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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缝开一瞬,名归人间

小说:大周仙官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字数:11597更新时间 : 2026-09-06 18:23:38
    他怕。

    怕得心跳都乱了。

    怕这一缕名息从他指缝里溜走,怕老王的名从此在天地间再也没有痕迹。

    於是他拼了。拼着法力透支的代价,在名息外面硬生生又压了一层大寒。

    这一层压得又急又重,像一个人溺水时死死抱住的浮木,力气用过了头,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那一层冰壳里,冻着他当时的急切和恐惧。

    寒里有情绪。

    他当年的心跳,当年的怕,当年攥得发白的指节,全都冻在了这一层冰壳里。

    如今要退这一层,他的冬至复苏碰上去,碰到的不是冰。

    是他自己当年的恐惧。

    暖意送不进去。

    不是被挡了。

    是那层冰壳不接受被温暖。

    因为它是用恐惧凝成的。

    恐惧不信暖。

    苏秦在第十五夜,反覆试了三次。

    第一次,暖意到了冰壳表面,被弹回来。

    第二次,他加大了冬至复苏的力度。暖意勉强贴住了冰壳,可冰壳的反应是变得更硬。

    第三次,他咬着牙,把暖意往里推。推了半分,冰壳猛地一颤,名笺的四角同时泛起一层冷汗般的水雾。

    他赶紧收手。

    不能再推了。

    再推,冰壳不是融化,是碎裂。碎裂的冰壳会连带着里面的名息一起崩散。

    就像一个人攥得太紧的拳头,你不能硬掰。硬掰,指头会折。

    苏秦把名笺收好,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方砺的话。催出来的东西,外壳可能回来了,里面是空的。

    他又想起纪观澜的话。你的道,想守它。

    守,不是攻。

    他不能用力去撞那层冰壳。

    越用力,那层冰壳越硬。

    因为那层冰壳的本质,是他自己的大寒。他用冬至去撞自己的大寒,等於左手打右手。

    他需要换一种方法。

    不是用暖意去融化那层冰壳。

    而是让冰壳自己认出来,它该退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大寒定规的本质是什麽?

    守住边界。

    那层冰壳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苏秦当初给它下了一道令。那道令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什麽都不许动。

    不许名息往外散。不许外界往里侵。不许任何变化发生。

    冰壳忠实地执行了这个令。

    一年多了,它还在执行。

    如今苏秦要做的,不是从外面打破这个令。

    而是从令的内部,更新它。

    告诉它,边界变了。

    从前的边界是「什麽都不许动」。

    如今的边界是「可以往活的方向动。不可以往死的方向动」。

    不是撤掉守卫。

    是给守卫,换一道令。

    苏秦想通这一层,当夜没有再试。

    第十六日。

    夜。

    苏秦重新取出王虎的名笺。

    这一回,他没有先施冬至复苏。

    他先以大寒定规,重新接触那一层冰壳。

    不是收它。不是退它。

    是和它说话。

    以大寒对大寒。

    他的法感贴上去,感觉到了那层冰壳的质地。

    硬。密。急。

    急。

    那是他当年的心跳。

    每一丝冰壳的纹理里,都嵌着他当时的呼吸。急促的,浅的,带着慌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拼命跑,不敢停,怕一停,身後的东西就追上来了。

    苏秦闭上眼。

    他把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一下。一下。一下。

    慢到和今夜深冬的天地一样沉。

    慢到和问法台上冬至之夜的寒序一样稳。

    他的呼吸也慢了。

    深而长。

    吸进来的是冬夜的冷,呼出去的是白雾。

    一口气,够走十息。

    他把这份稳和沉,顺着大寒法感,贴到了那层冰壳上。

    不是推。

    不是融。

    是覆。

    像一只大手,轻轻握住了一只攥紧的拳。

    不掰。

    只是握着。

    然後,他以大寒定规,重新给那层冰壳下了一道令。

    不再是「什麽都不许动」。

    而是。

    凡往活处去的,放行。

    凡往死处去的,挡住。

    令一换,冰壳没有碎裂。没有融化。

    它只是松了。

    松了半分。

    像一只攥了一年的拳头,被人握住手腕,轻轻说了一句,可以松了。

    拳头没有完全打开。

    但指缝之间,透进了一线光。

    苏秦顺着那一线松,送入冬至复苏的暖意。

    暖意进去了。

    一丝。

    碰到了冰壳里面的名息。

    「王虎「二字的字心深处,有什麽东西,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名息流动。

    是名息在回应。

    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醒,可他的眼皮,动了。

    苏秦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让泪掉下来。

    「老王。」

    他低声说。

    「我来了。」

    换令之後,王虎的唤醒进度,开始追上来了。

    第十七日到第二十二日,苏秦每夜同时唤两张名笺。

    三叔公的,已经接近完成。」苏宗德「三个字的暖光几乎铺满了整个字面,名息在字间流转,像一条小溪在日光下潺潺地走。

    王虎的,虽然比三叔公慢,但换令之後,每一层冰壳的退除都变得顺畅了。

    那些冰壳不再是铁壁。它们变成了可以商量的门。

    推一下,它就让一步。

    因为它们认出了新的令。

    凡往活处去的,放行。

    暖意是往活处去的。

    放行。

    到第二十二日夜,两张名笺的进度基本对齐。

    都还剩最内层的三四层冰壳。

    都需要大约七天才能退尽。

    而从今日到除夕,恰好还有七天。

    苏秦算完这笔帐,在黑暗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刚好。

    不早不晚。

    但容错,依旧极小。

    第二十三日。

    下午,元度衡忽然召苏秦到公廨。

    苏秦进门,行礼。

    老学士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坐。」

    苏秦坐下。

    「除夕之夜的事,我交代你。」

    元度衡直入正题。

    「岁册初封之後,已送入宫中。除夕之夜,天子行终印之仪。翰林院这一端,需要配合。」

    「凡参与初封的修撰,除夕之夜,须再赴问法台。你的官印在初封时与岁册建立了法则共鸣。终印之时,宫中的岁契法则会传到翰林院,由你们这些修撰的官印,在问法台上承接。」

    「简单说,宫中落印,翰林院接印。两端同时,才能完成换岁。」

    苏秦点头:「下官明白。」

    「规矩。」

    元度衡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除夕之夜,酉时到台,子夜之前不得离台。」

    「其二,共鸣期间,你的印须全力维持与岁册的联结。不得分心,不得松懈」

    o

    「其三。」

    元度衡看着他。

    「共鸣期间,不得外放法力。不得以官印或道基做任何与封岁无关之事。」

    苏秦听到「不得外放法力「这几个字,心沉了。

    除夕之夜。

    他需要在问法台上保持与岁册的共鸣。

    他也需要在那一夜,把王虎和三叔公的名,送过天地换岁的那条缝。

    两件事,同一个夜晚。

    一件要求他的印和法力全部集中在岁册共鸣上。

    另一件要求他的名道和寒序集中在名笺上。

    两头都是他,两头都缺不得。

    「怎麽了。」元度衡看着他。

    「下官无事。」

    「有事说事,别在老夫面前装。」

    苏秦沉默了两息。

    他没有说出名笺的事。不是不信元度衡。是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打算自己扛。

    他只问了一句。

    「学士,封岁值守,从何时到何时?」

    「酉时到台。子夜终印落定,可散。」

    子夜。

    换岁的那条缝,在子夜前後。

    子夜终印落定,缝开又合,一瞬之间。

    若终印落定的那一刻他在台上,他的印正与岁册共鸣,那一瞬间他的法感会直接触到缝。

    冬至那夜,他隔着岁印位的金线,便碰到了缝的影子。除夕之夜,终印落定,缝会真正打开。他的印与岁册共鸣着,那条缝开合的一瞬,他会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觉到。

    可他的法力被共鸣锁着。

    他不能分出手来,对名笺做任何事。

    除非。

    终印落定,共鸣完成,他的印从岁册上解脱。而缝,还没有合拢。

    在共鸣结束到缝合拢之间的那几息里,他的法力是自由的。

    他要在那几息之内,退掉两张名笺上最後一层冰壳,让两个名息迎着新岁的第一缕气,跨过那条缝。

    终印落定到缝合拢,有多久?

    他不知道。

    可能十息。

    可能三息。

    可能只有一息。

    苏秦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

    「下官明白。除夕酉时,准时到台。」

    元度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了半息,多了半息。

    而後,老学士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去吧。」

    苏秦起身,躬身,退出公廨。

    走到廊下,冬日的风迎面扑来。

    他立在风里,把两件事在心中过了一遍。

    共鸣锁印。

    缝开一瞬。

    两件事之间,能留给他的时间,可能短到他来不及呼吸。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缝只在除夕开。

    他也只有除夕那一夜。

    第二十三日到第二十八日。

    最後六天。

    每夜唤名。

    三叔公的名笺,在第二十六日夜,冰壳全部退尽。

    苏秦收了最後一层大寒,冬至的暖意铺满了「苏宗德「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

    名息在字间流转,不是涓涓细流了,是一条安安静静的小河,走得从容,走得稳当。

    名,活了。

    不是人活了。

    是名回到了可以被「引「带走的状态。

    它不再是一块冻住的冰。

    它是一颗准备好发芽的种子。

    只等那一缝阳光。

    苏秦看着那张暖光盈盈的名笺,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

    「三叔公,快了。」

    王虎的名笺,在第二十八日夜,退到了最後一层。

    最後一层冰壳极薄。薄到苏秦的法感能透过它,看到里面的名息。

    「王虎「二字的字心里,名息像一团蜷缩的小火苗。暗暗的,弱弱的。

    可它活着。

    它在等。

    苏秦没有退这最後一层。

    这一层,他要留到除夕之夜。

    在缝开的那一瞬间,退掉最後一层冰壳,让名息从完全的保护中释放出来,直接迎接新岁的第一缕气。

    旧岁的名,在旧岁的最後一刻解封。

    新岁的气,在新岁的第一刻灌入。

    一退一进。

    一瞬之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时机。

    也是他仅有的时机。

    第二十九日。

    除夕前一日。

    苏秦在修撰厅做完最後一份公务。

    收笔,洗笔,把案面擦得乾乾净净。

    明日就是除夕。

    明夜就是换岁。

    同僚们陆续收工离开。修撰厅渐渐空了。

    苏秦一个人坐在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看了最後一遍。

    大寒留其在。

    冬至唤其归。

    所缺者,引。

    至日已过,缝已触及。

    二十九日。

    最後一行「二十九日「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二十九天。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最後一行。

    明夜,子时。

    搁笔。

    窗台上,那株矮苗在冬日最後一抹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窄而青,比

    三个月前高了两寸。

    明天,一年的最後一日。

    明夜,旧岁与新岁交割的那一刻。

    他要在那一刻,在共鸣结束与缝合拢之间的几息里,退掉两张名笺上最後一层冰壳,让两个沉睡了一年多的名,借着天地自行打开的那一线光,从旧岁,走回人间。

    二十九天的准备。

    四个月的翰林院。

    一年多的守候。

    全部压在明夜的那几息上。

    苏秦把名笺取出来,两张并排,摊在案上。

    左手边,「苏宗德」,暖光盈盈,名息流转。

    右手边,「王虎」,最後一层薄冰之下,一团小火苗,暗暗地,等着。

    他把名笺收好,贴着胸口最近的地方。

    而後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起,放进名录最深处。

    名录里夹着许多名字。

    茶婆婆,独篙爷,老吴头,石大牛,周有粮。

    刘明,赵立。

    陶丰年,程阔海,孙大有。

    三千里路上的,一个一个。

    而在所有名字的最里面,贴着他胸口最近的地方,是两张名笺。

    一张写着王虎。

    一张写着苏宗德。

    苏秦把名录合上,收进怀里,起身,走出了修撰厅。

    廊外,暮色四合。

    明日的夕阳落下去以後,就是除夕。

    他走在翰林院的长廊上,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着薄雪。

    明夜。

    他要带他们回家。

    除夕。

    天亮得很迟。

    苏秦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积雪反着一点微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白。

    他躺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

    今日是旧岁的最後一天。

    今夜子时,天地换岁。

    他等了一年多的那条缝,今夜会开。

    苏秦把手贴在胸口。隔着中衣,两张名笺的轮廓,硬硬的,搁在那里。

    还在。

    他起身,穿衣,洗漱。动作和往日一样,不快不慢。

    里屋,苏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过去了。

    苏秦走到弟弟床前,把被角掖好。

    今日是除夕。

    满城的人家都在团圆。

    可今夜,他要在翰林院的问法台上值守到子时。苏禾只能一个人在会馆过年。

    他蹲在床边,看着弟弟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苏禾忽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着三根。

    「哥?」

    「嗯。」

    「今天除夕!」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哥,今夜咱们放炮仗麽?街口那家卖炮仗的,昨天我看见了,有一种是转着响的。」

    「今夜哥有差,不能陪你。」

    苏禾的脸,一下子垮了。

    「啊?除夕你也要当值?」

    「翰林院的差,推不掉。」

    苏禾嘟着嘴,明显不高兴。可他没有闹,只是把被子攥在手里,闷闷地低着头。

    苏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哥答应你一件事。」

    「什麽事?」

    「明天一早,带你去吃皇都最好的汤圆。那家店在东街口,排队要排半条街。明日一大早,哥带你去。」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权衡了片刻,嘟着嘴点了头。

    「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

    苏秦出门前,把苏禾托给了掌柜。嘱咐了年夜饭给他留一份,嘱咐了夜里别让他一个人跑出去看炮仗,嘱咐了被子多盖一床。

    掌柜笑呵呵地应了,说苏大人放心,小公子我替您看着。

    苏秦出了院门。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禾站在门口,棉袄裹得鼓鼓的,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今夜之後,如果一切顺利,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两碗汤圆。

    回到东跨院的屋里,苏秦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两张名笺,并排摊在桌上。

    左手边,「苏宗德「三个字,暖光盈盈。名息在字间流转,像一条小溪在春日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右手边,「王虎「二字。最後一层薄冰覆在字面上,冰下的名息像一团蜷着的小火苗,暗暗的,弱弱的,等着。

    苏秦把两张名笺看了很久。

    三叔公的名,随时可以出发。

    王虎的名,还差最後一步。最後一层冰壳,他特意留到今夜,要在缝开的一瞬间退掉,让名息直接迎上新岁的第一缕气。

    他把名笺收好,重新贴在胸口最近的地方。

    而後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极短的信。

    收信人,刘明,赵立。

    信只有几行。

    今夜除夕。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你们认得他。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写完,封好。

    没有寄出。

    搁在案上。

    若今夜成了,明日寄。

    若今夜不成,这封信就不必寄了。

    苏秦看着那封信,看了一息,把它压在砚台底下。

    而後起身,换衣,整冠。

    出门。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皇都的街上,家家户户亮着灯,炮仗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年夜饭的香气从各家的门缝里飘出来,混在冬天的冷风里。

    苏秦逆着回家过年的人流,独自往翰林院走去。

    酉时。

    翰林院後山,问法台。

    三十六方黑色石台,在暮色中沉沉卧着。三十六盏长明灯已经点上了,火焰透明如水,纹丝不动。

    苏秦到的时候,台上已经站了大半。

    三十余位参与过初封的修撰,依品级与年资,各归各位。一个个面容肃穆,官袍整齐,腰间印囊沉沉。

    陆明谦站在东首,朝苏秦点了点头。今夜他的神情比平日严肃许多,连那股子探花郎惯有的从容都收了起来。

    沈青崖在他旁边,微微闭目,呼吸极缓。

    苏秦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身後,脚步声轻轻响了一下。

    纪观澜从他右手边经过。

    她没有停步。

    可经过的那一瞬,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不是看他的脸。

    是看他的胸口。

    名笺贴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

    苏秦知道她感觉到了。

    可她什麽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闭目。

    最後到的,是元度衡。

    掌院学士今夜仍是那一身深色礼服,院徽绣在胸口。他登上问法台的那一刻,满台三十余方官印,齐齐一沉。

    不是第一次了。

    可每一次,那种感觉都一样重。

    元度衡站在主台中央,环视一周。

    「封岁值守。」

    「酉时起,子时毕。」

    「共鸣,始。」

    掌院之印落在问法台上。

    三十六方石台同时亮起,法则之光从石台深处涌出,汇入中央的主台。

    远处。

    极远处。

    宫中的某一处深殿里,那一册已经初封的岁册,与翰林院的问法台之间,一条极细的法则之线,被激活了。

    线极长。

    从翰林院到宫城,隔着半座皇都的距离。可法则不认距离。线一激活,两端便通。

    苏秦感觉到了。

    他的七品天官实习印,从识海深处被唤醒,自行与那条线搭上。

    冬至初封时建立的法则联结,在沉睡了二十九天之後,重新亮了。

    共鸣开始。

    感觉像什麽。

    像他的印变成了一根琴弦的一端。弦极长,极细,可是绷得极稳。弦的另一

    端,在宫中,在岁册上,在那方巴掌大的岁印位里。

    他能感觉到弦那一头的重量。

    岁契。

    隔着岁册,隔着宫墙,隔着千万丈的距离,那一份天子与天地之间的年约,此刻正悬在弦的那一端。

    比冬至那夜清晰得多。

    冬至那夜,他碰到的是岁契投在岁册上的影子。今夜,影子活了。岁契正在准备。天子的终印,将在子时落下。

    而他,和满台三十余位修撰一起,以官印为弦,连着岁册,等着那一印。

    共鸣期间,他的法力被这根弦锁着。

    弦不能松,不能断。他的印必须全力维持着这条联结,像一个人双手捧着一只满到边沿的碗,不能晃,不能抖,更不能腾出手去做别的事。

    他胸口贴着的两张名笺,近在咫尺。

    碰不得。

    第一个时辰。

    共鸣刚建立时,苏秦只感觉到弦的存在和弦那头沉沉的重量。

    像捧着一碗水,水很重,碗很满,他全副心神都在稳着,顾不上别的。

    渐渐地,弦上开始传来回响。

    那是岁册中他亲手编写的条目,在回应他的印。

    最先应的,是南安水灾。那几行字是他一笔一笔誊进岁册的。灾情的数字,赈济的章程,通释的条目。他写的时候用的是名录体,朱线框着每一个人名。如今那些朱线在弦上发出极细的振动,像旧友隔着千里,轻轻叩了一下门。

    然後是宁朔军粮。通济仓发运。秋粮通释。西市平准。

    一条一条,依次应过来。

    他写过的每一个字,在岁册里,都记得他。

    苏秦捧着那根弦,感受着这些回响,心中反而安静下来了。

    这一年。

    他做过的事,不算少。

    第二个时辰。

    夜深了。

    寒气比酉时更重了一层。

    问法台上,三十六盏灯火依旧纹丝不动。三十余位修撰各守其位,无人说话,无人走动。

    苏秦在共鸣中,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天地在收束。

    不是寒气在收束。是一切都在收束。

    旧岁的一切,正在往一个点上聚。

    一年里下过的每一场雨,刮过的每一阵风,长过的每一株庄稼,开过的每一朵花。一年里死过的人,生过的孩子,升过的官,降过的职,办过的案,修过的

    路,征过的粮,赈过的灾。

    所有这些事情,在天地法则中留下的痕迹,此刻正在一层一层地,往岁册的方向压缩。

    像一本极厚极厚的书,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合上。

    一页一页。

    一章一章。

    春天的那几页,合了。

    夏天的那几页,合了。

    秋天的,冬天的,一页接一页,缓缓压实,往封面的方向走。

    旧岁,正在收尾。

    苏秦站在弦上,感受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大河的入海口,看着一整年的水,从身边流过,汇入无边的海。

    第三个时辰。

    临近子时了。

    苏秦感觉到了那条缝。

    冬至那夜,他隔着岁印位的金线,感觉到缝在呼吸。开,合,开,合。极轻。像远处有人在推一扇厚重的门,每推一下,门缝透进来一丝光。

    今夜,那扇门近了。

    缝的呼吸变重了。

    每一次开,比上一次宽一丝。

    每一次合,间隔比上一次短一瞬。

    门外站着的,是新岁。

    一整个崭新的、从未被踏足过的年头,正在门外等着。

    而门里,旧岁的最後几页,正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快了。

    苏秦的心跳开始和缝的呼吸同步。

    开。合。开。合。

    越来越快。

    越来越近。

    子时。

    到了。

    苏秦不在宫中。看不见天子,看不见终印,看不见那一份传说中的岁契。

    可他感觉到了。

    通过那根共鸣之弦,通过岁册,通过岁印位上的金线,一道力量,从极远极高的地方,直直落下。

    终印。

    落印的那一刻,苏秦的呼吸停了。

    不是他屏住的。

    是天地屏住的。

    整个问法台,整座翰林院,整座皇都,整个旧岁,在那一印落下的一瞬间,全部静止了。

    风停了。

    雪停了。

    三十六盏灯火的火焰,定住了,像被画在空气里。

    三十余位修撰的心跳,同一息,同一拍。

    那一印的分量,苏秦无法形容。

    它不像元度衡的掌院之印那样沉。元度衡的印,沉到能让满场官印伏首,可终究是一个人的印,一方官的重量。

    这一印不是。

    这一印像天本身的重量。

    整个旧岁,一年的天下,三百余日的风雨晴雪,十三府的税赋人命,冬天的雪,秋天的粮,夏天的汛,春天的犁。全部被这一印,盖棺定论。

    盖了。

    印落。

    岁册封。

    旧岁,终。

    同一瞬间。

    缝,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

    是猛地一裂。

    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旧岁与新岁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缝极窄。

    可它透出来的东西,苏秦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光。

    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灯火,不是法则之光。

    那是新岁的气。

    从缝里涌出来的,是一整个崭新的年头。乾净得像一张从未写过字的纸。没有人的名字在上面,没有一件事的痕迹在上面。

    纯粹的,空白的,新的一年。

    这一瞬间,满台三十余位修撰,同时感受到了那道光。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人的眼角,泛出了泪光。

    有人双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天地换岁的这一刻,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身体盛不下这种感觉。

    共鸣之弦,在终印落定的一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弦断了。

    不是崩断。

    是功成身退的松弛。像一根绷了六个时辰的弓弦,箭已经射出去了,弦便自己松了。

    三十余方官印,同时从岁册上脱离。

    法则联结,解除。

    共鸣,毕。

    苏秦的七品天官实习印,从弦上松开,回到了他自己的识海中。

    他的法力,自由了。

    而那条缝,还开着。

    可它在合拢。

    从终印落定的那一刻起,缝便开始收窄。

    交割完成的那一刻,缝就会合上。

    彻底合上。

    直到明年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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