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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秋风漫扫相思宅,是非功过待后人

小说:梁朝九皇子作者:骓上雪字数:8301更新时间 : 2026-07-27 15:15:33
    苏承锦跨出大殿,靴底落在殿外平整的青石板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殿外的天光依旧惨白,压的很低,透不出一丝日头。

    刺骨的秋风从空旷广场的尽头直直灌过来,卷起地砖缝隙里几根干瘪枯黄的杂草,贴着石阶的边缘来回打转,他没有回头,殿内那道枯瘦的背影他没再去看,那两扇朱红漆皮剥落的厚重殿门敞开着,里头已经没了声息。

    苏承锦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视线平视前方,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步伐平稳。

    苏知恩和苏掠分列两侧,手里提着兵器,不约而同的压着步幅,紧跟在左后和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三人穿过空旷的广场,远处的巷道深处,隐约传来安北军黑甲步卒列队行进的脚步声,踏地沉闷整齐,靴子踩过昨夜未干的积水洼,溅起细碎浑浊的水花。

    “殿下。”苏知恩向前快了半步,侧过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开口汇报。

    “二位先生已经接手城内各区的安置事宜,赵大哥那边也传了信,四门封锁完毕,城墙上的防务全部换成了咱们安北军的人,城内东南角的几处粮仓火势已经扑灭,损失不大,全城秩序初步稳定,各营都有人盯着,巴勒卫的降卒也已分批缴械,正在清点,集中看押在城北的大营里,百里炎被单独关在东面的一处院子里。”

    苏承锦脚步未停,眼睫微垂,随口应下。

    “白秀和小凡做事,我放心,老赵那边让他盯紧点,城里毕竟还有不少大鬼国的旧贵族,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是。”

    苏承锦目光扫过左侧一条辅街的入口,随口问了一句。

    “百里琼瑶此刻在哪?”

    闻言,苏知恩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方才在南门外一别,之后便没见着人。”

    三人走下广场,拐入一条辅街,街面上冷清的很,两侧的商铺大门紧闭,从低矮的窗棂后头,透出几道惊恐的视线。

    路过一处十字巷口时,两名安北军步卒正蹲在街边,清点一堆从城中各处搜出来的兵刃与破损甲胄,其中一人眼尖,抬头看见苏承锦那一身玄色蟒袍,连忙拍了拍身旁的同伴,两人齐齐扔下手里的东西,站直身子,重重抱拳。

    “参见王爷!”

    苏承锦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堆兵刃上扫了一眼,抬了抬手。

    “免礼,起来回话。”

    两名步卒站起身,低着头,神色恭敬。

    “你二人在此处多久了?”

    左边那名步卒回答的干脆利落。

    “回王爷,半个时辰前便调过来清点了。”

    “可曾见过百里琼瑶?”

    那步卒歪着脑袋想了想,立刻点头,伸手往西面指了指。

    “回王爷,见过,约莫小半个时辰前,百里副统领从西面那条辅街过来,身边没带人,一个人往城东方向去了。”步卒挠了挠后脑勺,不太确定的开口,“好像是国师府那个方向,末将不敢追问,只远远看了一眼。”

    “城东,”苏承锦将目光投向东面,“知道了,继续做事吧。”

    苏承锦收回视线,抬脚朝城东方向走去。

    见状,苏知恩提着长枪刚要跟上,苏承锦却停下步子,转过身,冲他摆了摆手。

    “去叫丁余过来就行,你和苏掠带着人去给小凡他们帮忙,城里事务繁杂,他们两人忙不过来。”苏承锦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笃定,“不必跟着我。”

    苏知恩顿了一步,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苏承锦的脸色,将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两人转身大步朝反方向走去。

    苏承锦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朝城东走去。

    鬼牙庭城的建筑布局与南朝城池不同,越往东走,街巷越窄,两旁的土墙也矮了许多,地上的泥洼积着浅浅的水,靴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黏腻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占地极广的三进宅院,出现在前方。

    高墙用的皆是灰青色的砖石,透着一股子内敛与沉寂,府门大开着,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敞向两侧,门楣上原先挂着的匾额被卸了下来,靠在门框旁的墙根底下,朝外的那面刷着黑漆的字迹,门口只有两名安北军的士卒在外围来回巡逻,见苏承锦走过来,连忙抱拳行礼。

    “王爷。”

    苏承锦朝院内抬了抬下巴。

    “里头有人吗?”

    “回王爷,百里副统领在里面,进去有一阵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巡视,自己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府中。

    府内安静的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前院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渍,正中央那棵老树光秃秃的立着,枝干干瘪,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井边搁着一只倒扣的木桶,桶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木桶边缘生着一圈青苔,廊柱下挂着的灯笼似乎很久未曾点过,熏黑的纸面被风吹的来回摆动,地砖缝里夹着几片碎叶,微微颤动。

    苏承锦穿过前院的月亮门,走进中院,中院比前院更空,只有一排低矮的木架子搁在东墙根底下,架子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他凭着直觉,一路往最里头走,穿过中院,就来到了偏僻的后院。

    偏院的院墙上爬着一层灰褐色的枯藤,叶子全掉光了,只剩干硬的茎蔓贴在墙面上,院子的角落里,是一间不大的暖房。

    暖房的门半掩着,木门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风从门缝里挤进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只有一点昏暗的光从里头透出来。

    苏承锦放慢脚步,慢慢走到暖房门口,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停了一息,视线顺着半掩的门缝投了进去。

    暖房内的陈设简陋,一张矮桌搁在窗下正中,桌面上摆着一只粗瓷茶壶、茶碗,一把生了锈的修枝小剪子横放在壶盖旁,靠南面的墙根处,三只陶盆一字排开。

    左边的那只陶盆空着,盆土干裂,纹路纵横,中间那只也空着,连土都快见底了,盆沿上粘着几粒干硬的土块。

    在第三只陶盆里,栽着一棵兰草。

    那兰草已经死透了,叶片全部枯焦卷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深褐色,原本舒展的叶尖蜷成细条,根部发黑,萎缩在干硬的泥土里,茎秆折断,垂落在盆土边缘。

    百里琼瑶就站在那只陶盆前。

    她侧身对着门口,身上的玄铁轻甲还没有卸,暗色的甲片上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浆,腰间那枚金骨腰牌随着她的呼吸,在甲片上轻轻摩擦,牌面上的几个字,在暖房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

    她的左手自然的垂在身侧,右手搁在陶盆的边缘,修长的指尖捏着那棵枯死兰草的一片焦边,一动不动。

    苏承锦抬起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摩擦声。

    苏承锦迈步走进去,靴底踩在暖房的地砖上,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分外清晰。

    百里琼瑶没有转头,指尖依然停留在枯叶上,脊背挺的笔直,定在原地。

    苏承锦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重新拢入袖中,视线从那棵枯死的兰草上掠过,又落在她的背影上。

    暖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外头的风打在墙根底下的陶盆上,发出一点空洞的响。

    “他……死了?”

    百里琼瑶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听不出悲喜。

    “嗯。”苏承锦停了一息,往下补了一句,“自己服了腐血草,看样子,是早就想好了。”

    闻言,百里琼瑶捏着枯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她的两根手指缓缓松开。

    那片早就脆化到极点的枯叶,在失去支撑的瞬间,碎成几块黑褐色的残渣,簌簌掉进盆土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碎响,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盆土,没有定处。

    过了几息,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所以……你的问题得到答案了?”

    “算是吧。”

    苏承锦动了动嘴角,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右手搭在矮桌边沿上,手指轻敲了两下,声音不疾不徐。

    “这一战,从出发之前他就想好了结局,赤勒骑和羯角骑,是他故意拿来消耗的棋子,他要用这些人命,来验一验我的成色,也顺道把草原上最难驯服的刺头,提前拔干净。”

    百里琼瑶看着盆土里的碎渣,沉默了片刻,暖房里只有门缝灌进来的风声。

    “像他会做的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嘲弄,又夹杂着几分宿命般的叹息。

    苏承锦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陶盆旁,与她并肩而立,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那盆枯死的兰草。

    “你怎么没去大殿看看他?”

    苏承锦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百里琼瑶的脸庞在暖房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冷硬。

    “不愿相见。”

    苏承锦没有追问原因,他知道,以百里琼瑶的性子,能说出这四个字,心里已经翻过了无数本账。

    百里琼瑶却没有停下,主动说了下去。

    “四年前,我被阿如那札下令流放,”她的视线盯着那只陶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那天夜里,我跑到这里,站在他的院门外,站了一整夜。”

    她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

    “他关着门,一整夜都没有见我,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我不会再主动去见他,死也不见。”

    苏承锦听完这番话,没有评价对错,也没有出言宽慰,他只是垂着眼,看着盆土上那些干裂的纹路,过了一会,开口说了三个字。

    “他知道。”

    听到这话,百里琼瑶偏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那一眼极快,一闪即逝,随后又迅速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那棵兰草。

    苏承锦将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拢进袖中,身子靠在暖房的窗框边上,没再开口,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百里琼瑶伸出右手食指,在枯死兰草的茎秆上轻轻划了一下,碰了碰根部那团发黑的泥。

    “这花,是从你们那边弄来的,”百里琼瑶开口,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草原上的风太硬,水土也不对,这东西在这里活不长。”

    “我知道,”苏承锦接话,视线扫过那两只空盆,“兰草本就娇贵……”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手指从兰草根部移开,在干裂的陶盆边缘蹭了蹭指尖的泥。

    “我说的不是兰草,”百里琼瑶的声音放的很低,在这狭小的暖房里,透着一股子怅惘,“我母亲喜欢兰草,她以前总说,兰草和她自己很像,看似柔弱,根却扎的深,生在草原上,却偏偏看不来草原上那套茹毛饮血的规矩。”

    她停顿了一息,手指停在陶盆边缘。

    “没想到,他也养了。”

    苏承锦听明白了。

    这三只陶盆,这棵枯死的兰草,绝不是一个算计天下的大鬼国师闲来无事的雅兴,百里元治养兰草,不是因为他喜欢兰草本身,而是因为百里听澜喜欢,一个在草原上活了六十余年的老人,一个将所有人都当做棋子的谋局者,却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暖房里,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一盆注定活不了的南朝花草。

    从三盆养到剩一盆,从壮年到须发皆白,最后,他自己死了,花也死了。

    百里琼瑶也没等他接话,转身走了两步,走到了暖房角落那只擦的干干净净的木柜前。

    这只木柜与暖房中其他陈设不同,其他的东西都旧,都沾着土和灰,唯独这只柜子面上擦的一尘不染,柜顶铺着一块深色的绸布,但绸布正中空荡荡的。

    百里琼瑶伸出手,指腹在丝织面上缓缓划过,绸布的纹理在指尖摩擦,手指在绸布正中停了一息。

    她收回手,目光往下移,落在柜面前沿搁着的那只小铜碗上。

    铜碗巴掌大小,碗沿被摩挲的发亮,她将铜碗拿起来,碗身很轻,拿在手里却有千钧重,她翻过来看了看,铜面底部有一圈细小的磨损痕迹,是长年累月搁在木头上摩擦出来的。

    再翻回碗口,碗底有一圈干涸的白色残渍,那是百里元治最后一次倒下的奶酒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将铜碗轻轻放回原处,摆在绸布正前方的位置上,摆正。

    “这只碗,从我母亲死后,就在他的案头上,”百里琼瑶背对着苏承锦,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微哑,手指离开碗沿,垂落身侧,“我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用来喝酒的。”

    “原来是供的......”

    苏承锦靠在窗框边,双手拢在袖中,没有接话。

    百里琼瑶将手收回,垂在身侧。

    这只碗,这块绸布,这间暖房,这里的一切,皆是百里元治四十年来从未对外说出口的情感。

    她背对苏承锦站了一会,调整着呼吸。

    苏承锦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在殿里,还跟我说了一些事,”苏承锦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声音平稳克制,“他说,当年你母亲临终前,特意命人给他递了信。”

    闻言,百里琼瑶的肩膀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息。

    “信上说,让他不要插手你报仇的事,”苏承锦继续往下说,声音不紧不慢,“因为一旦草原因此分裂,大鬼国几代人的心血便会毁于一旦,他听了你母亲的话,所以,四年前那个夜晚,他没有出面。”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僵,左手紧紧扣住陶盆的边缘,指骨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他还说,”苏承锦的语气放缓,“他本来打算,等大鬼铁骑打进南朝腹地之后,再安排你风风光光的回到王庭,而且,他如今将赤勒骑和羯角骑送上死路,亦是为你扫清日后的道路。”

    百里琼瑶没有说话,扣着陶盆的手指慢慢松开,转过身,面对苏承锦,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波动,但眼眶微红。

    “他还是那般喜欢替人操心。”

    百里琼瑶轻声开口,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临死前,让我替他转达一句话,”苏承锦看着她,“他让我替他这个当先生的,给学生赔个不是。”

    此话一出,百里琼瑶的眼睫剧烈的颤抖了几下,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苏承锦也没催她,两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靠在窗框边,一个站在木柜前,暖房外的风大了一些,门被吹的晃了晃,嘎吱响了一声。

    百里琼瑶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将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落在地面上,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

    “我想把他的尸身留下来,日后葬在狼纥山,和我母亲葬在一起。”

    她停顿了两息,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脊背绷的很紧。

    “我知道,这个说法对你来说可能不容易接受,他手上沾的南朝人的血不在少数,白登山一役,安北军也折损了上万人,”百里琼瑶抬起眼,直视苏承锦,“所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要如何才能答应,我都可以。”

    苏承锦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为了这个老者,主动将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暖房里陷入了死寂,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两下。

    过了几息,苏承锦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办法替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原谅百里元治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句,百里琼瑶的肩膀猛的收紧了一点,眼底黯然。

    苏承锦停了一息,继续往下说。

    “所以,大梁后世的史书,会如实记载他的所作所为,他杀过多少南朝人,算计过多少次,都会一笔一笔写清楚,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百里琼瑶的眉头动了动,错愕的看着他。

    苏承锦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搁在身侧,语气变得郑重,声音在这间逼仄的暖房里显得格外宽广。

    “但我亦敬重其风骨,我本就没打算拿他的脑袋去向天下人彰显我的功绩,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死后理应得到体面。”

    苏承锦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

    “日后,若是有人想为他单独列传,只要如实记载,不藏不掖,亦无不可,我希望后世有志之士,能学到他的手腕,效仿他的忠义,感叹他的遗憾。”

    “也以此警醒世人,莫要做下一个百里元治,太苦了。”

    话落,暖房里安静了。

    百里琼瑶定定的盯着苏承锦看了好几息,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她没想到,苏承锦不仅没有索取任何交易条件,反而给出了对百里元治最体面、最公正的安排。

    过了一会,百里琼瑶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苏承锦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在袖口停留了一息,便迅速松开了。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过的袖口,没接这两个字,他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个长条形的物件,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刀鞘是上好的牛皮裹制,外层镶嵌着三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在暖房昏暗的光线中,映出幽幽的绿光,刀柄末端缠着一圈金线,金线已经发暗了,但纹路一丝不乱,每一道缠绕都工工整整,柄身包着一层旧牛皮,被摩挲的光滑温润,泛着油脂光泽。

    看到这柄刀,百里琼瑶的瞳孔微缩,视线锁在那三颗绿松石上,一动不动。

    苏承锦将刀横在掌中,刀鞘朝前,递到她面前。

    “你先生留给你的,他说,过几日是你的生辰,算他补给你的生辰礼。”

    百里琼瑶没有立刻伸手,她盯着那柄刀看了好几息,目光从刀鞘上的绿松石移到金线缠绕的刀柄上,又从刀柄移到那层旧牛皮上。

    苏承锦没催她,就那么举着。

    过了一会,百里琼瑶伸出双手,动作有些僵硬的拢过去,将短刀从苏承锦掌心接了过来,刀鞘冰凉,入手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轻。

    苏承锦将短刀放在她手中,掌心在她握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动作克制,带着真切的温度。

    百里琼瑶垂着眼,将短刀握在胸前,指腹在刀鞘的绿松石上反复摩挲,从第一颗滑到第三颗。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从她记事起,这个刀鞘就挂在母亲的腰侧,母亲从不解释为什么刀不在鞘中,后来母亲死了,刀和鞘都不知去向,如今,刀从百里元治手里辗转到苏承锦掌中,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百里琼瑶的喉结滚了一下,她将短刀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动作不快不慢。

    苏承锦收回手,在袍子前襟上蹭了蹭指尖,语气温和。

    “我先去忙,城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说罢,他转身往暖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百里琼瑶一眼。

    “别在这儿待太久,外头风大。”

    百里琼瑶没有抬头,双手按在怀中短刀的位置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承锦也没再等她回应,转身迈出暖房,靴底踩在院中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慢慢被风声盖过去,最终消失。

    暖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门缝里灌进来的秋风,吹的那只陶盆里的枯死兰草微微晃动,焦枯的叶片在盆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点极细的碎响。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低着头,右手按在怀中短刀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

    她就这么站了很久,久到暖房外头的风向变了一次,吹的院中那棵枯树的枝条嘎吱作响。

    终于,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南墙根那三只陶盆,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磨的发亮的小铜碗。

    她看了一会,将目光收回来,转过身,走出暖房。

    门被她推开的动作带起一阵小风,木门在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门没有合上,还是半掩着。

    她穿过偏院的小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廊柱下那盏熏黑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摆,前院中那棵枯树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的老长,歪斜斜的铺在黄土地面上,树影从她脚边掠过。

    走到国师府大门口时,秋风正从街面上灌进来,兜头兜脸的打在身上,吹的她鬓边碎发往后飘。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视线穿过重重院落,落在那间偏院的暖房上,暖房的门半掩着,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几息,旋即收回视线,再没有一丝停留,大步迈出国师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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