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算不算上了户

小说: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作者:长安街溜子字数:6334更新时间 : 2026-09-13 00:41:05
    二月廿二,卯时。

    崔延年没有直接去第九个门。

    去了并州府衙。

    要三样东西。

    第一样,并州户籍的正本。第二样,王家历年缴租庸调的账。第三样,前七个门已经点完的册子。

    府衙里如今是武士彠管着,这个人他昨日在后堂见过,抱着一摞册子站在案边上,一句话没说。

    “这三样,都给你。”武士彠说。

    崔延年愣了一下。

    “武大人不问臣要来做什么?”

    “不问。”

    “臣是朝廷的使者。”

    “我知道。”武士彠说,“太上皇交代过,你要看什么给你看什么,不许拦。”

    往后头一指。

    “东厢那间屋子空着,给你用。册子搬进去,你要看多久看多久。”

    崔延年站在那儿。

    “武大人。”

    “说。”

    “臣要是查出什么来……”

    武士彠把手里那摞册子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就查出来,别烦我,忙着呢。”

    崔延年看着走远的武士彠,不知道该说啥,抱着册子去了东厢那间屋子,坐了三个时辰。

    先看的是税。

    王家在册的那二十七口人,租庸调的账他从武德七年一直翻到贞观五年。

    十四年。

    一文不欠。

    一年不漏。

    崔延年在御史台三年,看过的税账不下几百本。

    哪儿动过手脚,一眼就看得出来。

    数目太整齐的,日子挤在一处的,笔迹换过的,涂改过又抹平的。

    这本账一处都没有。

    数目零零碎碎,该多的多,该少的少。

    日子散在各个月里,跟县里的收讫记录能对得上。

    笔迹换过五回,跟并州历任户曹的任期对得上。

    把那本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笔搁下。

    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府衙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突厥兵在搬桌子。

    “这账,没错啊,就这么让我查?太上皇是真有底气还是唬我的?”

    屋里没有别人。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十七口人的租庸调,交得漂漂亮亮,一年不漏。剩下那一千一百一十九口,在册子上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不用交税。

    崔延年坐在那间屋子里。

    这三年在御史台,他查的都是错。谁贪了,谁瞒了,谁改了账。

    今日头一回,撞上一样查不了的东西。

    对得挑不出一个字。

    二月廿二,午后。

    第九个门。

    崔延年带了两个书吏,两张桌子。武士彠给的人,他挑了两个汉人。

    第九个门跟前八个不一样。

    前八个门里头是宅子,家仆、账房、库房、马房、厨下,人都住在墙里头。

    第九个门后头是一条巷子,巷子出去,是田。

    那个门里头住的是管田的。

    管田那个人姓王,叫王庆,五十来岁,是王家的老佃户出身,管了二十年田,如今算半个管事。

    崔延年进门的时候,王庆跪在院子里。

    “起来。”

    王庆爬起来了。

    “你管几处田。”

    “回大人,五处。”

    “多少亩。”

    王庆抬起头。

    “大人,小的说了,您信不信?”

    崔延年说:“你说。”

    “一万一千七百亩。”

    崔延年的手停住了。

    把并州户籍的正本翻开了。

    并州王氏一门,在册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加起来是多少,他一页一页往下找。

    找到了。

    一千三百四十亩。

    “一千三百四十亩。”他念出声。

    王庆说:“那是在册上的。”

    “那剩下的一万三百六十亩呢。”

    王庆没有答。

    崔延年往前走了一步。

    “朝廷的册子上,王家名下只有一千三百四十亩。你说你管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亩,是谁的地。”

    王庆跪下去了。

    “大人,那些地……那些地都是别人的。”

    “谁的。”

    “各家各户的。”

    崔延年说:“各家各户的地,你管什么。”

    王庆伏在地上。

    “大人,那叫投献。”

    那天下午,崔延年问了两个时辰。

    问得很细。

    从王庆问起,问到管田的三个管事,问到底下十几个记账的,最后他让人把巷子外头那些佃户叫进来。

    叫进来十七个。

    十七个人跪在院子里,一个一个答。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崔延年把这件事弄明白了。

    投献是这么回事。

    一个丁男,朝廷给他一顷地。八十亩口分,二十亩永业。

    这一顷地,他要交租二石,交绢二丈,一年服二十天徭役。

    年成好的时候,交得起。

    年成不好的时候,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卖地。

    可地卖了,租庸调还得照交。册子上他还是一个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朝廷的册子三年一造,中间卖了地,册子上不改。

    所以卖了地的人,还得替那一顷地交税。

    于是有人想出了投献这一条路。

    把地献给王家。地契过到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王家给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替他交税,一样是替他免徭役。

    王家有人在县里,徭役的名单上,能划掉一个名字。

    而这个人,从此在王家的地上种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问那十七个佃户里的一个。

    “你原本有多少地。”

    “回大人,一顷。”

    “如今呢。”

    “如今种王家的七十亩。”

    “你交多少租。”

    “五成。”

    “朝廷的租是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朝廷的……朝廷的是二石。”

    “一顷地打多少粮。”

    “年成好,一百石。年成不好,六七十。”

    崔延年在纸上算。

    一顷地一百石,朝廷收二石。

    七十亩地七十石,王家收三十五石。

    崔延年把笔停住了。

    “你交给王家的,是交给朝廷的十七倍。”

    那佃户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种。”

    “大人……小的自己种不了。”

    “为什么种不了。”

    那人抬起头。

    “贞观元年那场旱,小的把地卖了。”

    “卖了以后呢。”

    “卖了以后,册子上还有那一顷地,小的还得交租,还得服徭役。”

    “小的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跑,跑了就是逃户,逃户抓回来要打。”

    那人伏下去了。

    “大人,投了王家,小的不用交租,不用服徭役。”

    “小的一家五口,如今还活着。”

    崔延年在那张纸上,把那个数写下来了。

    一万三百六十亩。

    往后头翻了翻并州的册子。

    并州在册的田,一共是七十二万亩。

    在册的丁男,四万三千。

    四万三千个丁男,按一人一顷算,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册上只有七十二万亩。

    崔延年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把笔放下了。

    坐在那张桌子后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天黑了。

    书吏点了灯。

    “大人,还问吗。”

    “问。”

    “还有三十几个没叫呢。”

    “叫。”

    夜里,一直叫到亥时。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出头,走路要人扶。进院子的时候一只鞋掉了,摸了半天没摸着,光着一只脚跪下的。

    “姓名。”

    “王老四。”

    书吏抬起头:“姓王?”

    “不姓王。”那老头说,“小的原本姓刘。到王家四十年了,都叫小的王老四,姓什么,小的自己都快忘了。”

    崔延年说:“记。姓刘。”

    书吏记了。

    “年岁。”

    “六十三。”

    “籍贯。”

    “并州文水县,小的原本是文水的。”

    “在册吗。”

    那老头想了半天。

    “应该在。四十年前在。”

    “如今呢。”

    “如今,不知道,当时朝廷还叫隋。”

    崔延年顿了顿,继续问道:“往下继续说,家里还有谁。”

    那老头抬起头。

    “一个儿子。”

    “叫什么。”

    “王二郎。”

    “你姓刘,你给自己孩子取名叫王二郎?”

    “姓王才能活下去。”

    “多大。”

    “二十七。”

    “在哪儿。”

    那老头往院子外头指了指。

    “在王家。”

    “做什么的。”

    “做家将。”

    崔延年的笔停住了,抬起头。

    那老头跪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笑,那种老实人跟官说话时候的笑,讨好,又有点怕。

    “大人,小的那儿子出息。”他说,“十六岁进的部曲,如今是家将,一年八贯。”

    “他一年八贯,小的这把老骨头才吃得上饭。”

    崔延年伸手,把前七个门那本册子拿过来了。

    往后翻。

    第七个门那一页后头,另有一叠。那是二月十七祠堂前头死的那二百七十多个,武士彠让人一个一个记的,姓名、年岁、身上的伤。

    从头往下找。

    找到第一百四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崔延年拿着那本册子,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院子里有风。

    书吏在旁边等着。

    “大人?”

    崔延年没答。

    那老头跪在底下,仰着头看他,还是那副笑。

    “大人,是不是小的说错了什么。”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合上了,站起来,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那老头跟前,蹲下了。

    “老丈。”

    “大人。”

    “你儿子叫王二郎。”

    “是。”

    “二十七。”

    “是。二十七了,还没说上媳妇。”那老头说,“小的跟他说过好几回,他说等再攒两年。”

    崔延年蹲在他跟前。

    这一辈子做的最难的一件事,是去年九月写那道本。

    那道本他写了两夜,第一稿骂得太狠,自己烧了。

    这一件比那个难。

    “老丈。”他说。

    “大人您说。”

    “二月十七那一日,王家门口打了一仗。”

    那老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小的听说了。”

    “你儿子在里头。”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那老头跪在那儿,看着崔延年,伸手,抓住了崔延年的袖子。

    “大人,你说的是哪个王二郎。”

    崔延年说:“王家家将,二十七岁。”

    “王家家将多着呢。”那老头说,“三百多个呢。”

    “老丈……”

    “姓王的也多。”

    那老头的手在抖,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大人,你再看看册子。”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重新打开了。

    把那一页翻到那老头面前。

    那老头不识字。

    那老头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看不懂,可他不肯把眼睛挪开。

    后来抬起头。

    “大人,你念给小的听。”

    崔延年念了。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那老头跪在那儿,没哭,手从崔延年的袖子上松开了,两只手撑在地上。

    “大人。”

    “老丈。”

    “那……那他埋在哪儿了。”

    崔延年答不上来。

    崔延年回头看那两个书吏。

    一个书吏说:“回大人,二月十八埋的,埋在城北那道坡底下。”

    “有坟吗。”

    “有,二百七十多个,一人一个土包。”

    “有名字吗。”

    那书吏顿了一下。

    “有的有,有的没有。”

    “他有没有。”

    书吏往册子上看了一眼。

    “王二郎……有,挂着王二郎的那个木牌子就是。”

    那老头两只手撑着地,往起爬。

    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崔延年伸手扶他。

    把崔延年的手推开了。

    第三下他自己爬起来了。

    站在那儿,光着一只脚,浑身在抖。

    “大人。”

    “老丈。”

    “小的想去看看。”

    崔延年说:“我带你去。”

    “今夜就去。”

    二月廿三,卯时。

    城北那道坡底下。

    二百七十多个土包,排成十几排,一个挨一个。每个土包前头插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写着名字。

    有的牌子上是空的。

    天刚亮,坡底下有雾。

    崔延年扶着那老头,一排一排找。

    找到第七排第二十个。

    那老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弯下腰,伸手把牌子上沾的土抹了抹。

    抹完了他直起腰。

    “大人,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是。”

    那老头点了点头。

    “他生下来那年,小的没给他上户。”

    崔延年说:“为什么没上。”

    “上不起。”那老头说,“上了户就是一个丁,一个丁一年二石租,二丈绢,二十天徭役。”

    “小的那时候种七十亩地,交五成的租,剩下的养三口人。”

    “再添一个丁,养不起。”

    弯下腰,又摸了摸那块牌子。

    “所以小的没上。”

    “他这一辈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那老头的手在那块牌子上停住了。

    “大人,小的问一句。”

    “老丈说。”

    “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是。”

    “那这算不算……算不算上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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