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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尘埃又落定,凤姐生辰劫

小说: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作者:爱车的z字数:11571更新时间 : 2026-07-18 23:07:31
    偌大的大内朝堂,平日里纵有争执,也总带着几分庄严肃穆的喧嚣。

    何曾像此刻这般,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官家目光死死钉在蔡京身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

    半响,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依你蔡太师的意思……朕若是不查童贯,不究刘法之案,这北伐大军的粮道……便都稳不了了?”蔡京依旧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态:

    “回陛下,是。”

    “放肆!”官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是!”蔡京淡淡一句:“老臣有罪!”

    却在这时。

    殿外一声尖利的高唱:

    “启禀陛下!王糖王大人殿外求见!”

    官家深吸一口气,目光剜了蔡京一眼,从齿缝里进出一个字:

    “……宣!”

    殿门开处,王蹦的身影略显踉跄地走了进来。

    头上缠的那圈雪白绷带,厚隐隐透出黄褐的药渍,衬得他一张脸越发青白,三分像人,七分像被雨淋了的泥胎。

    偏他这身朝服穿得齐整,配着这头裹丧似的白布,不伦不类,又狼狈又透着股子没来由的滑稽。他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气氛的凝重与肃杀,那点因“献宝”而来的雀跃瞬间烟消云散,慌忙趋前几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头颅几乎埋进了砖缝里。

    心道:今天这阵仗……不对劲啊!自己伤刚好些,头一件事就是巴巴地赶来想哄官家开心,顺怎麽一进来,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官家那脸色……蔡太师那姿态……还有这满殿死寂……出大事了?官家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王蹦?你还没死麽?”

    “还没.不. ..陛下不曾开口,臣不敢死!”王脯浑身一激灵,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

    “托……托陛下洪福庇佑,臣……臣侥幸捡回一条贱命……臣……臣有本上奏!”

    官家自然知道他要做什麽,冷哼一声:

    “说!”

    王葫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

    “臣弹劾户部尚书唐恪!其罪有四!”

    “其一,治第逾制!唐恪在历阳老家大兴土木,营造宅邸,规格僭越礼制,堪比王侯府邸,僭越狂悖!“其二,专杀之威!其纵容家奴,於京郊庄园擅杀佃农,草菅人命,视国法如无物!”

    “其三,不奉诏令!陛下明诏调拨江淮漕粮以充西北军资,唐恪竟敢阳奉阴违,屡次拖延,暗中截留,致使军粮转运迟滞!”

    “其四,面谩之罪!前日陛下垂询,唐恪竟当面搪塞欺瞒,语焉不详,实乃大不敬!”

    “四罪并立,罪不容诛!伏乞陛下明察严惩!”

    “王葫!你这无耻小人!血口喷人一一!!!”户部尚书唐恪再也按捺不住,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般跳将出来,须发戟张,指着王鞘破口大骂,“你分明是构陷忠良!陛下!此獠所言,句句诬陷,字字虚妄!臣冤枉啊!”

    “够了!”官家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唐恪的咆哮。

    他甚至懒得看一眼王脯呈上的奏本,目光森冷地扫过跪在阶下、满脸冤屈与惊惶的唐恪,又瞥了一眼额缠绷带、状似恭顺实则眼含得意的王嗣,最後,那冰冷的余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垂首不语的蔡京。一个名字,一个地点,冷冷地传遍死寂的大殿:

    “诏:唐恪,落职。贵授……提举杭州洞霄宫使。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殿内诸臣心中雪亮,这分明是王嗣这条官家豢养的恶犬,又一次扑向江南清流撕咬!

    官家纵容此獠,便是要借其獠牙,咬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乖乖俯首听命为止!

    官家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蔡京长子蔡攸身上。

    蔡攸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出班奏道:“陛下,臣亦有本上奏!”

    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嗯。”

    蔡攸的大声道:

    “臣弹劾当朝少宰余深,其罪有三!”

    “其一,阿附权门,颠倒君臣!身为宰辅,不思报效君父,反唯蔡京马首是瞻,竟使堂堂中书省政事堂,沦为蔡氏私邸!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其二,堵塞言路,欺君罔上!各地弹劾蔡京贪渎不法、祸国殃民的奏章,多被其隐匿扣压,致使陛下耳目闭塞,忠言难达天听!”

    “其三,苛政虐民,蠹耗国帑!推行诸般苛剥之法,盘剥东南膏腴之地,民怨沸腾;更助长奢靡之风,耗费国库钱粮无数,动摇国本!”

    “嘶”

    满堂文武,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这已非寻常弹劾!

    群臣震动,谁不知道,蔡京虽已致仕,但通过其心腹余深这枚棋子,依旧牢牢遥控着整个中书省!便是那名义上的宰相郑居中,每逢大事,也需亲赴蔡府请教方能定夺!

    蔡攸此举,无异於公开撕裂蔡党,自断其父臂膀!

    若无官家默许甚至授意,蔡攸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自毁根基之举!

    朝堂的天,要变了!

    “大胆!放肆!”官家不咸不淡轻轻一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蔡攸的脸:“蔡攸,你弹劾的可是当朝少宰,国之柱石!你……可有凭据?”

    蔡攸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回陛下,余深侍奉家父鞍前马後多年,其依附之态,举朝皆知,路人皆晓,何须实证?正如家父方才所言一一百官的疑虑需解,天下的民心需安!余深在位一日,此疑此心,便一日难安!”

    说罢,他竞转向一旁垂首肃立的蔡京,深深一躬到底,语气恭敬声调诡异:

    “父亲大人,您说……儿子所言,是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蔡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官家亦将视线投向这位老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师,你的意思呢?”

    蔡京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儿子蔡攸,又掠过御座上的君王,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腔调:“陛下,一个枢密使童贯,一个少宰余深,既然都深陷物议,谤满朝野……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圣心独断,彻查严办,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好!”官家大喝道:

    “既如此,着即免去余深门下侍郎、少宰之职,听候三司会审调查!”

    “西线六路所有主动开边、拓边军事行动,即刻停止!”

    “枢密使童贯,暂解兵权,返驻汴京,督统六路边军之权交由副使暂行署理,等候朝廷进一步查究!”紧接着,官家锐利的目光转向大官人:

    “西门天章!既然是你提出弹劾,刘法战死之疑案,童贯统军失职之罪责,便由你全权负责,前往西线彻查!”

    不等大官人回应,官家话锋再转:

    “另,朕意已决,与西夏重启和谈!然则,西夏必须称臣纳贡,行藩属之礼!西门天章,你既去西边,和谈正使一职,也由你兼任!若和谈不成,或西夏不肯臣服……哼,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朕请罪!”这分明是将一口滚烫的巨锅,牢牢扣在了大官人头上!

    查案、和谈,无论哪一件都是烫手山芋!

    大官人面不改色,躬身应道:“臣,领旨!”

    “退一朝!”官家冷哼一声,拂袖起身,龙行虎步转入後殿,只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童贯那对眼珠子,赤红得赛过滴血,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恨不得剜下他两块肉来嚼吃了!大官人却浑不在意,反而踱步上前,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玩味:

    “童枢密,本官听闻,您当年初掌西军之时,为慑服骄兵悍将,曾亲披重甲,於校场之上马战步战连败七员悍将,威震三军。可有此事?”

    童贯怒极反笑,声音阴冷:“怎麽?现在想舔老夫的战靴求饶?晚了!小子,咱们走着瞧,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

    大官人闻言,抚掌轻笑:“枢密误会了。本官只是……有些不信传言。想於校场之上,真刀真枪地请教一番。不知童枢密……可敢赐教?”

    “你?”童贯万没料到大官人竟敢当众约战,一时气结,随即暴怒,“凭你这三品微末之职,也配与老夫动手?!”

    他强压怒火,重重一哼,转身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背影僵硬。

    大官人望着他的背影,朗声笑道:“不敢便是不敢,又扯些什麽官阶大小遮羞?””

    童贯脚步猛地一顿,双拳瞬间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那离去的步伐,更显沉重暴戾。

    大官人心中冷笑,总有一日,自家拳头试试你童枢密脑袋有多硬!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黏在大官人身上。

    起初,这厮……一纸弹劾奏章!

    如今。

    一位户部尚书被贬谪流放!

    一位当朝一品少宰罢官待审!

    一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停职待查!

    自打这西门天章立於朝堂之上,这朝堂似乎就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真真是……活活一个混世魔王,搅屎棍精!

    李纲、陈禾,并一众清流官员,纷纷快步上前,围拢在大官人身边。

    他们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佩,深深作揖: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李纲声音微颤,率先开口,话语中饱含赤诚:“今日仗义执言,秉公持正,犯颜直谏,为忠良鸣冤,为社稷除弊!此等风骨,我等……铭感五内!”

    “正是!若非大人雷霆一击,刘将军之冤,何日得雪?!”陈禾亦是激动不已。

    面对这些真心实意的感激,大官人微微拱手还礼:“诸位大人言重了。不过尽一份心力罢了。”李纲定了定神,从袖中郑重取出一卷素帛,双手捧至大官人面前,神情肃穆:

    “大人请看。此乃下官闻刘法将军噩耗後,悲愤难抑,所书《吊国殇文》!原想着,若将军沉冤永不得雪,若干年後,下官便将此文遍传天下,让世人知晓忠魂之泣血,奸佞之祸国!”

    他深吸一口气,欣慰道:“如今,下官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将此文昭告天下!下官必将在文中增补一章,详述西门天章大人今日於朝堂之上,不畏皇权、仗义执言、力挽狂澜之壮举!定要让天下黎民百姓,西线的边关将士,知道今日之事!”

    陈禾等人纷纷用力点头,发出由衷的赞叹与附和之声。

    大官人轻咳一声,笑道:

    “李大人客气了,为国分忧,分内之事罢了……嗯……咳……既如此……那……定要写得详实些才好…李纲闻言,肃然应道:“大人放心!下官必当秉笔直书,定不负今日之壮烈!”

    另一边,以太江南士林翘楚及太子党官员,此刻却是神色各异,心思复杂难明。

    蔡京府邸。

    书房内,蔡京正闭目养神,面容更显枯槁。

    大官人上前几步,深施一礼:

    “学生,拜谢恩师今日朝堂援手之恩。只是……恩师又何必亲自下场?”

    蔡京缓缓睁开眼,冷哼道:

    “哼。官家……早就想把余深拿下来了,好腾出位置,让王脯那条听话的狗顶上去。此事势在必行,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何分别?”

    他枯瘦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声音疲惫:

    “余深……不过是一枚弃子。既是弃子,与其坐等其朽烂,不如趁其尚有用时,换取最大的利益。今日借你之手抛出,既遂了官家心意,也替你挡了明枪,岂不划算?”

    蔡京顿了顿,看向大官人,警示道:

    “王龋一旦执掌大权,必是条六亲不认、贪得无厌的饿狼!老夫门下那些占据要津的门生故吏,怕是要被他一一拔除,换上他自己的爪牙……你,”

    他深深看了大官人一眼,“身处漩涡中心,更要步步为营,自己小心。”

    大官人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蔡京似乎耗尽了精神,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此去西夏……山高路远,西夏国内凶险难测,一切小心。”

    “是。”大官人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

    而那头轿中。

    那王熙凤粉面飞霞,一双俏眼直勾勾盯着裙裾,方才那点子腌膀念头不过心头一滚,自家也收煞不住。“怪道梦里那般实在!”她心头暗啐,“那杀千刀的险些将人魂儿都杵散了架去!”

    忙慌慌抽出腰里汗巾子,死命按了按揉了几揉。待觉着不甚显眼了,方扭着腰儿,将那磨盘也似的大肥靛儿左挪右蹭,偷眼去觑那坐垫。

    见缎面光洁,并无腌朦痕迹,这才将一颗悬着的心肝落回腔子里。胡乱把那汗巾子一塞,坐着小轿,一路摇回贾府。

    甫一进院,急急换了干净小衣,才系上裤带,外头瑞珠便来传话,道是蓉大奶奶秦可卿请她过去。王熙凤整了整鬓角,摇摇摆摆去了。只见秦可卿满面愁云,正自收拾箱笼,道:“好婶子,今儿你生辰,我竟去不得了。”

    王熙凤忙问端的。

    可卿垂泪道:“我父亲并兄弟都病了好几日,竞瞒着我!我心下焦灼,定要去亲瞧一瞧才安生。”王熙凤只得点头,劝她:“你自家身子骨才将养得略好些,切莫劳乏了。”

    这边王熙凤的寿宴,尤氏操办得着实花团锦簇。

    戏台上锣鼓喧天,底下杂耍百戏、说书唱曲的男女先儿穿梭不绝,专为取乐凑趣。

    李纨瞧着热闹,对众姊妹道:“今儿原是正经社日,可莫忘了。偏生宝玉也不见影儿,老太太问了几次!”说罢,便命丫鬟:“快去瞧瞧作甚,还不快请了来!”

    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道,宝二爷一早便出门去了。”

    众人听了,都炸了锅似的嚷起来:“断乎没有这个理!定是你这糊涂,传错了话!”

    李纨拧着眉,又命翠墨去寻。

    一时翠墨回来,也道:“可不真出去了!说是有个朋友害了病,赶着探病去了。”

    探春脆声道:“凭他天塌下来,今儿也断没有出门的理!去叫袭人来,我亲自问她!”

    话音未落,只见袭人已进来。

    李纨等登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道:“今儿便是天大的事,也轮不着他出门!你二奶奶的好日子,老太太都欢喜得什麽似的,合府上下哪个不来凑趣捧场?他倒好,脚底抹油溜了!再者,连太太跟前都不告个假,就敢私自往外蹿,越发没了王法!”

    袭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叹气道:“回大奶奶,各位姑娘,昨儿夜里他就念叨了,说秦大爷病了,非要去看看,还道是去去就回。我苦劝他莫去,他哪里肯依?今儿一早鸡才叫,就爬起来,翻箱倒柜要寻素净衣裳穿,想必确实是病重,也未可知。”

    李纨温声道:“你素日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最是明白不过,怎麽这会子倒成了闷嘴葫芦?你是她丫鬟,便是塌了天的大事,你也须得问个青红皂白,才好处置,回头老太太问起也好答话。”袭人臊得耳根子通红,声儿蚊子似的:“回大奶奶……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敢瞒您一一原是二爷这几日不知撞了哪路邪祟,整日价魂不守舍,夜里睡梦里也胡吨,叫着什麽“仙子姐姐’、“好妹妹’的……”“今儿个天刚放亮,他倒好,迷迷瞪瞪抱着个枕头不撒手,死命搂在怀里揉搓,嘴里竟……竟浪声浪气唤着我那妹子的小名儿!我又臊又气,忍不住数落了他两句,他便恼了,撂下脸子摔帘子进了里屋!”她这话音才落,未等李纨开言,旁边早惹动了一群看客。

    黛玉正斜倚着栏杆,纤指捻着雀食,闻言笑道:“这倒新鲜出奇了!快说说,是个什麽天仙似的妹妹,竞比你还强上几分?”

    探春脆生生接口道:“你这话可露了馅儿一你几时又钻出个妹子来?竟没听你透出半个字的风儿!”湘云原在後头抢荔枝吃,这会子早蹦到跟前,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定是你藏了好的不叫我们瞧!快说快说,那妹妹是什麽模样的?”

    袭人见众人都围了上来,只得叹了口气,道:“哪里是我藏呢。是我一个远房的族妹,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个哥哥在军中效力,前几个月家里遭了水,进京来投奔我家。那日偏巧二爷去我家瞧我,正撞见她她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和我家其他几位妹妹坐在一起。”

    “不是我夸嘴,那丫头生得倒是如花似玉,二爷打那一眼见了,回来便魂不守舍的,翻来覆去只是念叨,在我这里问了几次。”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起来。

    湘云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屋里道:“我说什麽来着!这呆子莫不是又犯了那“痴病’?前儿还要蕊官要唱什麽“桅姮词’,今儿倒好,又添了个红衣妹妹!”

    黛玉淡淡笑道:“这人就是个痴情种子,心里装的妹妹多着呢。”

    宝钗看了一眼黛玉也说道:“袭人你也太较真了些,他那样的人,你与他置什麽气?”

    探春含笑道:“依我说,袭人就该冷他两日,才好叫他知道轻重。”

    正说笑间,袭人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蹙眉道:“奇怪,这会子怎麽一股子膻腥气?”

    众人也纷纷嗅起来,李纨站在人後,登时脸上一红,原来是自己胸前的衣襟不觉已烟湿了一小片。她忙侧过身去,拿手里的团扇半挡着,口里含含糊糊说“我去看看兰儿”,说着便匆匆往廊後躲了。李纨回到房里,一颗心突突地跳,胀得跟两个熟透的瓜似的,又疼又痒衫子涸得湿漉漉一片。她小心从里头抽出两条特意垫着的汗巾子,只一拧,哗啦啦的直往下淌,滴滴答答淋了一地。

    她心里头又酸又苦,暗道那杀千刀的冤家,一去就是二十日,连个影儿也不见。

    昨儿晚上听说他回来了,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往自己这边来。

    又想到那大官人屋里那些娇滴滴的丫头,一个个水葱儿似的,哪一个不是花骨朵般的人儿?自己不过一未亡人,若是不主动些,只怕连一口残羹也分不着,不知多少日子才轮得到一回。李纨这心里,恰似滚油煎着块嫩豆腐,一面焦,一面烫。

    想着自家这未亡人清白身子,如今陷在这泥淖里,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直臊得耳根子火烧火燎。

    可那心尖儿上,偏又爬出些见不得人的想头:大官人若他日步步高升,可还记得我这旧人?会不会一顶小轿抬了我去?

    便是做小,强似在这府里守活寡!

    呸,李纨你莫不是疯了,人家堂堂大官人,要什麽样的女人没有,怎会娶你一个残花败柳?可……万一呢?

    转念又怕:老父那关怎过?

    贾府的脸面往哪搁?

    园子里那些姊妹,背地里不知怎样嚼舌根!

    一时间,愁肠百结,心乱如麻,身子都木了半边。

    可猛可里骨软筋酥魂灵儿都飞了半截的滋味,又腾腾地拱上心头。李纨不由得夹紧了腿儿,暗啐了一口自家: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身子也给了他,脏也脏了,堕落也堕落了,索性不去想了。这世上的事,想得再多也是白搭。能舒坦一日,便是一日。他若记得我,是我的造化;他若忘了,自家也认了!”想到这里,心里那火便腾腾地往上窜底下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赶紧把素云叫过来,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官人院里,跟他屋里的人说一一就说兰儿虽说水痘好了,可还有些低烧,夜里怕是不安稳,让他晚上好歹过来瞧一眼。”

    素云应了声“是”,转身便去了。

    李纨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条湿透的汗巾子,怔怔地望着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盼着那冤家听见儿子病了,总该动一动脚才是。

    这边宴席一起便热闹非凡。

    那头贾母发话,道是今日不比寻常,定要叫凤姐儿痛痛快快乐上一日。

    自家却懒怠坐席,只在里间歪着,与薛姨妈一处看戏。拣那合心意的果品菜肴,盛在描金小碟儿里,摆在炕几上,一边看着戏文,一边随意拈些入口,口里说着闲话儿。

    又将自家两桌上等的席面,赏了那些没得坐席的大小丫头、并应差听差的媳妇婆子们,命她们在窗外廊檐下,铺了毡条,只管围着坐了,随意吃喝,不必拘礼。

    王夫人、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头几席,乃是众位姑娘坐了。

    贾母忽地想起,问道:“怎的不见西门大人家里的几位娘子来?”

    尤氏忙回说:“回老太太,早打发人去请了。只是几位娘子道,她们老爷才从省试科场出来,接连二十日,身子骨乏透了,一晚过後又氏公务又是上朝,实在不舍得自家老爷劳苦,要侯着好好伺候,只得告罪。倒是送了好些礼来。”

    贾母听了,点头叹道:“啧!这几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便是我往昔在两朝宫里走动时,也未曾见过这般齐整颜色。如今倒都叫西门大人一人独占了去,还如此可人贴心,可见这西门大人,是个有手段、会消受的!”

    一时,又吩咐尤氏等:“把凤丫头给我按到上头首席坐着!你们几个好生替我做个东道,今日务必让她受用受用。可怜见儿的,一年到头辛苦,难得松快一日。”

    尤氏笑着应了,却又道:“老太太不知,她是个坐不惯首席的猴儿,硬按在上头,横竖不是,扭股糖似的,连酒也不肯好生吃一盏。”

    贾母听了,笑骂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那猴儿!”

    凤姐儿在旁听见,忙掀帘子进来,堆着笑道:“好老祖宗,别听她们嚼舌根子!我方才已吃了好几盅了,脸上都热辣辣的。”

    贾母指着凤姐儿,笑着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坐定了!你们姊妹几个,轮着番儿敬她!她再敢推脱不吃,看我当真过去,亲自灌她!”

    尤氏听了,笑着上前,亲热地一把将凤姐儿拉出来,按在首席椅上坐了,命小丫头拿了个赤金点翠的荷花盏,满满斟了一盅热酒,双手捧到凤姐唇边,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连带着也照应我。今儿我没什麽疼你的,亲自斟这盅酒,你乖乖儿地,就在我手里吃一口。”

    凤姐儿乜斜着眼,笑道:“哟!我的好嫂子,你要真心孝敬我,跪下磕个头,我便吃了你这盅酒!”尤氏笑骂道:“小油嘴!你倒拿起乔来!我告诉你,这样由着你乐的日子,过了今儿,可不知几时再有?趁着今儿老太太高兴,咱们放开量,你痛痛快快灌两盅才是正经!”说着,就把那酒盅子往凤姐唇上送。

    凤姐儿笑着推挡,道:“慢着!你一个人不成,须得把你那两位好姐妹也请来!前日你不是说,要把她们接来宁国府帮衬?可曾来了?这样热闹,怎不叫她们出来吃酒?莫不是嫂子藏着掖着,怕人瞧见?”尤氏道:“嗨!提那两个做什麽!从前在清河县,不过是做些针线、灶上帮闲的勾当,亏得我们老爷时常周济,勉强糊口罢了。如今老娘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我又三灾八难的不得闲,蓉儿媳妇也是个不中用的药罐子,这才想着叫她们来,帮着料理些琐碎。你且休管旁人,先吃了我这盅才是正理!”说着,又强劝。

    凤姐儿见推脱不过,只得就着尤氏的手,勉强吃了两盅。

    接着,众姊妹也都上来,这个一盏,那个一盅,凤姐儿也只得每人应付一口。

    赖大家的见贾母兴致正高,少不得也来凑趣儿,领着一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上前敬酒。

    凤姐儿已是强弩之末,又不好十分推却,只得硬着头皮又灌了两口。

    猛抬头,只见西门大官人精赤着条身子,浑身肌肉磊块杀气腾腾驴一般正对着自己,唬得她芳心乱跳,手一抖,杯中酒连泼带洒,溅了一桌。

    正迷乱间,忽听旁边“哎哟”一声,这才晃过神来一一再看时,哪有什麽大官人,依旧是灯红酒绿,原是又一场幻影。

    鸳鸯等大丫头见这光景,以为她要醉了,也笑嘻嘻地端着酒围上来。

    凤姐儿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刚刚那景象让她心口突突乱跳,忙不迭地告饶:“哎哟!我的好姐姐们!饶了我这遭儿罢!肠子都要烧断了!实在不能了,明儿再领情!”

    鸳鸯听了,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佯嗔道:“好奶奶!真个儿连我们也没脸了?便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面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许多人,倒端起主子的款儿来了!罢罢罢!原是我们不知高低,不该来讨这个没趣儿!姐妹们,咱们走!”说着,当真扭身要走。

    凤姐儿慌了,忙赶上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央道:“好姐姐!千万留步!我吃!我吃还不行麽!”说着,心道醉死了拉倒,拿起桌上一个最大的海碗,也不用别人斟,自家抱起那鎏银酒壶,“咕咚咚”满满倾了一海碗,眼睛一闭,“咕嘟咕嘟”一气灌了下去。

    众人见她如此狼狈,都哄笑起来。

    鸳鸯这才转嗔为喜,带着众丫头笑着散了。

    酒阑人散,夜已深沉。

    老太太早归房安歇,众人也三三两两散了。

    凤姐儿自觉酒涌上来,心口突突乱跳,火烧火燎,只想家去躺倒。

    偏此时耍百戏的上来讨赏,她便支使尤氏:“快预备赏钱,我且洗把脸去。”

    尤氏点头应了。凤姐儿觑着人眼错不见,一溜烟出了席,闪到房门後檐下。

    平儿乖觉,忙也跟出来搀扶。

    主仆二人行至穿廊下,只见凤姐房里的一个小丫头子,正探头探脑立在那里,猛一见她二人,惊得魂飞魄散,扭身便跑。

    凤姐儿立时疑窦丛生,厉声喝道:“站下!”那丫头只当耳旁风,脚下生风跑得更快。

    後面平儿也跟着叫喊,那丫头没奈何,只得战战兢兢蹭了回来。

    凤姐儿越发疑心似火,一把扯了平儿,三步并作两步抢进穿堂,将那丫头也拽进来,“咣当”一声将槁扇门门死。

    凤姐儿往院中石阶上一坐,指着那丫头喝道:“小贱婢,还不与我跪下!”

    又喝令平儿:“快去叫二门上两个结实小厮来!拿麻绳、皮鞭来!今日须把这眼里没主子的骚蹄子,打烂了才罢!”

    那小丫头子早唬得三魂去了七魄,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只叫:“奶奶饶命!奶奶饶命!”

    “呸!”凤姐儿啐了一口,“我又不是那勾魂的无常鬼!见了我,不挺屍似的立着,倒跑什麽丧?说!”

    小丫头哭道:“实…实是没瞧见奶奶…想着房里没人照看,才跑…”

    “放你的狗臭屁!”凤姐儿劈面骂道,“房里既没人,谁支使你来的?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扯着嗓子叫了你十来声,喉咙都喊破了!离得又不远,你是耳朵塞了驴毛,还是天生聋子?还敢强嘴!”话音未落,扬手便是一掌,扇在那丫头脸上。

    那丫头“哎哟”一声,栽歪过去。

    凤姐儿反手又是一巴掌,登时打得那丫头两片腮帮子紫涨起来,肿得发面馒头一般。

    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儿喘着粗气,酒气混着怒气喷出来:“疼?打这贱骨头,手疼也值!你再替我打!问她跑什麽勾当!再敢支吾,拿针线把她那浪嘴缝上!”

    小丫头起初还咬紧牙关,挨了两巴掌魂都飞了,哭嚎道:“我说!我说!是…是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若见奶奶散了席,叫我赶着去送个信儿…不想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儿一听这话里有鬼,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揪住丫头头发:“叫你瞧着我?是怕我飞了不成?里头必有歹意!快从实招来,我饶你皮肉,日後疼你!若敢藏半个字,”

    她说着,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沉甸甸的金裹头簪子,尖头闪着寒光,“我立刻用这簪子,把你身上零碎肉一片片剔下来喂狗!”说着,那簪子尖便照着小丫头嘴上直攘下去。

    小丫头吓得魂不附体,一面死命躲闪,一面杀猪般哭叫:“奶奶饶命!我说!我说!只求奶奶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平儿在一旁催逼:“快说吧,作死的!还等什麽?”

    小丫头筛糠似的抖着,哭道:“二爷…二爷也是才来家…睡了一觉醒了…打发我来问奶奶…听说才坐席,还得些时候…二爷就…就自己进了房里,打开了奶奶的箱子,拿了两锭雪花银子,还有两根赤金点翠的簪子,两匹上好的妆花缎子…”

    哭着看了看王熙凤,接着道:“叫我悄悄地…送给後头鲍二的老婆…叫她即刻进来…那媳妇子收了东西…就…就溜进书房去了…二爷这才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凤姐儿听了,登时气得浑身骨头软了,险些瘫倒,忙强挣着立起身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口啐在地上,怒骂道:

    “好个没廉耻的男人!那白花花两千两雪花纹银,我还没见个影儿,倒叫你几日间就被女嚼裹尽了?如今手爪子痒了,堂堂一个爷门,竞敢偷自家媳妇的体己,去养姘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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