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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忍一时风浪,谋万世之功

小说: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作者:作家狼族王子字数:13584更新时间 : 2026-03-23 22:17:24
    两仪殿偏殿的炭火烧得很旺,可殿内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弹劾奏疏,还有御史台送来的民情辑录。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他没有喝。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因为他能感觉到,陛下今天的怒火,比前两天更盛。

    那些奏疏,全是骂的。

    骂信行,骂魏王,骂朝廷,骂他。

    「朝廷失信於民」、「操纵市场、搜刮民财」、「魏王李泰救市不力、当负首责」、「陛下纵容信行胡作非为、致使民怨沸腾」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李世民心上。

    他登基十九年,从没被人这麽骂过。

    贞观初年,天下大旱,饿殍遍野,百姓骂天骂地,也没人敢骂朝廷。

    贞观四年,突厥入寇,边关告急,有人上书说朝廷软弱,可也没人敢说他李世民软弱。

    贞观十四年,修洛阳宫,魏徵上书劝谏,说「劳民伤财」,可那也只是劝谏,不是谩骂。

    可现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骂声。

    「朝廷把百姓当傻子耍」、「太子病重是假的,就是为了圈钱」、「魏王就是个废物,信行交给他管,早晚把朝廷的信用败光」这些话,他全看见了。

    御史台的人不敢隐瞒,也不敢删减,原原本本呈上来。

    李世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又一下。

    他已经两天没怎麽合眼了。

    太子的病情刚有好转,债券市场稳住了,可骂声反而更大了。

    他以为时间会消解这些骂声,可这两天,骂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奏疏上。

    他想起李逸尘说的「损失厌恶」,想起房玄龄说的「父母孩子」的比喻。

    道理他都懂,可他忍不了了。

    他是皇帝,是天可汗,是开创贞观之治的明君。

    他怎麽能被人这麽骂?

    他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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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他的声音压着怒火。

    王德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叫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李泰。」

    王德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後,五个人陆续到了偏殿。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房玄龄眉头紧锁,岑文本一脸疲惫,唐俭脸色发白。

    李泰走在最後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目光扫过五人,一个字都没说。

    殿内的空气,像结了冰。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寒意:「都看到了?」

    五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李世民把那叠奏疏推到案边,语气骤然拔高,「两天了!骂了两天了!朕登基十九年,从没被人这麽骂过!」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李泰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以为————这些骂声,多是市井小民无知妄言,不足为虑。过些日子,自然会平息。」

    「不足为虑?」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如刀,「辅机,你自己信这话吗?」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房玄龄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陛下,臣以为,这些骂声之所以愈演愈烈,是因为那些抛售债券的人,亏损太大,心中不忿。」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发泄怨气。朝廷就是这个出口。这不是陛下的错,也不是魏王殿下的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李世民冷笑一声。

    「朕知道是人之常情。可朕是皇帝,朕总不能靠「人之常情」治国吧!」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朕告诉你们,朕忍不了了。这些骂声,再不压下去,朝廷的脸面何在?朕的脸面何在?」

    他猛地停下来,盯着五人:「传旨,京兆府即日起严查造谣生事者。凡在公开场合诽谤朝廷、诽谤信行、诽谤魏王者,一律拿下,按律治罪!」

    长孙无忌心头一紧,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这时候抓人,只会坐实朝廷心虚的骂名,火上浇油啊!」

    房玄龄也急了:「陛下,李右庶子说过,恐慌的时候,人是不看道理的。骂的时候,人也是不看道理的。这时候抓人,他们只会觉得朝廷在堵他们的嘴,骂得更厉害!」

    李世民盯着他们,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可他知道又能怎样?

    他忍不了。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怎麽能被人这麽骂?

    「那你们说,怎麽办?」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这麽忍着?让他们骂到什麽时候?骂到债券到期?骂到明年?骂到朕变成昏君?

    」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李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救市不力,处置失当,让朝廷背上骂名。儿臣愿领罪责,请父皇责罚。」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起来吧。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李泰不敢起来,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後坐下。

    殿内的人都不敢说话,只能等着。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了解这位陛下,平时从谏如流,可一旦真正动了真怒,下了决心,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年玄武门前的血光,仿佛透过时光,隐隐映照在此刻的两仪殿中。

    房玄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却被长孙无忌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此刻的陛下,正在气头上,任何直接的劝谏,都可能火上浇油。

    李世民看着沉默的臣子们,心中那股邪火愈烧愈旺。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冰冷:「都退下吧。旨意,照发。」

    「臣等————告退。」

    几位重臣躬身,缓缓退出两仪殿。

    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殿门重新关上,将外面逐渐昏暗的天光隔绝。

    李世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却更显孤寂。

    他慢慢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骂声————无穷无尽的骂声。

    那些奏章上刻薄的言辞,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音浪,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能看到长安街头,那些市井小民指着宫城方向唾骂的模样。

    他李世民,横扫群雄、缔造贞观盛世的皇帝,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耐心?

    他的耐心,真的已经耗尽了。

    杀人,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绝对是最快、最能让耳边清净的办法。

    他要让血的味道,压过那些污言秽语。

    东宫,李逸尘的值房内。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气。

    王德身边一个小宦官悄悄递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陛下震怒,欲以刑杀止谤。」

    李逸尘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用纸,墨已研好,笔尖润泽,但他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东宫很安静,太子服了药,刚刚睡下,太医们在外间低声商议着方剂。

    但这安静之下,却涌动着比两仪殿更可怕的暗流一太子的病情,并没有真正好转,这几日不过是靠着自己配置的药和意志力在硬撑。

    李逸尘比谁都清楚,那腹腔内的病灶,就像一个不断积蓄力量的火山,随时可能彻底爆发。

    而朝堂之上,另一个火山皇帝的怒火,也濒临喷发。

    李逸尘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

    李世民的愤怒,他完全理解。

    一位功勳卓着的帝王,自尊心极强,无法容忍被如此诋毁。

    直接劝谏「陛下不可杀人」?

    没用。

    此刻的李世民,需要的是顺毛捋,是情绪价值,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台阶,让他既能保住颜面,又能心甘情愿地走下「杀人立威」的悬崖边。

    奏摺————必须写。

    但不能是寻常的劝谏。

    李逸尘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

    王德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安神汤放在案几上,轻声劝道:「陛下,进些汤水吧。龙体要紧。」

    李世民恍若未闻。

    杀人立威的旨意,他已经口头下达,但正式的诏令还未用玺。

    内心深处,一丝理智仍在挣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名当值宦官捧着一份密封的奏函,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东宫李逸尘,有紧急奏疏呈进。」

    李逸尘?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个时候,他上奏疏?

    是为债券之事辩解,还是为太子病情?

    「呈上来。」

    王德连忙接过奏函,检查火漆无误後,拆开,将里面的奏疏恭敬地放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展开奏疏,目光扫过开头那些对他功绩的回顾。

    「臣李逸尘谨奏:陛下自登基以来,文治武功,旷古铄今。贞观四年,破突厥,擒颉利,雪耻前朝,扬威四海。贞观九年,平吐谷浑,拓疆千里。贞观十四年,灭高昌,置西州,丝路重开。贞观十七年,辽东大捷,高句丽授首,东北边陲自此安宁。」

    「武功之外,文治亦盛。陛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贞观初年,天下大旱,饿殍遍野;贞观十九年,府库充盈,百姓安居。贞观四年,斗米三四文;贞观十九年,虽有小

    恙,粮价平稳,百姓足食。」

    「陛下纳谏如流,从善如归。魏徵、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皆一时之杰,陛下用之信之,君臣相得,传为佳话。贞观之治,万国来朝,四夷宾服,此非陛下之功乎?」

    「今债券之事,市井有骂声,臣知陛下心中不忿。然臣以为,此骂声非因陛下失德,非因朝廷失信,乃因人心之常。」

    李世民的手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臣尝言「损失厌恶」。人失钱十贯,痛苦三日;得钱十贯,欢喜一日。失之痛,倍於得之喜。今抛售债券者,亏损甚巨,痛苦甚深。其骂朝廷,非因朝廷有过,乃因心中怨毒无处发泄,需一出口。朝廷,即此出口。」

    「陛下若因此震怒,严惩造谣生事者,则百姓以为朝廷心虚,骂声愈烈。陛下若忍耐之,待骂声自消,则百姓将知朝廷胸怀如海,不与人争短长。」

    「且臣请陛下思之:债券到期,朝廷兑付,一文不少。届时,那些抛售债券者,将作何想?他们将悔不当初,恨己之愚。而那些稳住未抛者,将喜不自禁,赞朝廷之信。」

    「悔者,将思未来再有债券,当如何自处。赞者,将传颂朝廷之信,使天下皆知。此消彼长,骂声渐息,赞誉渐起。」

    「陛下,信用非一日之功,乃百年之基。今日之骂,不过一时之风波;他日之赞,方

    为千古之定论。」

    李世民看到这里,手指在奏摺上停住了。

    他想起贞观初年,天下大旱,他减膳撤乐,开仓放粮,可百姓还是骂。

    骂老天爷不开眼,骂朝廷不作为。

    他忍着,忍着,忍到秋天,粮食收了,骂声就消了。

    消了之後,百姓开始夸,夸朝廷英明,夸陛下圣明。

    那不就是李逸尘说的吗?

    骂声是暂时的,赞誉是长久的。

    他继续往下看。

    「陛下,臣请陛下再思一事:债券市场,今日有骂,明日有赞。骂者,因亏而怨;赞者,因盈而喜。怨喜之间,人心自现。朝廷之责,不在堵骂,而在立信。信立,则骂者自悔,悔则望朝廷再发债券,以补前亏。届时,天下人心,尽归朝廷。」

    「陛下,臣尝闻: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会。今债券之事,已教天下人一课:恐慌抛售,必亏;稳住持有,必盈。」

    「此课,千金难买。陛下若能忍一时之骂,待他日债券兑付,天下人将知朝廷之信,重於泰山。」

    李世民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这些年的事。

    破突厥,平吐谷浑,灭高昌,辽东大捷那些武功,他引以为傲。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贞观之治—那些文治,他引以为荣。

    可那些事,离百姓太远了。

    百姓不知道颉利可汗是谁,不知道高昌在哪里,不知道辽东有多远。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粮价是涨了还是跌了,家里的孩子能不能吃饱,攒下的钱能不能保值。

    债券,是他们能看见的东西。

    债券跌了,他们亏了,骂朝廷。

    债券涨了,他们赚了,夸朝廷。

    骂和夸,都是因为他们信朝廷。

    不信,就不会买债券。

    不信,就不会亏了钱骂朝廷。

    骂,是因为在乎。

    在乎,是因为信。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那份奏摺。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

    「陛下若能忍一时之骂,待他日债券兑付,天下人将知朝廷之信,重於泰山。」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里那团火,不知什麽时候灭了。

    他想起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规律,风险教育。

    他当时觉得有道理,可没完全信。

    现在他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奏摺放下。

    李世民看着那份奏摺,缓缓道:「李逸尘说得对。骂声是暂时的,赞誉是长久的。朕

    是明君,是开创贞观之治的皇帝。朕不能因为一时骂声,就乱了方寸。」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朕要做的,不是堵百姓的嘴,是让百姓看见,朝廷的信用,比泰山还重。债券到期,朕会兑付,一文不少。到那时候,那些骂朕的人,会後悔。

    那些信朕的人,会夸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几天的东西,终於散了。

    「朕是明君。」他低声自语,「朕要给後世立榜样。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信用,不是靠堵嘴堵出来的,是靠说话算话攒出来的。」

    李世民走回御案後,拿起那份奏摺,又看了一遍。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李逸尘,真是个人才。」

    王德在一旁小心地问:「陛下,那些骂声————真的不管了?」

    李世民把奏摺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不管了。让他们骂吧。骂够了,就消停了。」

    他顿了顿,又说:「王德,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王德愣住了,连忙道:「陛下正值壮年,何来老之说法?」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已经是亥时了。

    他换了常服,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茶。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他没有喝。

    他在想今天的事。

    陛下召他们去,是要杀人的。

    他能感觉到,陛下那会儿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可後来李逸尘一份奏摺送进去,陛下的火就灭了。

    他很好奇,那奏摺上写了什麽。

    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他只能猜。

    他想起李逸尘那些文章,那些道理—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规律,风险教育,损失厌恶。

    那些道理,他以前没听过,可现在,他觉得都对。

    可对归对,能说服陛下,光靠道理是不够的。

    陛下是什麽人?

    戎马半生,杀伐决断,从来不是靠道理活着的人。

    能说服陛下的,只能是陛下自己。

    李逸尘那份奏摺,一定不是只讲道理。

    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梁国公府。

    房玄龄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摆着一盏茶。

    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疲惫。

    他想起今天在偏殿里,陛下那会儿的样子。

    那怒火,他很多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见,还是贞观初年,有人上书说陛下得位不正,陛下差点把那人的脑袋砍了。

    後来是魏徵拦住了。

    今天,没有人拦陛下。

    是李逸尘一份奏摺,让陛下自己灭了火。

    房玄龄很好奇,那奏摺上写了什麽。

    可他不打算打听。

    他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比前两天又好了一些。

    右下腹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不那麽厉害了。

    他今天喝了两次药,都没吐。

    张太医说,殿下的脉象稳了很多,再养几天,应该就能下地了。

    苏氏坐在榻边,给他剥橘子。

    李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是《论语》。

    他刚满五岁,已经认得不少字了。

    「阿耶,今天先生教了学生一句。」

    李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李承乾看着他:「什麽?」

    李厥说:「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承乾笑了:「知道什麽意思吗?」

    李厥想了想,说:「学了东西,常常温习,就会高兴。」

    李承乾点了点头:「对。记住这句话。以後不管学什麽,都要常常温习。」

    李厥用力点头:「学生记住了。」

    苏氏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李承乾,李承乾接过,吃了一瓣。

    橘子很甜,他笑了一下,把剩下的递给李厥。

    李厥接过,高兴地吃起来。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很暖。

    他想起李逸尘说的话「殿下一定要好起来。新政才刚开个头,格物学院那些弟子还等着殿下去看他们做出新东西,厥儿才五岁,还等着殿下教他骑马拉弓。」

    他一定要好起来。

    翌日。

    两仪殿偏殿。

    王德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

    很轻,很缓,像在哼一首曲子。

    他知道,陛下今天心情很好。

    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好,是一种放松下来的好。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像一场大雨过後,天晴了。

    他想起今天在偏殿里,陛下那会儿的样子。

    那怒火,他以为要出大事了。

    可李逸尘一份奏摺送进去,陛下就变了。

    他很好奇,那奏摺上写了什麽。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能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宫墙。

    他想起李逸尘那张脸,年轻,平静,总是看不透。

    可他知道,这个人,是陛下、是太子、是这个朝廷,离不开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殿内走去。

    东宫。

    李承乾刚刚服下一碗极苦的汤药,腹部的绞痛稍微平复了一些,正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

    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刀绞斧劈般的剧痛,从右下腹猛烈炸开!

    「呃啊!」

    李承乾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榻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顷刻间布满脸颊和脖颈。

    「殿下!殿下你怎麽了!」

    苏氏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榻边。

    「疼————好疼————」

    李承乾的声音微弱而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太医!快传太医!」苏氏嘶声向殿外喊道。

    一直守在外间的太医们冲了进来,一看太子的情形,个个面如土色。

    为首的太医令急忙上前诊脉,手指刚搭上去,脸色就彻底变了。

    脉象紊乱微弱,忽快忽慢,这是急症危象!

    再掀开锦被查看腹部,只见原本只是隐痛的位置,此刻明显隆起,触之僵硬如板,太子因剧痛而肌肉紧绷。

    「不好!」太医令失声惊呼,「痈疽内溃,毒邪弥漫!快!快用最强的镇痛安神之药!」

    寝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拿药的,准备热水的,人人脸上都带着末日般的惶恐。

    谁都清楚,太子这情况,怕是————熬不过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出了东宫。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王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不好了!东宫急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病情突然加重,呕血昏迷,太医说————说恐有不测!」

    「什麽?!」

    李世民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御案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点。

    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高明————」他喃喃一声,随即厉声道,「摆驾东宫!快!」

    皇帝的车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宫。

    李世民甚至等不及宦官摆好踏凳,直接跳下御辇,大步冲向太子寝殿。

    王德和一群侍卫慌忙跟上。

    寝殿内,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

    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

    太子妃苏氏跪在榻边,泣不成声。

    李承乾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陛下!」太医令以头抢地,声音绝望。

    「臣等无能!殿下痈毒已深入膏盲,气血逆乱,怕是————怕是就在今明之间了————臣等已用尽手段,回天乏术啊!」

    「回天乏术————」

    李世民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他走到榻边,看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个曾经活泼好动、也会惹他生气的长子,如今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高明————朕的儿啊————」

    李世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李承乾冰凉的脸颊,虎目之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连日来朝政的烦忧,债市的骂声,此刻全都被这巨大的悲痛冲击得粉碎。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储君!

    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绞痛难当。

    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惨白。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

    王德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滚开!」

    李世民甩开王德的手,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连日焦躁,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让这位铁打的帝王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快!扶陛下回偏殿休息!传太医!」

    王德当机立断,和几名强壮宦官一起,半扶半架地将几乎昏厥的李世民带离了这令人

    窒息的地方。

    皇帝被扶走,寝殿内的绝望气氛更加浓重。

    太医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下场。

    太子妃苏氏的哭泣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人群的角落,李逸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

    阑尾穿孔,在这个时代,就是死刑。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等死。

    可他不一样。

    他知道怎麽治。

    手术,切除阑尾,清理腹腔,缝合。

    格物学院那两名弟子,已经做过两次手术,都成功了。

    虽然第二次险象环生,但毕竟活下来了。

    他们有经验,有胆量,有手艺。

    他有理论,有步骤,有预案。

    可问题是,这是太子。

    是储君,是国本。

    在太子身上动刀,把肚子切开,把烂掉的东西切掉,再缝上——这种事,别说做,光是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

    朝臣会怎麽说?

    太医会怎麽说?

    天下人会怎麽说?

    他们会说,这是妖术,这是害人,这是谋逆。

    他们会说,李逸尘疯了,太子殿下是被他害死的。

    他们会说,杀了他,诛他九族。

    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李承乾愿不愿意信他。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前往格物学院。

    承恩殿。

    等李逸尘再次回来进殿时,太医们正围在一起低声商议。

    见他进来,张太医连忙迎上来,声音沙哑:「李右庶子,殿下他————」

    李逸尘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榻前。

    李承乾蜷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乾裂,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右下腹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李逸尘在榻边坐下,看着他。

    李承乾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

    李逸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格物学院配制的麻药,用曼陀罗花、乌头、洋金花熬成的,他让李仁杰带过来的o

    「殿下,先喝了这个。」他把瓷瓶递过去。

    李承乾没有问是什麽,接过,一口气喝完。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可他没有吐。

    他知道,先生不会害他。

    过了不久,右下腹的疼痛开始减轻。

    火烧一样的感觉,慢慢变成钝痛,再慢慢变成麻木。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看着李逸尘,声音很轻:「先生,这是什麽药?」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旁边的太医们看得目瞪口呆。

    张太医凑过来,满脸难以置信:「李右庶子,这————这是什麽药?殿下的疼痛————缓解了?」

    李逸尘没有看他,只是说:「张太医,麻烦你先出去。」

    张太医愣了一下,想说什麽,对上李逸尘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带着几个太医退到殿外。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还是那麽灰败,但至少不疼了。

    他看着李逸尘,等着他开口。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後说:「殿下,臣有一个办法,能治殿下的病。」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继续说:「这个办法,叫手术。把殿下的肚子切开,找到烂掉的那截肠子,切掉,然後把肚子缝上。」

    李承乾愣住了。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臣让格物学院的弟子,在两名死囚身上试过这个办法。两个人都活了下来。虽然第二个险象环生,但命保住了。」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很久。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殿下,这个手术的风险很大。殿下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说:「而且,这个手术,和当下的礼仪不合。朝臣会反对,陛下会反对,天下人会反对。在他们看来,把太子的肚子切开,是大逆不道。」

    李承乾还是没说话。

    李逸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臣需要殿下信臣。」

    李承乾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先生,学生信你。」

    李逸尘心里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承乾继续说:「可学生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先生说的这个手术,在哪里做?东宫?」

    李逸尘说:「臣想好了。去格物学院。」

    李承乾愣了一下。

    李逸尘说:「臣已经让狄仁杰和赵小满在格物学院准备了。手术室,器械,药物,都备好了。那两名死囚,也是在格物学院做的手术。」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说:「怎麽去?学生现在这个样子,走不了路。」

    李逸尘说:「臣想好了。殿下下一道旨意,就说想去祭拜长孙皇后。」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逸尘继续说:「长孙皇后的陵墓在长安城外。殿下以祭拜为由,出城。到了陵墓,殿下不必下车,在车里待着就行。臣会安排一个替身,穿着殿下的衣服,从车上下来,走到陵墓前。所有人都退後,不许靠近。只有太子妃和几个贴身内侍陪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祭拜之後,殿下说想去城外看看春耕。然後车队往格物学院的方向走。格物学院在城外,偏僻,人少。到了那里,殿下换到另一辆车上,悄悄进去。」

    李承乾听着,没有说话。

    李逸尘说:「整个过程,需要两到三天。臣会让格物学院的弟子准备好,手术室是现成的,器械是现成的,药物也是现成的。臣的弟子李仁杰,做过两次这样的手术,都成功了。」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很轻:「先生,学生问你一件事。」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这个手术,如果失败了,学生会怎麽样?」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会死。」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又问:「如果学生死在手术台上,先生会怎麽样?」

    李逸尘没有回答。

    李承乾盯着他,目光平静:「先生,学生知道。如果学生死了,先生就是谋害储君,是死罪。先生的学生,先生的弟子,格物学院那些帮先生准备的人,都会受牵连。诛九族,都不够。」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的声音更轻了。

    「先生,学生不能这麽自私。」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继续说:「学生知道先生之才,经天纬地。学生死了,大唐不过是换个储君。

    青雀也好,稚奴也好,总能找到一个。」

    「可先生如果出事,那才是大唐真正的损失。新政怎麽办?预算制度怎麽办?格物学院怎麽办?那些等着新政让日子好过一点的百姓,怎麽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学生不能这麽自私。」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殿下,您信臣吗?」

    李承乾说:「信。」

    李逸尘说:「那臣告诉殿下,臣不会让殿下死在手术台上。」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继续说:「臣在两名死囚身上试过这个办法,两个人都活了下来。臣的弟子李仁杰,做过两次这样的手术,他知道该怎麽做。臣准备了最好的器械,最好的药物,最好的条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殿下,臣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更不会拿殿下的命去赌。臣做好了万全之策。」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很久。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过了很久,李承乾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先生,学生信你。」

    李逸尘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承乾说:「可学生还有一个条件。」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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