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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路明非:我说黑王才是救世主,你们耳朵龙吗!

小说: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作者:盐焗西蓝花字数:12419更新时间 : 2026-05-19 21:41:01
    人造阳光穿过玛雅金字塔的斑驳缝隙。

    年仅十六岁、混血种世界公认的天才链金术士,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光晕里。眼泪毫无徵兆地滑过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黑衣男孩,不避不让,就像一株脱水的植物在流着泪直视正午的恒星。

    「夏绿蒂小姐?」叶胜跨前一步,轻声呼唤。

    她置若罔闻。

    或者说,她的感官处理中心已经暂时宣告宕机了。

    叶胜回过头,用眼神向酒纪求救。

    酒纪微微摇头,意思是她也搞不懂。在她印象里,这位年仅十六岁就接手高廷根家族全部链金遗产的天才,面对秘党元老院的集体质询都能面不改色地把对方驳回去。

    哭?

    这个词压根不应该存在於夏绿蒂·高廷根的字典里才对。

    可字典显然过期了。

    昂热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大衣内袋掏出铜质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老校长早就习惯了。

    混血种们在第一次直面路明非这座不可名状的活体神庙时,总是会展现出千怪的临床症状。有人当场跪拜,有人肌肉僵死,有人大脑格式化成了一张白纸。眼前这位名门大小姐仅仅是流泪,不仅没晕过去,甚至还能站直。

    已经算相当体面了。

    「抱歉,路先生。」酒纪微微欠身,「夏绿蒂平时绝不是这样失礼的。她是最出色的链金术士,通常情况下非常专业。」

    路明非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眼泪汪汪的女孩。

    「我做了什麽吗?」他无辜地看向昂热,两手一摊,「我发誓我没瞪她。」

    :

    「你确实什麽都没做。」

    摘下金丝眼镜,昂热掏出方巾。

    「可明非,你要明白。」老校长对着镜片哈了一口气,「你光站在那里,就是对凡人世界最大的破坏性干涉。」

    「这不科学吧?」路明非歪着头,「我连黄金瞳都没开。」

    「科学?」昂热气笑了,「你什麽时候开始信这玩意了?」听到这,一旁的古安更是连连点头,手中的钢笔在牛皮笔记本上都快摩擦出火星了。

    一时间,看上去似乎无人在意还泪眼汪汪的女孩了?

    除了恺撒。

    他现在想起了24小时前暴雨中体态狰狞的次代种龙兽。仅仅因为嗅到了这个男孩身上的一丝气息,便犹如丧家之犬般将头颅埋在泥水里。

    其实……

    恺撒忽然意识到,在眼前这个男孩的坐标系里。混血种社会高高在上的顶尖链金天才,和趴在烂泥里发抖的野兽,没任何区别。

    蚂蚁在神明面前,只拥有恐惧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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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戴上眼镜,昂热走上前。

    老人在夏绿蒂眼前挥了挥手,似乎驱散了某种精神重压。

    女孩打了个寒颤。

    泪水还挂在脸上,但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恢复了理智的光泽。

    她看向面前满脸无辜的男孩,看向昂热,看向正在奋笔疾书的古安。:

    这一刻,夏绿蒂·高廷根算是对深渊的凝视这句哲学名言有了刻骨铭心的生理体验。就是为什麽这深渊亮超新星爆炸?尼采有说过这种事情吗?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夏绿蒂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从袖口抽出一条绣着家族纹章的真丝手帕在眼角按了两下。

    「万分抱歉。」

    无论如何,高廷根家族的颜面不能丢在这里。

    她挺直腰板,收起眼底的余悸,两根手指捏起墨绿色裙摆。随後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欧式宫廷礼。

    「我是高廷根家族的当代族长,夏绿蒂·高廷根。」

    她将手帕收回袖口。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於小腹前,双脚呈标准的v字。

    ——欧洲宫廷最正统的站姿。

    「欢迎来到冰窖深层研究区。尊贵的客人。」

    贵族的繁文缛节。路明非对此深恶痛绝。

    毕竟阿福……

    为了训练他,甚至让他端着盛满滚烫红茶的茶杯走正步。

    说多了都是泪啊.……

    不过看着这个明明腿都在发抖却硬要把脊背挺直的女孩。

    他忍俊不禁。

    总这位小姐一个台阶下。毕竟一群老少爷们围着看人家小姑娘尴尬,传出去他这至尊军团领袖的面子往哪搁。

    :

    於是他左脚後退半步,微微欠身。

    肌肉记忆这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

    就像学会了骑自行车,这辈子都不会忘。

    「b m. l ayn。」开口的刹那,男孩口中原本带着几分东海岸街头混混般松垮的美式英语消失影无踪。取而代之字正腔圆、带着浓郁泰晤士河湿冷雾气的古典伦敦腔。

    主打一个泰晤士风味。

    语调低沉极了,甚至似是某种在大提琴最低音区拉奏出的咏叹。

    「很荣幸认识你,高廷根小姐。」

    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夏绿蒂瞪大了微微泛红的眼睛。

    站在不远处的恺撒,更是浑身一震。

    加图索家的继承人觉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从五岁开始就被浸泡在最顶级的社交场合里,无数个穿着燕尾服的礼仪教师拿着戒尺纠正过他的姿态。他太清楚这套礼仪的含金量了。这必须是在长年累月的水晶吊灯和纯银餐具中,用千万金币喂进骨血里的贵族气味!

    但让恺撒感到震惊甚至有些愤怒的,是……

    为什麽?!

    为什麽你不这样向我自我介绍?!我们在仕兰市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点,你蹲在路边吃烤冷面。你手里端着十块钱三个的塑料碗,嘴里嚼着淀粉肠,然後用开慢的布加迪司机来称呼加图索家未来的家主!怎麽现在遇到个高廷根,你突然就化身比皇室还要皇室的古典英伦老派绅士了?!

    :

    这是赤裸裸的双标!

    金发贵公子气到有些恍惚了。

    十二个小时前,蹲在路边,用一次性竹签戳着烤冷面,腮帮子塞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喊着再来一份大满贯的邻家大男孩。

    现在,字正腔圆、优雅似雪豹一样的贵族公爵。

    两道身影叠在一起。

    好吧,叠不起来。

    雪豹怎麽可能吃上芝士烤冷面呢?

    恺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撕裂感。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他已经在努力理解路明非了,但每当他觉己离真相更近了一步,路明非就会撕开一个新的裂缝,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然後若无其事地问他怎麽了。

    恺撒很伤心。路明非,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不过有人比恺撒更早地表达了抗议。

    「喂喂喂……」

    昂热指着路明非,声音里透着一股委屈,

    这家伙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对他用的最高敬语是老登,最客气的待遇是被请了一杯从小推车底下偷来的二锅头。

    可他现在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用上了自己都没享受过的外交级礼节。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

    「明非。我很伤心。我们到底是不是祖孙!」

    「你对我这个百岁老人,可从来没有这麽礼貌过。」

    「.……」

    麻利地把双手重新插回连帽衫的兜里,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我干嘛对你礼貌?」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昂热骚包的银色西装和他下巴上修剪精致的白胡子,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嫌弃。

    「你见谁进kf买炸鸡的时候,会先给门口杵着的那个肯白胡子老爷爷脱帽致意、顺便笑一个的啊?」

    「大家都很忙的好不好?」

    「……」

    闻言的夏绿蒂·高廷根怔在原地。

    她完全不知道脸上该拼凑出一个什麽表情。

    现在对於眼前这个男孩的身份,她当然不需要猜了。

    东方百家都快连夜为他新编一卷神话了。

    而在她的既定认知里。

    这样的怪物,必定是暴虐、冷酷、视万物如刍狗的暴君。

    可就是这麽一个能单手捏碎地壳的人,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甚至因为惊恐而失态流泪的陌生小女孩,施以如此无可挑剔的礼节。仅仅为了安抚她那点可笑的眼泪。

    :

    「感谢您的绅士风度,布鲁斯先生。」

    夏绿蒂重新提起墨绿色裙摆,声线平稳,链金术士的骄傲重新回到她年轻的躯壳里。

    「请允许我带路。」

    路明非回头看了看昂热,又转回来。

    「带路没问题。」他纠正,「还有,别叫我布鲁斯先生了,现在的我不是。」

    「.……?」

    女孩脸上扣出一个问号。

    名字还要分时间地点使用麽?

    「那——」

    「叫路明非就行。或者直接叫明非。」「好的,明非先生。」

    「把先生去掉。」

    「……好的,明非。」夏绿蒂咬住下唇,腮帮子微不可察地鼓了一下。

    她转过身。

    长筒皮靴踩在水泥基座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节奏却比来时慢了整整半拍。所以名义上是她带路,可走着走着,这位欧洲名门的大小姐竟然不知不觉落到了队伍的最後方。

    因为她发现自己嘴角居然有点想往上翘……

    夏绿蒂赶紧低下头,让金色刘海遮住眼睛。

    :

    爷爷。

    她在心底无声地对着历代高廷根家族的先祖默念。

    我今天不仅亲眼看到了太阳,甚至这颗太阳,刚刚还对着我行了一个宫廷大礼。

    您可以瞑目了。微风拂过,女孩雪白如玉的耳尖上,悄然爬上一层淡淡的薄红。

    跟在後方的昂热看着这一幕,捏紧了摺叠刀的刀柄。

    老家伙现在满脑子只想找个麻袋把路明非的脑袋套起来。

    他在心中痛心疾首地腹诽着一百年前的老战友路山彦。路老弟啊路老弟,你那麽死脑筋的一个人,怎麽到了你重孙这一代,基因突变麽离谱?这堪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无差别撩妹体质到底是从哪进化出来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昂热放慢脚步,悄然滑至女孩身侧。

    「夏绿蒂。你刚才究竟感知到了什麽?」

    夏绿蒂脚步一顿。

    短暂的沉默後,她眼底残留的震撼重新浮现。

    「……黑洞。」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昂热眉头微挑。

    「不是太阳?」老家伙疑惑,「你刚才流泪的反应,可不像是见到了黑洞。」

    「起初是太阳。」夏绿蒂有些歉意道,「光和热。但当他对着我笑、向我弯下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黑洞。」「我……我感觉所有经过他身边的光线都会不可避免地弯曲,所有活物的灵魂与情感都会被强行拖拽进他的视界里。他……在吞噬光。」

    :

    昂热沉默了片刻。

    随即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悲悯拍了拍夏绿蒂瘦削的肩膀。

    「欢迎加入『知道真相的人』俱乐部,孩子。本俱乐部的唯一入会福利是永久性失眠。」

    抛下这句冷笑话,昂热加快步伐,几步越过众人来到最前方。

    本来是想帮高廷根家族在人间之神面前刷个脸熟,可没办法,谁让夏绿蒂不争气呢。别说带路,没一头栽进金字塔的祭祀坑里都算心理素质过硬。

    「跟我来。」

    昂热带着众人绕着巨大的基座前行。

    整座金字塔由纯粹的黑石垒砌而成。

    没任何灰浆与黏结剂的痕迹。

    成千上万块重达数吨的巨石,就这麽依靠其自身的重量咬合在一起。岁月剥蚀了部分棱角,但石面上的雕刻依旧锋利如初。

    建造者在黑石上凿出深槽,随後将熔化的液态铜浇筑其中。

    「注意到它和埃及大金字塔有什麽区别麽?明非。」昂热仰起头。

    「多了一个面。」路明非脚步不停。

    普通的金字塔是四边形底座,而眼前这座,呈现出诡异的五边形结构。

    「而且……」

    :

    他径直走到基座最底层,伸出右手,指腹贴上了一组冷硬的铜线花纹。

    「这不全是数字。」路明非皱着眉。

    「……什麽?」昂热装作没听懂。

    「第四侧面。第八十七级台阶。从左数第三组符号。」路明非头也不回,语气笃定,「你们秘党的研究团队,一直把这组符号标注为『纪年标记』,对吧?」

    跟在後方的夏绿蒂有些诧异,随即快走两步,看了眼被指出的花纹。「……是的。」

    她给出确认,「目前的学术界共识认为,这是玛雅长纪历中用来记录重大祭祀周期的日期标记。它与伊察金字塔上的日历系统具有极高的同源性。」

    「错了。」路明非摇摇头,「不是日期。是坐标。」

    「坐……坐标?」夏绿蒂愣住。

    路明非没再说话。

    他眉头微蹙。

    超级大脑开始试图将这些三维平面的青铜划痕,重新在脑内拼装。

    而与之带来的……

    黄金瞳不自觉地点燃。

    温室穹顶的阳光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实质化的光从男孩眼眶中溢出,将黑石金字塔映若流金。

    好了……现在不止是夏绿蒂。

    :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才是神明的正身。

    古安双眼圆睁,老脸憋红,一边流着泪一边拼命地在笔记本上涂写。

    几秒钟後。

    路明非眉头松开。

    火光从他的瞳孔里迅速抽离,归於深邃的黑。

    一切恢复如常。

    他放下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少许青苔。

    转过身。

    正准备继续讨论问题。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五尊石化的人形雕像。

    昂热、恺撒、古安、叶胜、亚纪。

    包括刚才已经领教过一次的夏绿蒂。

    所有人全都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填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惊恐与见证神迹後的呆滞。

    微风拂过植物园的树冠。

    静谧无声。

    :

    路明非挠了挠脸颊,眼角微微抽动。

    他叹了口气.……

    不管自己怎麽想融入他们.……

    可显然,还是与他们格格不入啊……

    「回神了,诸位。」路明非轻轻拍了拍手。

    两声脆响打断了植物园里凝固的空气。

    他指着被熔铜浇筑的黑石表层。

    「标注的并不是日期。而是——『在哪里』。更准确地说……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昂热最先从先前的定格中苏醒。

    老家伙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

    「没错,坐标。这是和其他所有金字塔最大的不同。」昂热走到基座旁,抚上粗糙的古老纹路,「这座金字塔有五个侧面,每个侧面一百三十三级石阶。每级台阶上都刻满了玛雅人的数字。从学术角度讲,整座建筑就是一部玛雅历书,或者说,是玛雅人心中构建的整个世界的历史。」

    老人的目光顺着青铜色的线条一路上攀,直至没入穹顶。

    「但玛雅人所谓的历史,不仅指向过去……也指向未来。」

    「它是过去之书、现在之书,也是未来之书。是历史典籍,也是死亡的预言。」昂热说。

    「听上去挺神棍的。」路明非耸耸肩。

    「看过《2012》麽?」「看过。」路明非点头,「在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一个不靠谱的科幻作家开着一架破飞机拯救前妻的故事。」

    :

    「灾难电影的导演从玛雅历法中借用了『2012』这个时间点。这是因为在历法中,那一年,第五个太阳纪结束。」昂热转过身,语速平稳却带着压迫感,「玛雅文明极其诡异。他们是古代最精准的天文观测者,不需要望远镜,甚至就能推算出从不朝向地球的月球背面的运行轨迹。他们创制的『太阳历』,把未来也写入历史,因为在他们的哲学里,这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

    「一共五个太阳纪。前四个太阳纪都曾孕育过发达的文明,但全都在抵达巅峰时被强行掐灭。马特拉克堤利毁於洪水,伊厄科特尔毁於风蛇,奎雅维洛毁於火雨,而宗里克毁於地变。之前的每一次灾变,总有零星的火种被保留下来,从而开启下一个太阳纪。」

    「但是……」昂热停顿了一下,「没有第六个。当第五个太阳纪过去後,归零,是空。那是绝对的毁灭。」

    「龙类和人类,都活不过那个终点。」

    路明非皱起眉头。

    「洪水。风蛇。火雨。地变。」他咀嚼着这几个词。

    「是的,地水风火。它们的化身正是高踞在龙族王座上的四大君主。」昂热接上话头,「前四次文明的覆灭,极大概率是由四位君主的苏醒所导致。但第五次毁灭的执行者,至今无人知晓。」

    「黑王?」路明非问。

    「玛雅人的刻石在这里断层了。也许是黑王苏醒,也许是白王复活,又或者是四大君主同时君临。」

    路明非看着冰冷的铜线,摇了摇头。「古玛雅文明在公元八世纪就莫名其妙地衰落了。国家分裂,祭司死绝,没等西班牙的火枪打过来,他们就已经把神秘学知识丢干二净。连自己什麽时候亡国都算不明白。」他给出了最世俗的结论,「说不定这就跟百慕达三角和罗斯威尔外星人一样,只是一场历史留下的谣言。」

    「但这可是古玛雅人的预言书。」

    昂热摊开双手,镜片後的灰色眼眸盯着路明非。

    「你知道的,明非。在混血种的历史里,所有真正应验的预言书,都不是人类的意志。人类……」

    他轻声道:「人类只是窃听的传述者。」

    「龙族的东西……」

    路明非的眉头拧紧了。「可龙族既然把自己视为地球的主宰,他们为什麽要预言自己的灭亡?」

    :

    人造阳光透过树冠,在水泥基座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昂热沉吟了许久。

    「明非。还记们刚才在餐馆吃饭时,看到的那幅画吗?」老人忽然转换了话题,「普罗米修斯。」

    路明非回想起被油烟燻成黑灰色的希腊神祗。「你知道他为什麽会被锁在高加索山上,忍受老鹰啄食肝脏的永恒惩罚吗?」

    「盗火?」清醒来的恺撒接过话头。

    「不。偷火仅仅是奥林匹斯定下的罪名。真正的原因是——他让宙斯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越界交给了凡人,高居云端的神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昂热的语调变长,「火,从来不只是能量。火是知识。是让凡人撕开黑暗、获取视线的能力。神王害怕的不是凡人在寒夜里拥有了温暖。他恐惧的,是凡人拥有了看清众神本质的工具。」

    「而龙类的古老编年史里,同样记载着一位试图颠覆秩序的盗火者。」

    「白王?」恺撒脱口而出。

    「是的。白王。」

    昂热凝视着金字塔。

    「但她偷的不是『火』。她偷的是『夜晚』。」

    「这就要提到神学了。」

    老家伙开口,「琐罗亚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一神教,却又吊诡地包含了二元论哲学。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与黑暗之灵安格拉·曼纽,分庭抗礼。三千年光明,三千年黑暗,循环往复直至最终审判。当今世界上所有主流宗教的善恶对立叙事,追根溯源,全都脱胎於此。」

    「但是在如今正统的一神教体系看来,如果存在一个与神格对等的『恶本原』,就会动摇造物主的全能与绝对性。因此,神学将『恶』定义为『善的缺乏』。就像阴影不是一种独立存在的物质,阴影仅仅是因为光照不到那里。所以,黑暗绝非光明的宿敌,黑暗只是光明的缺席。」

    昂热语速平缓。:

    「如果你去问古代的神学家们:『善与恶是平等的本原吗?』他们会回答:『否』。恶只是被造物对造物主的背叛。但如果你追问:『既然造物主全知全善,恶的本源又是什麽?』,他们就将会结结巴巴地将你打成异端丢进火葬场。」

    「但总有人会思考,於是犹太教神秘主义的卡巴拉创世论给出了一个隐秘的解释——在创世之初,神的光芒在流溢时注入了『容器』。但部分容器因为无法承受这股无上的威光而发生碎裂。带有神性的光之碎片坠入低维的物质世界,被肮脏的『壳层』所包裹,这便滋生了黑暗。」

    「也就是说,这里的黑暗,只是神圣光明在创世过程中因为失衡而产生的一种沉沦形态。从最源头追溯,光与暗同出一源。现象界中的善与恶,都不过是那原初一体之光在异化过程中的扭曲展现。」

    昂热转过头,看向正听神的夏绿蒂和恺撒。

    「但正统的宗教学者依然会强调:黑暗,没有独立实体。」

    「可这依旧治标不治本……」老校长的声音忽然转冷,「依然有一个致命的悖论始终困扰着整个宗教学术界。」

    「拿《旧约·创世纪》举例,开篇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紧接着才是那句着名的:神说,要有光。神看光是好的,他就把光暗分开了。」

    昂热目光锐利。

    「诸位,发现问题了吗?在光被创造之前,『渊面黑暗』已经存在了。」

    「也就是说……黑暗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衍生物。黑暗,原本就在那里!神把光从黑暗中分离了。」「就像是黑王和白王?就像是双生子的四大君王?」

    身为高廷根家族的继承人,夏绿蒂敏锐地开口。

    「没错。在龙族的体系里,如果把这两位视作光与暗。那麽,光是後来才被撕扯出来的东西。」昂热点点头,「所以,在最初的善恶二元论中,善神阿胡拉与恶神安格拉甚至被描绘成一对孪生兄弟,他们共同诞生於更古老的『时间神』佐尔文的腹中。这才是真正不可调和的一体两面。」

    「如果我们将这套宏大的叙事投影到龙类的历史壁画上……」

    「白王的叛乱。极概率并不是为了夺取王座那麽简单的权力游戏。」昂热眯起眼睛,语气低沉如雷,「她发动叛乱的终极目的。或许是因为她试图强行撕开世界的裂缝,带来真正的『光』。」

    「而象徵着绝对黑暗的黑王,则挡在了裂缝的中间。」

    :

    这番惊世骇俗的推理落下,整个金字塔似乎都在震颤。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座金字塔上,龙类预言的第五次灭世灾难,龙族命运的最终走向……」路明非盯着昂热。

    「是整个龙族文明,集体记忆最深处、最无法直面的恐惧。这种恐惧超越了阶级和王权。」昂热给出了结论,「龙类们一次次苏醒。他们在备战。」

    「为了不让白王引『光』进来?」路明非问。

    昂热缓缓摇头。「我不确定。因为在卡塞尔学院从冰岛遗蹟中发掘的最古早的羊皮卷里,关於白王叛乱可能招致的终极灾变,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代词。」

    「大黑暗。」

    「他没具体的降临形态,没有能在神话里对应上的原型,甚至找不到准确的爆发时间坐标。留下的只有恐惧。一种纯粹、找不到病灶、却焊在所有龙族基因链底层的原始恐惧。」

    「等等……」

    夏绿蒂眼睛都快转起了圈圈,「这说不通啊。如果白王是想要引入『光』的盗火者,而黑王是阻挡裂缝的黑暗屏障。那为什麽文献里记载的灾难却叫『大黑暗』?这不就等於说……白王其实想带来黑暗,而阻止她的黑王反而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难道还有真假黑王之分?」

    难不成,真黑王其实早被外星人丢到宇宙外面去了。

    白王想撕开天幕接引真正的黑王回归。

    可惜计划功败垂成,被留在地球上的这个假黑王残忍镇压?

    夏绿蒂觉己快晕了。

    「又或者,其实还有别的什麽鬼东西。」路明非无奈地提醒了一句。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所以,为什麽龙类会把光视作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恺撒感到无法理解,皱着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唰唰唰——」

    一阵笔记声响起。

    是醒来的古安。

    老教授随口解释道:「我亲爱的恺撒!别忘了刚才校长推演的神学基础!如果在龙族的认知中,善恶二元是一体两面的对立。那麽对於习惯了深渊的生物而言,光明,才是具有腐蚀性和毁灭性的究极黑暗!他们身处深渊,渊面的死寂才是他们眼中的神圣光辉。而在那之外的东西,才是应当被隔绝的深渊!」

    被自家的老教授如此严厉地训斥,作为卡塞尔前学生会主席的恺撒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准备用更严谨的辩证法回击。

    可当他看清古安的状态时。

    「……」

    恺撒忍不住了。

    「古安教授,请问您到底在干什麽?!」

    「我在记录!」古安双眼布满血丝。

    「你记昂热校长的推论需要用红笔标粗体加下划线吗?!」「当然不是校长的推论!我在记录明非先生的只言片语!」

    古安不满的打断。

    「.……」

    恺撒选择闭嘴。

    「好了,别发散了。刚才那些仅仅是我作为一个死老头子,喝了点威士忌後的一点无端猜想。」

    昂热叹了口气,驱散这份过於沉重的学术气氛。

    :

    「不过如果非要让我押注。我还是倾向於,能让高傲的初代种们在壁画上预言自己必定覆灭的存在……只有黑皇帝自己。」

    「也只有他,能站在整个龙族生物链的最顶端了。」

    「恐惧来源於对权力的绝对仰视。」

    「这很正……」

    「你们知道中世纪的时候,欧洲城邦里有一种叫『守夜人』的职业吗?」路明非忽然开口。

    昂热目光一凝。

    「当然。」

    「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从入夜到黎明,彻夜巡逻。」

    路明非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就像是真的在中世纪生活过一样。

    「他们负责盯着城外的黑暗,防止强盗和游荡的野兽在半夜发起袭击。因为有他们在外面熬夜,城里的平民和贵族才能睡稳。毕竟,有个人在外面替他们看着那些可怕的东西。」

    「可是,你们知道中世纪的居民,到了後来,是怎麽看待这群替他们守夜的人吗?」

    路明非自问自答。

    「他们害怕守夜人。」

    「因为这群人永远潜伏在黑暗的城垛里,永远不需要正常的睡眠。夜晚巡逻时,火光把他们的眼睛照夜色里发亮。所以老祖母在床边吓唬不睡觉的孩子说,守夜人是专门在半夜抓小孩的恶魔。教廷里的神父在布道时说,这群人肯定是和地狱里的撒旦做了肮脏的交易,才能获用睡觉的魔鬼力量。」

    「甚至有一天,有个最尽职的守夜人突然提着刀,在城墙上彻底发疯了。」

    :「让他发疯的,不是因为城外来犯的敌人有多麽残忍。而是因为他回过头,发现自己誓死保护的城池里,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所有人都觉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微风吹过,不知从哪落下一片枯黄的树叶。

    「也许所谓的『大黑暗』,可能是黑王拼尽全族之力试图挡在地球外面的东西。老家伙,你说龙类的基因底层刻着恐惧。」

    「可我认为。」

    路明非认真道,「这种恐惧。不是源自於对黑王的恐惧。」

    「而是黑王把自己的恐惧,传染给了整个族群!」

    「是它独自对抗、甚至亲眼目睹了那个不可名状的『大黑暗』。敌人的力量太过於强横,连暴君自己都感到绝望。所以这种因为目视到了深渊而产生的恐惧,顺着血脉的羁绊,逆向污染了它的後代、它的碎片!以至於整个族群世世代代都在发抖!」

    「这就是为什麽预言说最终一切都会毁灭,因为连皇帝都自认防不住。」

    「如果有人在你家对面的楼顶架了一盏百万瓦的探照灯,一到晚上就死死照着你的卧室——你会怎麽做?」

    「你会先拉上最厚的遮光窗帘,对吧?」

    「然後从外面街上路过的人抬头看。他们会发现这条街所有的房子都在透光,唯独你这栋房子,每天晚上都黑个死人墓。」

    「於是所有不知情的邻居都在背地里讨论:『那家人天天拉着黑窗帘活在黑暗里,肯定是在做什麽见不的勾当。」「然後你有一天忍无可忍,去肘飞了那个照你家的混蛋。」

    「结果不知情的邻居们一致认为你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男孩看着巨大的黑金字塔。

    「但屋主不是坏人。他拉窗帘,他肘击敌人。其实只是单纯不想让外面那道该死的光照进来。」

    「因为这道光对於屋子里的人来说,根本不是用来『照亮』的。」

    :

    「是燃烧。是普罗米修斯窃来的神火。但也是招致神明怒火的根源。」

    昂热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他读过无数关於屠龙秘史的典籍。

    从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离经叛道的学者,敢用这种逻辑去重构那个暴虐无道的黑皇帝。

    可路明非刚才的意思是……

    黑王才是救世主?!黑皇帝才是挡在灭世浩劫前的最後一道大门?!

    「……这是很大胆的假设。很大胆。」

    昂热无奈地扯起一个苦笑。

    老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路明非。

    「不过谁知道呢?历史早已被埋葬在几万米的冰川之下了。」

    「反正黑王不是什麽十恶不赦的坏蛋。」路明非耸耸肩。

    「.……好好好。」

    「推断严密。比喻新颖。」昂热推了推眼镜,「可依据呢?科学讲究证据。」

    路明非把双手插进兜里。

    「依据?」

    他看向在场的混血种精英们,轻笑着。

    :「我说的。这就是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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