堂中空气愈发凝滞。

    他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站立的曹家门府众仙,落到本堂那位狸家仙家身上。同为狸属修行,同根溯源,却是凡尘堂口与空山散修两条截然不同的道。

    四目相对,无声盘道,无需情面,不问渊源,只论法理对错。

    狸啸风语气傲然,字字铿锵,底气极足:

    “我二人空山苦熬岁月,寒暑更迭,苦苦求索真道而不可得!”

    “这片上古残道,是我二人苦修多年,唯一所得的大道机缘!我等从不扰凡、从不索供、从不结怨,隐于深山静心悟道,安分守己!”

    “难得遇上一位本心纯粹、真心向道、不贪富贵不图神通的凡人。我将苦修所得渡他一二,不图香火、不求回报、不结因果,何来罪过。”

    堂上本堂狸家老仙气息沉稳,不急不躁,开口便是正统法理,字字压心,句句入道,是仙家正统盘道口吻。

    “修行岁月深厚,理应通晓天道规矩、凡仙界限。”

    “上古道韵厚重磅礴,乃是天地遗存大道根脚。你二仙自身尚且只是参悟皮毛,未曾圆满吃透,道痕狂暴驳杂。”

    “明知凡躯薄弱、神魂有限,仍旧强行将残缺道韵渡入凡人神魂,强行拔苗助长、强加道基。扰人凡命、乱人神魂、破人安稳,这便是逾规,这便是过错。”

    狸啸风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周身气场反倒愈发强盛,眼底桀骜更浓,寸步不让。

    “凡尘堂口规矩,只能拘束凡尘出马弟子、受供仙家!”

    “我等乃是空山无门无派散修,不受凡间堂口条条框框束缚!天下大道,本就是有缘者得之!”

    “世人终日求道无门、寻法无路,我等手握古道遗存,愿意渡化有缘之人,是凡尘之幸,而非凡尘之祸!”

    “凭什么你们立堂受供,便可随意传法渡人、坐受香火朝拜。我空山苦修、不求分毫,反倒要被登门问罪、论是非对错?”

    “啸风,莫要再固执。那少年性命,已经摇摇欲坠。”鹿云疏在一旁劝道。

    “是他凡胎根基浅薄,并非我所传之道出了差错。”狸啸风语气依旧笃定。

    我开口,压下堂中纷乱。

    “道法自有高低,人身亦有枷锁。你们手中仅仅是破碎不全的残片,驳杂不稳、残缺不全。连你们自身尚且无法彻底炼化、圆满参悟,贸然渡给普通人,算不得渡化,实为害人。”

    “凡人一生,先渡人间烟火、伦常世事、衣食本分。根基未稳、凡胎未固,强行承载上古道痕,神魂必崩、心智必乱。”

    “你们惜他向道之心是善,可行事逾矩、不顾天道分寸,便是种下恶因。善心办错事,依旧是错,无半点辩驳余地。”

    狸啸风听完我的话,非但没有醒悟退让,反倒彻底动了傲气,周身灵气剧烈翻涌,直面满堂堂口气场,悍然对峙。

    “照你这般说法!上古遗存大道残韵,便该永远深埋荒山、烂于土石之中,永世不见天日?”

    “凡尘凡规,终究只是束缚凡夫俗子的枷锁!凭什么用来管束我们空山苦修之辈!今日这番论罪,我狸啸风,不服!”

    堂上两三位本堂仙家气息同时一重,整间屋子空气凝滞,压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此地乃是曹家门府,扰害凡家性命,容不得你肆意而为!”

    一时间,坛前论理至此,已然到了顶峰。本堂仙家法理压身,空山野仙傲骨抗衡,新旧道理、凡仙规矩、堂口法理与空山执念,彻底对峙碰撞。

    也就在这法理争锋、气场对冲最激烈的一瞬间——

    我神魂深处,那一股沉睡多年、从未被我主动催动、连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浩瀚古韵,毫无征兆,骤然翻涌破体。

    不是我刻意发力,不是我主动显威。

    是外界极致的法理冲撞、道韵交锋,无意间撬动了我元神最深处的古老本源。

    一瞬间。

    一股苍茫、浩瀚、超脱三界、凌驾万法之上的无形气息,缓缓漫溢,铺满整间堂屋。

    我只觉心口骤然发闷,头颅沉沉,耳膜嗡鸣作响,浑身皮肉紧绷。一股极致磅礴的压迫感从体内炸开,连我这个本体都承受不住,下意识想要按捺,想要收拢,想要把这股异动重新压回神魂深处。

    可它不听我的。

    来得太快,太突然,太不讲理。

    最先动容的,是本堂一众仙家。

    方才还在镇守法理、气场森严的堂口人马,在这股气息铺开的刹那,尽数敛去所有威压,所有锋芒。众仙灵影微微下沉,齐齐垂首肃立,神色恭敬,再无半分动静,全然臣服于这股无上古韵之下。

    整间堂屋,瞬间死寂无声。

    烛火猛地矮下半截,屋内温度骤降,空气凝滞到极致。

    坛中正傲然对峙、寸步不让的狸啸风,第一时间感知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

    起初,他依旧硬撑傲骨,周身灵光疯狂震荡,试图抗衡,硬顶这股莫名威压。空山苦修数百年,他见过山间风雷,历过夜霜寒雪,自认早已心性坚韧,道法稳固,不惧凡尘一切坛场威压。

    可下一瞬。

    那股超脱三界的浩瀚古韵层层覆落,层层碾压。

    狸啸风一身强横的空山气场,一寸一寸,彻底崩塌。

    原本挺拔笔直的灵体,不由自主微微佝偻,发颤。周身璀璨灵动的仙家灵光,忽明忽暗,剧烈摇曳,几近溃散。他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傲视凡尘的桀骜张狂,一点点褪去,消散。

    从最初的不服,硬撑,变成震惊,茫然,再到心底翻涌无尽的疑惑与忌惮。

    狸啸风浑身僵硬,瞳孔震颤,死死盯着站在坛前的我,喉结不停滚动。

    他苦修数百年,遍历群山灵脉,见过各方散修,感知过万千道韵。

    可眼前这股气息,他从未见过,从未感知,从未听闻。

    陌生,古老,至高,浩瀚。

    但就是这样一股气息,偏偏让他灵体深处莫名一麻,像是有什么沉在岁月底下的旧烙印,被轻轻触了一下。

    不是眼熟,不是耳熟。

    是神魂最底层,忽然被人翻了一下。

    他死死咬牙,想要压住那股莫名其妙的异动,可越是压制,那股感觉反而越清晰。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岁月长河,远远望见了一面不该属于今世的旧旗。

    狸啸风眼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的慌。

    可他怕这种抓不住、摸不着、偏偏又刻在神魂里的异样感应。

    他彻底懵了。

    一身傲骨,百年执念,空山傲气,在这股无上古韵面前,被碾压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一旁的鹿云疏更是身躯巨震,连连后退数步,灵体摇晃不稳,彻底垂首低眉,满心敬畏,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彻底消失。

    良久。

    死寂的堂屋之中,狸啸风干涩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带着浓浓的颤抖,难以置信与极致敬畏。

    不再有半分张狂,不再有半分不服。

    只剩发自灵体本源的深深忌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惑。

    “这股气韵……绝不在三界道法之内。”

    他死死凝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我从未见过。”

    “也从未听过。”

    “可为什么……”

    狸啸风喉结艰难滚动,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我会觉得……我好像早就认识它。”

    一句话说完,他灵体巨震,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到了。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追问,可那股浩瀚古韵已经开始缓缓回落。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翻涌而起的元神古韵重新按回神魂深处。

    狸啸风站在原地,灵光明灭不定,久久回不过神。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段被岁月埋掉的旧谜。

    堂中威压缓缓沉淀,死寂散去。

    我心底那股躁动的元神古韵,也慢慢沉寂回落,重新蛰伏回神魂深处,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灵压异动。

    只有狸啸风眼底残留的震撼,还在说明方才发生过什么。

    待气息彻底平复,我才开口,声平语稳,定下调理。

    “道法有分寸,修行有规矩。”

    “今日之事,错在你二仙善心妄为、逾规乱道。”

    “第一条,即刻收回渡入少年神魂之中的所有残缺道韵残力,彻底修补受损神魂,令飘摇三魂、离散七魄归位,还少年正常神智、安稳肉身。”

    “第二条,立誓为证,往后空山修行,不得再私自将尚未参悟圆满的道韵残篇,强加在凡俗之人身上。”

    鹿云疏恭恭敬敬躬身行礼,诚心认错:

    “我等谨遵法旨,日后定然恪守修行分寸,绝不再犯。”

    狸啸风此刻早已心服口服,再无半分桀骜,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认过,遵规。”

    争端落幕,法理分清。

    我转头安抚那一对早已吓得惶恐不安的夫妇,轻声提点那名少年的修行误区。

    凡人修行,先要把人间烟火、伦常世事处理周全,衣食人事尚未通透,一味闭门盲修苦坐,只会自取祸殃。

    夫妻俩千恩万谢,带着心神渐渐安稳下来的孩子,辞别离去。院门合上,隔绝屋外沉沉夜色。

    堂中只剩我与两道空山野仙灵影。

    鹿云疏满心愧悔,再次躬身一礼,身形虚化,准备遁回深山闭关思过。

    唯独狸啸风,身形迟迟未散,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凝望着香案,心底仍旧萦绕着方才那股陌生又诡异的气韵感应。

    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百年修行认知。

    他沉默许久,最终,留下一句压沉、郑重、暗藏无尽悬念的警示。

    “凡尘之间,散落的上古道韵残片,远远不止我手中这一块。”

    “三界之外的遗存道痕,正在渐渐落入凡间,现世生根。”

    “往后凡尘,异象频出、异道渐显,你身居堂口、执掌仙缘,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狸啸风灵体彻底虚化消散,无踪无迹。

    堂上诸位本堂仙家,也尽数敛息归位隐去。

    偌大堂屋,只剩我一人,烛火静静摇曳,香火袅袅不息。

    屋内无半分穿堂晚风,一缕灰白色香灰,无风自动,凭空在香案之上缓缓盘旋、悠悠翻卷、流转不止。

    那轻盈、古朴、玄妙的流转姿态,与我数年前那场神魂远游、那片古老天地之中的草木灵气、道韵流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静静望着那缕香灰缓缓消融于空气之中,心底疑云重重,沉甸甸压在心口。

    前些年那场离奇的神魂游历,到底只是一场虚幻缥缈的大梦?

    还是说——

    那片超脱三界的古老域外天地,本就……

    而属于那片古域的道韵痕迹、岁月烙印,早已悄无声息,一点点坠落、渗透、扎根,落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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