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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山中无神,活人自守

小说: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作者:五冠绝尘字数:11305更新时间 : 2026-08-07 21:28:34
    陆远没有立刻回头。

    他先看脚下。

    雪地里,他们这一行人的脚印由上往下,清清楚楚。

    麻线还系在众人腕上,虽被风雪打湿,却没有断,也没有多出一截。

    这就说明,跟着他们的不是影。

    也不是从天井里逃出来的邪供。

    陆远慢慢抬眼,看向身後山脊。

    天井方向已经被风雪遮住,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岭口。可在那片白里,的确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灰羊皮袄,戴狗皮帽,身量不高,背有些驼,像寻常赶山老客。可他站的位置不对。

    那里是断崖边。

    脚下没有路,也没有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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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

    许二小握住短剑。

    「师兄,是人是鬼?」

    陆远盯着那灰影看了片刻。

    「是人。」

    王成安松了半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

    「人咋站那儿不陷雪?」

    「因为他知道哪里有石脊。」

    林照玄脸色凝重。

    「赶山人?」

    陆远摇头。

    「赶山人不会站在天井背後。」

    「那是谁?」

    「守规矩的人。

    「」

    许二小一怔。

    「啥规矩?」

    陆远道:「旧规矩。」

    那灰影似乎听见了这句话,抬起手,朝他们轻轻一拱。

    不是拜神的礼。

    是江湖上平辈见面的拱手。

    随後,那人转身,沿着断崖後一条极窄的白线往西走去。风雪一卷,他的身形就不见了。

    阿生咽了口唾沫。

    「陆哥儿,他是来拦咱们的?」

    「不是。」

    陆远把麻线从腕上解下,收进怀里。

    「他是来确认邪供断没断。」

    宋青禾道:「他知道这里的事?」

    「他不但知道,还可能一直知道。」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孟先生沉声道:「陆道长的意思是,除了梁成林、赵守义那些人,还有人守着这山里的供养体系?」

    「梁成林和赵守义是押车、看坛、收名的人。」

    陆远看着灰影消失的方向。

    「但一套邪供能养这麽多年,光靠几个守坛人不够。」

    「得有人定规矩,有人传话,有人知道什麽时候收名,什麽时候送影,什麽时候把义井、义庄、老林场串起来。」

    王成安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还有总帐房。」

    「差不多。」

    陆远道。

    「不过他刚才没出手,说明他也在看。」

    「看啥?」

    「看邪神是真断,还是换了一个人坐上去。」

    许二小听懂了,脸一下沉了。

    「他疑心师兄?」

    陆远没有否认。

    「我无亲无族,又被天井挂了「陆根」二字。」

    「若我刚才收了七匣,受了神名,下山後再立新坛,那山里不过换了个姓。」

    「所以他等到黑气散了才露面。」

    周衡皱眉道:「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现在还说不准。」

    陆远转身继续下山。

    「但他给我们留了一条话。」

    「啥话?」

    陆远抬手指向西边山坡。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一棵歪脖子白桦树下,插着一根削尖的松枝。

    松枝上绑着半截灰布,灰布被雪打湿,却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字。

    许二小上前取下,递给陆远。

    灰布上写着:「山口三炷香,屯里一口钟。先破人信,再破邪根。」

    王成安挠头。

    「这说的啥?」

    林照玄道:「山里邪供断了,可各屯还信护生神。若不先把人信破掉,迟早有人再立香火。」

    宋青禾看向陆远。

    「山口三炷香,是说山下还有香坛?」

    陆远点头。

    「我们上山时断的是七处旧供地。」

    「但山口还有明面上的香。」

    「那是给活人看的。」

    孟先生立刻明白。

    「屯里一口钟,是召人用的钟。」

    「对。」

    陆远把灰布收好。

    「先去山口。」

    山下风雪比山上小,天已微亮。

    走到北岭山口时,众人果然看见一座小小的石棚。

    石棚不大,三块石板搭成,里面供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烧到一半。

    诡异的是,昨夜风雪那麽大,这三炷香竟没有灭,香灰笔直地立着,一点也没散。

    石棚前跪着一个人。

    是个穿蓝棉袄的老妇人。

    她背对众人,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雪地里,嘴里念念有词。

    「护生老爷保佑。」

    「保佑俺孙儿过今晚。」

    「俺拿三年寿给你。」

    「你收俺的,别收娃的。」

    孟先生脸色一变,想上前扶人。

    陆远抬手拦住。

    「先别碰。」

    他绕到侧面,看清老妇人的脸。

    老妇人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紫,额头已经磕破。

    可她并不像清醒的人,整个人像被三炷香牵着,香菸一动,她便磕一下。

    阿生低声道:「她是小满屯的刘婆。」

    「她孙子病得厉害。」

    陆远蹲下,看那三炷香。

    香脚不是插在灰里,而是插在三枚铜钱眼中。

    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王成安看了一眼就急了。

    「这是拿寿抵命的借寿香!」

    林照玄皱眉。

    「邪供已断,怎麽还有效?」

    「不是有效。」

    陆远道。

    「是她信它有效。」

    他伸手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香里掺了安神药和迷魂草。」

    宋青禾眼神一冷。

    「有人故意让她磕在这里。」

    「山口三炷香。」

    陆远道。

    「这不是邪神留下的,是活人留下的。」

    许二小咬牙。

    「刚才那灰袄人干的?」

    「不像。」

    陆远看着石棚後方。

    那里有两串脚印,一串浅,一串深。

    浅的是老妇人的小脚印。

    深的是男人靴印。

    靴印从小满屯方向来,又往屯里回去。

    「这人把刘婆引到这里,点香,压生辰。」

    「等我们下山,若不管,她就会冻死在山口。」

    「屯里人便会说,护生神收了她三年寿,换她孙子活。」

    「若我们强行掐香,她醒来後孙子一旦不好,又会说我们断了她的求命香。」

    孟安抱紧小青灯。

    「那咋办?」

    「破人信,要当着人破。」

    陆远抬头看向小满屯。

    「把钟敲响。」

    小满屯的钟挂在屯西老榆树上。

    那锺原是防胡匪、报火情用的,後来护生坛兴起,守坛人便把它改成了请神锺。

    谁家病重、丢人、走山不归,只要敲三下,屯里人便带香来拜。

    许二小跑进屯里敲钟。

    第一声响起时,屯里狗叫成片。

    第二声响起,家家户户有人推门。

    第三声落下,几十个屯民披衣赶来,有人拿扁担,有人举火把,还有人怀里揣着香。

    看见陆远等人站在山口石棚前,不少人脸上露出畏惧。

    一个穿黑棉袍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

    「你们回来了?」

    陆远认得他。

    小满屯的会首,范长河。

    先前破小满屯邪坛时,此人一直缩在人後,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管屯中杂务,不懂供坛。

    如今看来,他懂得不少。

    范长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婆,脸色一沉。

    「刘婆这是自己求神,你们又要拦?」

    许二小立刻骂道:「邪神都没了,还求什麽神?」

    人群一阵骚动。

    范长河冷笑。

    「你说没了就没了?」

    「昨儿夜里山上又响又亮,谁知道你们干了什麽?」

    「护生老爷在山里护了多少人,你们几个外来人上去一趟,就说没了?」

    他转向屯民,高声道:「乡亲们,刘婆孙子快不行了,她拿自己的寿给孙儿换命,这是做奶奶的心!

    「这几位道爷若把香灭了,娃子有个好歹,算谁的?」

    屯民纷纷看向陆远。

    有怀疑,有害怕,也有几分怨。

    陆远没有争辩。

    他走到石棚前,指着三炷香问范长河:「这香谁点的?」

    范长河眼皮一跳。

    「刘婆自己点的。」

    「她识字吗?」

    范长河一顿。

    陆远从铜钱下抽出红纸。

    「生辰八字谁写的?」

    刘婆的儿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看红纸,脸色煞白。

    「这不是俺娘写的,她不认字。」

    陆远又问:「你家孩子病了多久?」

    「三天。」

    「谁让你们来山口烧香?」

    妇人咬了咬牙,看向范长河。

    范长河脸色难看起来。

    「看我干啥?我也是听老人传下来的法子。」

    陆远把红纸举起。

    「这不是法子。

    「」

    「这是借寿契。」

    人群譁然。

    范长河立刻喊:「别听他吓唬人!一张红纸能害谁?」

    陆远没有理他,转头对王成安道:「念。」

    王成安接过红纸,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

    「刘氏王桂芝,愿以三年阳寿,换孙儿陈满仓一夜生机。若愿不成,身入山口,影归护生。」

    有人惊呼。

    刘婆儿媳腿一软,险些跪倒。

    「俺娘没说过後头这些话!」

    陆远道:「因为後头这些话,不是给她看的。」

    他把红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范长河。」

    范长河转身就要退。

    周衡一步横到他身後,短刀未出鞘,却抵住了他的腰。

    「站住。」

    范长河脸色青白。

    「你们想干啥?当着全屯人动手?」

    陆远道:「不动手。」

    「当着全屯人验香。」

    他让人把刘婆扶到石棚三步外,又取一碗清水,撒入灶灰,再放一枚铜钱。

    陆远右手结「验供诀」。

    拇指压无名指,食指点香,中指点水,小指内扣。

    「香若正,烟上行。」

    「愿若真,纸不藏。」

    「供若敬,灰不黑。」

    「若借寿、借名、借影,三物自明。」

    「验!」

    他并指一弹,三炷香的烟骤然倒卷,竟没有升天,而是钻向范长河脚下。

    范长河的影子被香菸一缠,忽然拉长,影子里露出一枚小小的黑钉。

    屯民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惊叫着後退。

    陆远再将红纸投入灶灰水。

    红纸没有散,反而浮出一串黑字:「代收香钱二十七吊。」

    王成安当场冷笑。

    「好帐。」

    「刘婆拿命求神,你拿钱收香。」

    「这就是你的护生老爷?」

    范长河扑通跪下。

    「不是我一个人!」

    「是梁成林教的!」

    「他说山里供断不了,只要山口香不断,早晚还能续!」

    「他还说,你们这趟上山未必回得来,要是回不来,就让我们敲钟开新坛!」

    许二小气得拔剑。

    陆远抬手拦住。

    「还有谁?」

    范长河哆嗦着不敢说。

    人群里忽然有人想溜。

    林照玄墨斗线一甩,缠住那人脚踝。那人摔在雪里,怀中掉出一叠红纸,全是空白借寿契。

    屯民彻底乱了。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冲上去要打。

    陆远喝道:「都停!」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声。

    「今天不是让你们泄愤。」

    「是让你们看清楚,邪坛怎麽吃人。」

    他把三炷香拔起,没有掐灭,而是插进灶灰水旁边的雪中。

    「这三炷香,一炷借命,一炷借名,一炷借影。」

    「掐了,范长河能说我们断人活路。」

    「留着,刘婆会被拖死。」

    「所以当众送。」

    他让刘婆的儿媳扶着刘婆,叫出她的全名。

    妇人哭着喊:「娘,你叫王桂芝!」

    「你不是供物!」

    「你是满仓的奶奶!」

    昏沉的刘婆嘴唇动了动。

    「俺————俺叫王桂芝。」

    陆远点头,结「还寿送香诀」。

    左手掌心朝上托住灶灰碗,右手并指由香脚向香头缓缓一抹。

    「寿在本身,不入红契。」

    「愿在本心,不归旁证。」

    「奶奶疼孙,是人伦正情。」

    「邪人借情为供,契不成。」

    「香路改道,烟归天,灰归地。」

    「王桂芝三年阳寿,还归本身。」

    「送!」

    三炷香同时冒出白烟。

    白烟没有再缠范长河,也没有钻向石棚,而是直直升起,被晨风吹散。

    红纸在灶灰水中化成一摊黑泥。

    刘婆猛地咳出一口寒气,睁开眼。

    「满仓呢?」

    她儿媳抱着她哭。

    「娘,咱不求了,咱回家请郎中,熬参汤。」

    陆远看向屯民。

    「听见没有?」

    「孩子病了,请郎中,烧热炕,喂汤药。」

    「老人急了,邻里搭把手。」

    「以後再有人拿生辰、寿数、影子说能换命,先抓他,不要拜他。」

    人群沉默许久。

    一个老汉拄着棍子问:「陆道长,护生神真没了?」

    陆远道:「从来没有护生神。」

    「那以前有人拜了,病好了,路也找着了,咋说?」

    「病有自好的,路有自己走出来的。」

    陆远看着众人。

    「你们把活下来的功劳给了它,便把死去的人也交给了它。」

    「久而久之,它就真有了吃人的规矩。」

    老汉低下头,不说话了。

    孟先生从包里取出七匣中的姓名簿和愿纸。

    「各位乡亲,这些是从天井里取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发颤。

    「这里有你们祖上写过的愿,也有被收走的名。」

    「谁家认得,来登记。」

    「认不全的,先立临名,不许再叫无主孤魂。」

    宋青禾把青铜灯放在老榆树下。

    「灯只照名,不照坛。」

    王成安搬来一张旧门板,当场把帐摊开。

    「香钱、愿钱、押车钱、义井钱,谁收过,谁拿过,今日写明。」

    「说清楚的,按屯规赔还。」

    「藏着的,等我们从马家沟、北关义庄对完帐,再算。」

    许二小抱着剑站在旁边。

    「我不讲道理。」

    陆远看他。

    许二小立刻改口。

    「我只看着。」

    屯民一个个上前。

    起初没人敢说,後来刘婆儿媳第一个跪下认名,说自家曾给孩子写过愿纸,却不知纸去了天井。

    接着又有几家哭着认出生辰牌上的小名。

    范长河跪在雪地里,脸如死灰。

    陆远没有立刻处置他。

    他让林照玄写下一张「破邪供告示」。

    告示不长,却每一句都钉在明处:

    一,不许以护生之名收生辰。

    二,不许以香火之名借寿命。

    三,不许以亡人之名押活人。

    四,不许夜送供车入山。

    五,不许私立无名神位。

    六,义井只作取水,不作许愿。

    七,义庄只安亡者,不留活魂。

    最後一条由陆远亲自写:「山中无神,活人自守。」

    写完,他让孟先生念给全屯人听。

    念到最後一句时,老榆树上的钟忽然无风自响。

    咚。

    一声。

    众人脸色又变。

    范长河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

    「听见没?护生老爷还在!它不许你们写!」

    话音刚落,锺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钟声不沉,反而空得厉害。

    陆远抬头看钟,目光一凝。

    钟口里垂下一缕黑线。

    黑线末端拴着一枚小骨珠。

    骨珠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听」字。

    林照玄低声道:「听锺骨。」

    「有人借锺听屯里的话。」

    陆远终於明白灰布上那句「屯里一口钟」的意思。

    这口钟不是请神用的。

    是旧守坛人用来听各屯动静的耳朵。

    他们在天井上看到灰袄人时,对方并非只留下提醒,也是在引他们先破这口钟。

    陆远取出一枚铜钱,掷向钟口。

    铜钱撞钟,发出第三声。

    咚。

    骨珠应声裂开。

    裂缝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陆远。」

    「规矩不是你一个人立的。」

    全屯人吓得跪倒一片。

    陆远站在钟下,抬手止住众人。

    「都站起来。」

    「跪下,它就又成神了。」

    他盯着骨珠。

    「你是谁?」

    苍老声音道:「山规会,灰衣引路人。」

    「邪供已断,我们不拦你。」

    「但你要改山规,须来西岭草庙。」

    「七屯三沟的会首,都在那里等你。」

    许二小怒道:「你让去就去?」

    骨珠没有理他,只继续道:「你若不来,各屯仍按旧规走。」

    「香可改名,坛可换处。」

    「人心里的山,没人一句话搬得动。」

    说完,骨珠彻底碎成粉末。

    钟声余韵散去。

    小满屯一片死寂。

    宋青禾看向陆远。

    「山规会?」

    孟先生脸色难看。

    「我听过。」

    「关外一些老屯子,为了分山场、走货道、避匪患,会有山规会。」

    「本来是互相约束的乡约。」

    「後来护生坛起来,山规会就半明半暗。」

    「他们不一定都供邪神,但他们默许。」

    陆远收起告示。

    「那就去西岭草庙。」

    王成安指着范长河。

    「他咋办?」

    陆远看向屯民。

    「这是小满屯的人。」

    「由小满屯自己看住。」

    他又看向范长河。

    「你收香钱,写借寿契,引刘婆入山口。」

    「这些帐会一笔一笔清。」

    「但我现在不杀你,也不把你交给山。」

    「你得活着,把你知道的旧规矩都说出来。」

    范长河瘫在雪里,再不敢抬头。

    陆远把破邪供告示钉在老榆树下,又在钟身画了一道朱砂线。

    「锺以後只报火警、匪警、人命急事。」

    「谁再敲钟请神,锺裂,人担。」

    他结「正锺诀」。

    「锺为人器,不作神耳。」

    「声传四邻,不通阴坛。

    "

    「有灾则鸣,有邪则哑。

    「正!」

    朱砂线渗入钟身。

    老锺轻轻一颤,钟口最後一丝黑气散尽。

    日头升高,雪光刺眼。

    陆远没有在小满屯久留。

    他让孟先生、孟安暂留屯中登记姓名薄,宋青禾留下照看青铜灯和临名黄纸。

    林照玄也留下写第二份告示,准备送往马家沟和北关义庄。

    许二小不放心。

    「陆哥儿,你要带谁去西岭?」

    「你和王成安跟我。」

    周衡上前一步。

    「我也去。」

    陆远看了他一眼。

    「西岭草庙不是打斗的地方。」

    「那更该有人看着你的背後。」

    陆远点头。

    四人从小满屯西口出发。

    临走前,阿生追出来,把一块烤热的苞米饼塞给陆远。

    「陆哥儿,吃点。」

    陆远接过,发现饼还烫手。

    这点热气,比天井上所有香火都实在。

    他咬了一口,转身往西岭走。

    西岭路不高,却绕。

    一路上能看见许多旧界桩,界桩上刻着各屯名字,有些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每过一处界桩,陆远都会停下看。

    王成安问:「师兄,看啥?」

    「看旧规矩。」

    陆远指着一根界桩。

    「这上头原本刻的是山场归属,後来有人在旁边添了香记。」

    许二小凑近一看,果然见界桩侧面有个小小的香炉印。

    「山规会从啥时候歪的?」

    陆远道:「从有人把互相照应,改成互相担债的时候。」

    周衡沉声道:「七屯三沟若都牵在里头,草庙这一趟不好走。」

    「嗯。

    「」

    陆远把剩下半块苞米饼收进怀里。

    「所以不能只破术。」

    「要破他们口里的理。」

    午後,四人终於看见西岭草庙。

    草庙建在一片荒坡上,土墙草顶,门前挂着七盏白纸灯。

    灯下站满了人。

    有小满屯以外的会首,有马家沟的老户,有北关义庄的看坟人,也有几名穿灰羊皮袄的引路人。

    最中间坐着一个独眼老者。

    他面前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供桌。

    供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冷饭。

    一本山规薄。

    一把断香。

    独眼老者抬头看向陆远。

    「你就是陆远?」

    「是。」

    「天井邪供,是你断的?」

    「是。」

    「那你该知道,邪供能养起来,不是因为山里有邪。

    老者拍了拍山规薄。

    「是因为人活得难。」

    「没有这些规矩,七屯三沟早乱了。」

    陆远走到草庙门前,停在三步外。

    「规矩可以留。」

    「吃人的规矩,不能留。」

    独眼老者笑了一声。

    「说得轻巧。」

    「你从山外来,无亲无族,走了还能走。」

    「我们这些人,要在山里活。」

    「有人病,有人穷,有人死在雪地里。」

    「不让他们求,不让他们供,你给他们活路?」

    陆远看着他。

    「给。」

    草庙前顿时一静。

    陆远取出小满屯写好的告示,按在供桌上。

    「第一,七屯三沟共立义仓。」

    「各屯按户出粮,先救病弱孤寡,不许以香钱替粮。」

    「第二,义庄归各屯共管,亡者登记,临名入册,不许私藏屍骨。」

    「第三,山路设明桩,冬日封岭由锺报,不许以神意骗人入山。」

    「第四,郎中、接生婆、赶山人,各屯出钱养,不许再拿生辰换命。」

    「第五,山规会可以留,但以後只管活人的事。」

    「神事,一概不管。」

    独眼老者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要夺山规会的权。」

    陆远道:「我是在把人命从你们桌上拿下来。」

    一个灰衣引路人冷声道:「若我们不认呢?」

    陆远抬眼。

    「那就当着七屯三沟的面,再验一次供。」

    他把从天井带下来的第七匣放在桌上。

    匣中断香已化为灰,可灰里还压着半截黑香脚。

    陆远并指点在香脚上。

    「谁当年立过邪供,谁收过恶债,谁借山规会名义逼人献名。」

    「手伸到这香灰里。」

    「清白者,灰不沾手。」

    「有债者,灰入皮肉。」

    草庙前的人群顿时後退。

    独眼老者没有动。

    陆远看着他。

    「你先来。」

    风吹过草庙,七盏白纸灯同时摇晃。

    独眼老者盯着香灰,脸皮微微抽动。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灰,香灰便自行翻涌起来,凝成两个黑字。

    「立供。」

    人群轰然炸开。

    独眼老者猛地缩手,可已经迟了。

    香灰顺着他的指甲钻入皮肉,一道道黑线沿着手背爬上腕骨。

    他脸色惨白,咬牙道:「我立供,是为了救人!」

    陆远声音平静。

    「救了谁?」

    独眼老者张了张嘴。

    却答不出来。

    陆远再问:「害了谁?」

    草庙後的风雪里,忽然传来许多人的低语。

    那不是邪神。

    是被山规会用旧规矩压过的人名。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声音并不凄厉,却一句一句清楚。

    「我叫张顺。」

    「我叫马桂。」

    「我叫赵小河。

    「」

    「我叫李秀兰。」

    独眼老者终於瘫坐在供桌前。

    陆远收回手,黑香脚碎成灰。

    他转向草庙前所有人。

    「邪神已经断了。」

    「现在要断的,是你们还想把错事说成规矩的心。」

    没人再说话。

    远处,小满屯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只一声。

    清清亮亮。

    不是请神。

    是报人。

    陆远知道,第一份告示已经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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