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皇帝。

小说: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作者:盐焗西蓝花字数:12019更新时间 : 2026-05-16 23:39:38
    恺撒·加图索站在翡翠山庄门外。

    初升的太阳将布加迪威龙的碳纤维车身镀上一层稀薄的金。他靠在车门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後视镜。

    他在等一个人。

    校长地给正在这附近转圈圈的他发了个定位,然後告诉他去接,送到仕兰市外百家驻紮的营地。

    昂热没说那人的名字。

    恺撒也没多问。

    毕竟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

    自从被称为人间之神的怪物横空出世,在东海上空一拳打死了次代种,在太阳前面一个眼神射爆了自家的卫星。全世界的混血种组织就主动黏合在了一起。缝缝补补,勉强凑出一个四面漏风的松散联盟。

    加图索家族作为欧洲最古老的血裔贵族,必须在这个新盘口上砸下筹码,以表诚意。需要一块放在棋盘最前方的卒子,於是家族长老们在佛罗伦斯烟雾缭绕的议事厅里,就用鹅毛笔将他轻轻拨到天平中央、以证明古老的贵族们愿意交出一些东西,换取未来。

    名义上是来仕兰大学交流学习的交换生。

    实际上,就是一个质子。

    也是一个查探人间之神到底藏在这座城市哪里的间谍。他不觉辱。

    质子和间谍是贵族间最古老的游戏之一。

    在罗马皇帝凯撒的时代,高卢的王子甚至都能在罗马元老院的台阶上学习语言,膝盖上坐着个罗马将军的儿子。

    而他此刻站在仕兰市清晨的阳光下,布加迪威龙的引擎在他身後发出懒散的轰鸣,像一头吃饱了羚羊肉、趴在树荫下打盹的豹子。

    比在佛罗伦斯的庄园里被老古董们压不过气好多了。

    :

    他这麽想。

    「呼……」

    吐出口浊气,恺撒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庄园华丽的巴洛克式雕花大门。

    说起来,住翡翠山庄,却连一辆代步车都没有,甚至需要校长专门派人来接?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只说明一件事。

    这人或许是个连驾照都考不出来的世家废物。某个被长辈过度溺爱、除了花钱一无是处的纨絝子弟。

    叹了口气,恺撒微微闭上眼,做好等上足足半个小时,看着一个浑身喷满廉价香水、连领带都打歪的少爷磨磨蹭蹭走出来的准备。但,他听到了声音。

    地面战栗。

    一开始只是微不可察的震颤,可布加迪威龙进气栅格上的露水却碎成了细密的水珠。

    紧接着,震动攀升为某种回响。

    有台不知名的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庄园深处直扑而来。透过厚重的铁艺围栏,他能看到一道漆黑的影子正沿着庄园内部的柏油车道疾驰!

    「轰——」

    翡翠山庄高耸的侧门炸开。

    身经百战的义大利混血种本能地绷紧了背阔肌。

    黄铜包边的实木围栏甚至还没来向内或向外开启——

    便在他的视野中碎成了漫天木屑。

    轰——!!!

    :漆黑的装甲载具从四溅的木屑和碎石中冲出。

    四条宽大背常理的轮胎咬住柏油路面,焦糊味伴随着白烟冲天而起。怪物一个甩尾,庞大的车身直挺挺地朝着布加迪威龙刮过来,释放出结结实实砸在恺撒胸口上的气流。

    金发被尽数吹扯向脑後,风压将高傲的义大利贵族钉在布加迪车门上,甚至就连超级跑车本身都在这股非人的气流中不堪重负!

    恺撒甚至没来看清车身侧面的线条。

    只能在极短的瞬间。

    在半截降下的战车玻璃前,透过一丝缝隙,看到了张脸。

    一张属於年轻男孩的侧脸。黑发被早晨的风胡乱吹散,有几绺遮住了眉毛。

    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世界顶级的超级跑车,也没注意到跑车旁站着一个正散发着惊人魅力的义大利贵族。

    「轰——!!!」

    涡轮推进器喷吐出湛蓝色的尾焰,黑匕首切开盘山公路,顺着卡弯化作道残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狂风平息。

    落叶与尘土纷纷扬扬地洒在柏油路面上。恺撒维持着被按在车门上的姿势,站在原地,布加迪威龙的引擎还在怠速,呼噜声此刻听起来莫名的委屈。

    他低头盯着路面上还在冒烟的橡胶痕迹。

    华国混血种的链金工业……

    已经发展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了麽?

    把军用涡轮装在汽车底盘上?

    哑光的黑色涂装。驾驶舱里幽蓝色的冷光。

    :

    他见过龙骨。见过沉睡的古龙。见过加图索家发射上天空的究极武器。

    他以为那就是这个军工科技的终极形态。

    但刚才那东西不一样。

    它像是从某个疯子的噩梦里开出来的。

    它不讲究美,不讲究血统,不讲究历史。它的每一条线条都只有一个目的,在黑暗中疾驰。像是长着八只翅膀的.……

    ——蝙蝠。

    恺撒·加图索沉默了片刻。

    随後,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舱。布加迪威龙的16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问主人为什麽不追上去。

    「.……一个住在翡翠山庄,结果连辆车都没有的混血种?」

    他用义大利语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几分钟前下的判断。

    说真的,恺撒很少觉情有趣。

    可这件事恰好是。

    昂热,你这个老狐狸。

    他踩下油门,布加迪威龙冲上盘山公路。

    ……

    车厢内。:

    恺撒拨通了昂热的电话。

    「校长。」

    「嗯?」

    「你让我接的那个人.……」

    「他嫌你的布加迪威龙太落後。开慢。」昂热的语气里透着股见怪不怪的无奈,「抱歉,我亲爱的孩子。我早该提醒你的。」

    恺撒嘴角抽了抽,直接挂断。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擦身而过的那台黑色怪兽,以及刻在装甲侧面的……

    蝙蝠。

    他见过这个标志。

    ……

    仕兰的夜晚向来漫长。白天,他必须在仕兰大学维持交换生的体面。听课、社交、在宴会上端着香槟微笑、用毫无口音的中文说『你好谢谢再见』。

    到了晚上,面具卸下。

    失眠如期而至。

    佛罗伦斯的庄园在万里开外。母亲的墓碑更是在两万公里外。於是新罗马的皇帝只能在仕兰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镰鼬散入夜空,为他勾勒这座城市的轮廓。

    仕兰不是一座漂亮的城市。至少在看惯了佛罗伦斯穹顶的义大利贵族眼里,它像个穿着油腻工装裤的粗汉。

    :

    但它拥有一种的诚实。

    没人试图假装高雅。街角烤冷面摊子升腾的孜然油烟味,甚至比托斯卡纳庄园里的特级初榨橄榄油更能填补胃里的空虚。

    以及……

    他看到有人从屋顶跃下。

    用飞镖切断路灯电缆,在绝对的黑暗中完成击倒。膝盖撞砸碎了领头混混的下颌骨,回身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捣断了另一个试图在酒吧门口捡屍渣滓的肋骨。

    杀手?

    可为什麽要穿一身毫无品味的紧身衣?

    而且……

    这套大开大合的技法。

    楚子航?!

    恺撒认出了这个背影。

    在仕兰大学的白天,剑道社的部长。一个永远坐在他身後那排、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的沉默机器。恺撒曾与他在道场里交过手。

    但此刻,月光下的背影是另一个人。

    恺撒跟了上去。

    「楚子航。」

    无人回应。黑影融入巷口的阴暗。第二天深夜。恺撒又来了。他蹲在楚子航巡逻的必经之路。巷口的馄饨摊边上,穿漆黑紧身衣的身影都会准时从钟楼的背面翻身而下。

    :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积月累,恺撒用镰鼬拼凑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楚子航在当超级英雄。

    於是失眠的义大利贵族发现了仕兰的夜晚比他以为的更热闹。他发现在凌晨三点出没於街头的混混,开始以几何级数减少。

    他每晚的巡逻路线,覆盖了整个仕兰的混混据点,甚至延伸到了市郊的高架桥。偶尔还会解决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知名死侍。

    不知疲倦。冷酷无情。

    一个固执的守夜人。

    一个穿着紧身衣在屋顶跑酷的富二代剑道部长。

    一个穿着骚包紧身衣的义警。

    第六天。恺撒拎着两瓶茅台,堵死了巷口。

    校长说东方人见面这个。楚子航说我不喝。

    恺撒说那我替你喝两杯。又问你在守什麽。

    「大半夜穿紧身衣在屋顶跑酷,总个理由。如果是出於审美追求,我建议你换个色系。纯黑色太无趣了。」

    沉默了很久。夜风把烤冷面摊子的油烟气裹挟上来,混着远处高架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楚子航蹲在巷口的矮墙上,视线扫过城市的天际线。

    那是恺撒第一次看到这个面瘫青年有松懈下来的动作。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

    一个。

    恺撒挑起眉。

    「什麽意思?」

    「bn。」

    「你在敷衍我?」恺撒挑眉。「我继承了他的意志。」楚子航语气毫无波澜。

    「谁的?」

    楚子航移向装甲边缘的一个微小烙印。

    一只蝙蝠,一只知更鸟。

    「他死了?」

    「没。」

    「我还以为他死了。」恺撒眼底燃起兴味,「他很厉害?」

    楚子航点头。

    「有多厉害?」

    「他是核武器。」青年如是道。

    ……

    回忆的暖色调在玻璃上褪去。:

    恺撒记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笑。可当他看向楚子航的眼睛,那双从不撒谎的黄金瞳里没有丝毫夸饰的痕迹。

    「轰——!」

    雷声滚滚而过,初升的太阳被厚重的雨云吞没。

    暴雨倾斜。

    低沉的风啸贯穿了山脉。

    镰鼬们亦是突然以一种恺撒从未见过的姿态僵住。它们集体竖起耳朵。风中有什麽比声音更沉重、比风压更锋利的东西,正从远处袭来。

    镰鼬在尖叫,在尖叫着让他们的主人退下!

    可他们那倔强的主人依旧把油门踩到了底。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飙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的位置,听着引擎在哀嚎轰鸣。

    布加迪威龙是现代人类工业的巅峰。拥有着两百五十万欧元的造价,以及十万小时风洞吹出的空气动力曲线。

    但现在,这样一台巅峰之作却在为凯撒殉葬。

    狂风撕扯。游离在车外的镰鼬们被撕扯倒西歪,根本无法维持形态。

    三百公里。

    三百五十公里。

    四百公里。

    引擎盖下喷出大股灰白色的蒸汽。冷却液沸腾了。

    下一瞬。

    :

    发动机咳出口滚烫的铁血。

    彻底哑火。

    仪表盘全灭。方向盘失去助力。

    布加迪在暴雨中的盘山公路上死去了。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数百米,最终卡在路肩的泥泞里。恺撒推开车门。

    狂风卷着雨水将他雄狮般灿烂的金发浇凉透顶。引擎盖下的蒸汽在暴雨中升腾,和山间的冷雾搅成一团。

    他走到车头,手掌按在滚烫的金属上,像在抚摸一匹力竭而亡的战马的脖颈,感受它最後流逝的体温。

    「辛苦了。」

    他低声说。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残存的几只镰鼬在雨幕中重新汇聚,它们绕着恺撒的耳廓飞旋。

    极远处的地平线方向。它们带回了新的回音。

    「轰——!」

    雷声滚过天际。

    山脚下的黑暗里,藏着心跳。

    成百上千个强壮有力的心跳,伴随着装甲车碾压泥土的摩擦声,在前方构筑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这是东方百家的军阵。:

    而军阵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周身的温度极低,与周遭冰冷的泥水几乎融为一色。可他的存在感却如同一座倒悬的孤峰,悬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全副武装的人潮在退却。

    以他为圆心,向外溢出。

    这无关军纪,纯粹是烙印在肌肉记忆中的本能。

    以他唯尊,俯首称臣。

    仅此而已。

    更别说那方圆二十米的画地为牢。

    雨滴在触及这个无形边界的刹那,被碾碎成细雾,向外偏折。

    【言灵·无尘之地】。

    恺撒盯着真空区。他见过加图索家的秘书帕西法尔用过这招,撑死不过笼罩一间百平米的客厅。

    而周发,这位东方百家的皇帝,直接圈下了一整片山脉。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君王级领域。

    可是。

    顺着气流飞回的镰鼬们,扯回了风中的细语。

    :

    这位百家皇帝,他在抖。

    他在害怕?

    恺撒微微皱眉。

    不,不仅仅是颤栗。

    镰鼬们不会骗他,这个天赋言灵能为他带来直抵心跳的真相。

    可它们为什麽要告诉自己——……恐惧?

    百家的皇帝,在害怕什麽?

    他抬头望向军阵正前方的黑暗。

    肉眼视野里只剩下一堵灰黑色的雨墙,可恺撒脑海中的镰鼬群已经彻底疯狂,成百上千只风妖在气流中胡乱冲撞,甚至开始互相撕咬。

    就像你养了一群猎犬,它们曾战胜过无数猛兽。可某天夜里,一头远古的头狼踏出了黑森林。於是所有的猎犬直接将肚皮贴在泥水里,连半点呜咽都不敢漏出。

    肢体反应比意识更快,这是记忆在替身躯做决定!

    强忍着刺痛,恺撒死咬着牙,从镰鼬们支离破碎的信号里拼凑出轮廓。

    次代种。

    不止一头。

    它们匍匐在大地的尽头。骨刺狰狞的庞大膜翼缓缓搅动,沉闷的呼吸扯地间元素陷入狂乱。

    天空的气旋结构亦是畸变了。

    狂风不再遵循气压差对流。它们在绕行。以半空中的某个坐标为圆心,直径一公里内的气流全部凹陷下去。雨幕在靠近那个点时,甚至连水汽都被直接吹飞。劈落的雷霆在触及那片虚无前,硬生生折断了轨迹,朝两侧溃散。:

    点?

    为什麽会有一个点?

    镰鼬们成批成批地死在风里。

    恺撒盯着天空,瞳孔地震。

    方才与他惊鸿一瞥的年轻男孩踏破暴风雨而上,狂风中风衣翻飞,仿佛战他正仰望前方数只凶兽,在它们的阴影之下,瞳孔中淌着鎏金。

    多诡谲的一幕。

    一个渺小的人类,仰头,看向几层楼高的龙。

    可那居高临下拥有着庞大体格的龙兽,竟反而才是渺小的那一个?!

    没有必要动手。

    因为真正的皇帝从来不必亲自杀人。真正的皇帝只需站在那里,然後对僭越者下达最终的判决。他是皇帝。绝无仅有的皇帝。只需一句言语,一个眼神,便有资格让一切忤逆烟消云散的皇帝。

    「铛——!」宏大悠远的钟声。

    群鸦惊起,在钟声的余波里扑腾着黑羽,又瑟瑟发抖地落回山林。

    很多年後,恺撒回忆起这个瞬间,依然无法确认这声钟响究竟是客观存在的,还是因为眼前画面太过荒诞导致他的大脑为了维持理智,而给这个画面配上了自行生成的bm。

    毕竟不管怎麽说,仕兰市确实有一座老教堂。哪怕楚子航说它的铜钟在十年前就锈死了。

    或许是巨龙们低频的喉音恰好在那堆废铁上引发了共振?

    无所谓了。

    :

    因为在钟声荡开的瞬间。

    雨势骤减。

    趴在大地尽头的次代种们,刷地低下了山丘般的头颅。它们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在泥泞中缓缓倒退。似乎生怕多搅动一丝气流都会冒犯身前的存在。

    转身将自己重新埋进地壳深处。

    笼罩在百家头顶的灭顶之灾,就这麽以一种荒谬的姿态,烟消云散。幸存的几只镰鼬终於停止了战栗。

    它们悄无声息地顺着气流溜回恺撒的耳廓。

    谨小慎微的姿态活像是刚在君王寝宫的门缝外偷看了一眼,便吓滚带爬逃出来的底层内侍。

    ……

    「什麽是皇帝?「

    他曾指着精装书籍上的一行文字问自己的母亲。

    一部罗马长诗。

    前面几节段落歌颂皇帝凯撒的勇敢、荣耀、智慧、决断。

    皇帝的一切美就像一座用大理石砌成的丰碑。

    但偏偏却在最後一节写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画面——

    皇帝坐在王座下。膝上放着长剑。

    仅此而已。没有战争。没有演说。没有加冕。一个人,一把剑,一个座位。诗人用了整首长诗来歌颂伟大,却在最後一行画了一幅安静的肖像。:

    幼年的恺撒不理解。

    勇敢、荣耀、智慧、决断。

    这才是皇帝。

    最後一节算什麽?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算什麽?

    而古尔薇格,那个拼尽全力生下他的女人,名字来自北欧神话、被杀死三次又复活三次的女人。她环抱着自己的孩子,眼泪和微笑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告诉了凯撒她的答案。

    恺撒记不起答案的内容了。

    他只记亲的眼睛,蒙着雾一样的温柔眼睛。记抱的温度,清晨的露水一样轻柔。

    记的沉默。

    不是不说话,而是说完了。

    答案和拥抱是一起来的,也一起走了。

    这些年来,恺撒反覆翻阅那首长诗,用手指摩挲最後一节,他试图从触觉里找回遗失的声音。但那段记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他被家族加冕了恺撒。因为他是千年一遇的天选之人。风之精灵的共鸣者、镰鼬之王、加图索血脉最纯粹的继承者。他将如那位古罗马皇帝般到来,如皇帝般荣耀,如皇帝般征服。

    但他始终想不起来答案是什麽。

    可直到如今,此时此刻。

    狂风骤来吹动他的黑色风衣,呼啦啦如大作响。

    但对比起天上年轻男人散发出帝王般的赫赫威严.……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恺撒觉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

    ……

    暴风雨的消散与龙兽的退却同步。

    刚才还在半空中撕扯万物的铅灰色云层,此刻向两侧规规矩矩让开条道。晨光从裂缝里刺下来,在仕兰市湿漉漉的屋顶上切割出道道锋利金线。

    似乎本就是为了配合悬在天上的男人登场,而强行拉上的黑色幕布。现在,角儿退场了。

    幕布自然撤下。

    恺撒的镰鼬们终於恢复了应有的活力。风妖们重新活跃在气流的每一寸经脉里,叽叽喳喳。

    「加图索家的公子。」

    沙哑的男中音从五米外传来。

    无尘之地的领域已经撤下,但上位者长年累月积淀出的威压,却在恺撒的体感中划出了一道清晰可辨的界限。

    空气在那条线上骤然变冷。密实人胸口发闷。

    周发,这位东方百家的执剑人,停在他身前的一处水洼上。

    「周先生。」

    恺撒站直身体,掸了掸袖口上的水珠。

    「仕兰的气候还适应麽?」周发不痛不痒地开口,「这里的雨水向来粗暴。不比地中海。」

    「欧洲的秋天确实更凉爽些。」恺撒微笑着回应,「但我向来喜欢挑战新鲜事物。」有意思。

    :

    这个义大利小子,靠在一辆报废的超跑上,居然还能跟自己优哉游哉地聊天。

    周发倒也不急。

    一老一小就这麽站在战场的正中央,开始了毫无营养的寒暄。

    又是仕兰大学的建筑风格怎样,地中海沿岸的季风如何如何。罗马人的後裔和东方百家的家主用浸淫了千百年的政治智慧,将一阵阵哈欠生生憋成了优雅的微笑。

    不过绕着绕着,话头终於落了地。

    话里话外,刀光剑影。

    百家皇帝的意思很直白:看够了就滚,这不是你这只金丝雀该呆的笼子。

    「仕兰大学的交换项目,似乎不包含大清早在泥石流多发的山顶上搞田野调查?」周发随口道,「加图索公子的研究兴趣,也许该更集中在课业上。别跟着昂热那老狐狸学坏了,他教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以加图索之名起誓。我毫无恶意。」恺撒单手按在胸前,「我只是个普通的交换生,学业为重。刚好路过。」

    周发微微眯起眼睛。加图索。这个古老家族的姓氏,在混血种的地下世界里当然有着长达千年的信誉背书。

    可问题是这年轻人,看起来可根本不像是个会把家族荣辱当成神主牌供着的家伙。

    不过…

    千年家族的声誉到底是金字招牌。这句话轮不到他来反驳。

    风吹过山岗,吹起两人衣角。

    沉默了片刻,直到恺撒主动打破。

    :

    「周先生。还有一件小事。」

    「嗯?」

    恺撒指了指身後引擎盖翘起、还在往外滋滋冒着白烟的布加迪威龙。

    「我的车坏了。」

    「……加图索公子。」「在。」

    「您的车坏了,与在下无关。」周发面无表情。

    「这点我很清楚。从法律到道义,责任全在布加迪的法国工程师身上。」恺撒微笑纹丝不动,「可惜法国离这太远了。现场能给我搭把手的,只有周先生麾下的弟兄们。」

    「所以?」

    「但我回仕兰大学的宿舍,走夜路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我这双好眼睛,可能会经过很多有趣的地方。」

    「我的记忆力向来很好。」

    「.……」

    「当然。」

    恺撒适时地抛出台阶,「如果有好心人愿意行个方便,给我一程。我保证,路上我会非常安静。」

    周发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

    他盯着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义大利太子爷,足足看了半分钟。

    「这样麽?」周发突然笑了,笑味深长。:

    「就是这样。」恺撒颔首。

    ……

    十分钟後。

    「记学业为重,加图索家的公子。」

    周发站在泥泞的路边,对着前方挥了挥手,「至於你的布加迪,我待会派工程兵给你拖去仕兰的修理厂。」

    恺撒没有回答。

    因为他根本听不清。

    「突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覆盖了这片山头。

    恺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无数欧洲名媛的梦中情人。此刻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敞篷的车斗里。

    一台火红色的单缸农用拖拉机。排气管就在他脚边。

    伴随着震天响的突突声,一股股浓烈刺鼻的黑色柴油废气,像抽风的烟囱一样,直直地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喷。

    「加图索公子,坐稳!」

    「慢点开!」周发在後面大声叮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连聋子都听来,「还有你,刚下了雨,山路滑!别把贵客颠坏了!」

    「放心吧,家主!」驾驶座上,戴着草帽的老农豪迈地挥了挥手,「我这车马力大着咧!底盘稳!」

    「突突突!!!」

    :

    拖拉机起步。猛地一个前冲。

    「砰!」

    後斗高高弹起,青年被颠离了木板,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

    很多年後,恺撒·加图索或许会忘记今天那台死在路边的布加迪,也会忘记那个悬在天上的暴君。但他绝对、永远、致死也忘不掉.……

    在这极度颠簸中,为了保护主人理智而开始自动播放走马灯的大脑!

    他想起了佛罗伦斯庄园里那张铺着天鹅绒的软床,想起了帕西法尔端着银托盘送来的冰镇香槟,甚至想起了加图索家长老们那几张布满老年斑的臭脸。

    相比之下,老骨头们絮絮叨叨的政治说教,都比这台单缸柴油机的噪音要悦耳一万倍。

    拖拉机停在仕兰大学正门外时,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

    「再见。这位先生。」

    恺撒站在路灯下,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单缸引擎震动而微微发麻。他咬着牙,用最标准的意式中文从牙缝里挤出告别语,「希望我们下次……能在别的地方见面。」

    最好是火葬场。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老农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豪迈地踩下离合,「拜拜了您嘞!洋鬼子!」

    恺撒眼角抽搐。

    可正当他想转身之际。

    「还有提醒一下加图索公子。」农夫又偏过头,在拖拉机的噪音中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家主说,那一位不是那麽好交的。您的父亲在一万公里外,他肯定不希望您因为族老们的愚蠢而惹上麻烦。」:

    那一位。

    恺撒当然清楚周发说的是谁。

    踏平暴风雨,站在天上,只用一眼就喝退了次代种的男人。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排气管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一股浓烈的黑色尾气再次精准地喷在恺撒的脸上。拖拉机喷吐着黑烟,嚣张地驶入了夜色深处。

    「.……」

    混蛋。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肺里的柴油味排空,转身准备走向校门。

    可又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弥漫了过来。

    热油。甜酱。辣椒粉。洋葱和鸡蛋。只见不远处昏黄闪烁的路灯下。

    一个流动推车正在营业。

    推车上方挂着块塑料招牌。

    上面用狂草写着六个大字:

    ——铁板与火之王。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香菸。手里的两把铁铲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绝世铁匠锻造绝世神兵的倨傲。

    :

    恺撒对这个摊子有印象。

    或者说,整个仕兰大学都对它如雷贯耳。

    传闻这个摊主背景深不可测,连昂热校长见了都要绕道走。

    恺撒本一直想找个机会接触,但每次靠近这布满黑色油垢的推车时,他还是忍不住退避三舍。

    可今晚。摊子前面,蹲着一个人。

    姿势放松。双膝分开,重心压在脚後跟上,背部弓起条颓废的弧线。他双手捧着一个油乎乎的纸碗,嘴里塞鼓囊囊。甜面酱沾在嘴角,一滴红色的辣椒油正顺着下巴摇摇欲坠。

    他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和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搭话。

    恺撒停住脚步,瞳孔收缩。

    黑发,黑瞳。

    一模一样。

    哪怕剥离了漫天的暴风雨,剥离了底色中流淌的熔金,剥离了让巨龙低头的皇权。

    骨相不会骗人。

    这怎麽可能?

    早上在云端之上以一个眼神驱逐数头次代种、让百家皇帝手都在发抖的皇帝。

    现在,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毫无形象地嗦着一份五块钱的烤冷面?!

    更要命的是他身边的两个人。:

    左边,楚子航。

    仕兰义警,自称核武器守护者的冷面佐罗。

    右边,穿着考究白西装,胸口别着玫瑰。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传客正苦恼地揉着太阳穴。

    推车後,摊主老唐手里的铁铲把铁板剁天响,嘴里骂骂咧咧:「少跟我套近乎!老头我告诉你,除非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不然你们俩必须把帐给我平了!」

    路灯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

    站在这幅充斥着荒诞现实主义的画面边缘,楚子航最先察觉到了恺撒的靠近,他转过头,眼眸锁向落难的义大利贵族。

    他微微点头。

    幅度很小,但对於楚子航而言,这动作传递的信息清晰无比:

    我认识你。你来了。晚上好。

    恺撒无言以对,他将脑海中破碎的滤镜扫进垃圾桶。找回了加图索家族的从容。整理了一下沾着麦秸的领带,准备走上前。甚至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老板,把帐单给我。今晚,麻烦让我的老师和我的朋友们,吃个痛快。记在加图索的帐上。

    多金的优雅。这是属於他的主场。

    可他刚迈出第一步,蹲在地上的男人就停下了咀嚼。

    他抬起头,在恺撒沾着泥巴的西装上扫了一圈,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贵公子。

    「你就是那个布加迪?」

    路明非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忍俊不禁,「看吧。我就说你开慢了。」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8xiaoshuo.net。4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wap.8xiaoshu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