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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臣力已竭,惟有一死(月底求月票)

小说:我的真实模拟游戏作者:斩刀人字数:5630更新时间 : 2026-01-28 05:11:23
    同一时刻,金华府衙书房。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左宗棠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火漆已被撕开,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是胡林翼熟悉的字迹。

    右边是几张油印的传单,纸张粗糙,墨迹模糊,但上面的字句刺眼如针:「楚军弟兄们:别给左宗棠卖命了!」

    「光复军不杀俘虏,投降有饭吃!」

    「左宗棠要你们陪他死,你们愿意吗?」

    左宗棠的目光在两份东西之间来回移动,许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胡林翼的信写得很长,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朝廷已准备放弃浙江,你左宗棠要麽撤退,要麽死。

    没有援军,没有希望,甚至连一句「坚守待援」的虚言都没有。

    而这个与他齐名半生、并称「胡左」的挚友,在信末暗示:或许可以「暂避锋芒」,「待英法联军与光复军冲突,再作计较」。

    「连润芝(胡林翼字)都动摇了————竟考虑借英法联军之手来对付光复军?」

    左宗棠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英法联军跨海而来,首要目标是逼朝廷就范,报大沽口之仇,岂会先替大清去剿灭东南的「叛军」?

    胡林翼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已然对依靠朝廷自身力量平定内乱,失去了信心?

    连胡林翼都如此,这煌煌大清,还有谁能挽狂澜於既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传单,就着烛火细看。

    那些直白到粗俗的文字,像耳光一样扇在他脸上。

    他一生信奉什麽?

    忠君报国。

    士人气节。

    经世致用。

    民为邦本。

    可如今,「君」已弃他如敝履;

    「气节」在饥饿的士兵和百姓眼中不值一文;

    「经世」治出一个民不聊生的浙江;

    「为民」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治下的百姓,正盼着「叛军」来解救。

    「我所殉之道————到底是什麽?」左宗棠仰起头,闭上眼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仆周福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看到主人这副模样,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

    「老爷,您————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左宗棠睁开眼,看着那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府库的粮食大半分给了百姓,剩下的小半要维持军队,连他这个巡抚也只能喝粥了。

    「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帅,二十三年了。道光十七年,您中举那年,小的就开始伺候您。」

    「二十三年————」左宗棠接过粥碗,却没喝,「你觉得,我这辈子,做得对吗?」

    周福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大帅,您————您别这麽说。您是好官,浙江百姓都记得您的好————」

    「记得我的好?」左宗棠苦笑,「记得我加征的税赋,还是记得我强拉的民夫?」

    他摇摇头,将粥碗放下:「出去吧。传令众将,寅时正,大堂议事。」

    周福擦着眼泪退下了。

    左宗棠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要写什麽?

    请援的奏摺?已经没有必要了。

    绝命诗?他一生不屑这种文人矫情。

    最後,他提起笔,手腕悬在空中许久,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最终,他落笔,写下八个大字:「臣力已竭,惟有一死。」

    这是给朝廷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写完,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和争吵声,那是城内百姓在绝望中的骚动。

    远处,光复军阵地方向,隐约有米粥的香气飘来,混在夜风里,像一种温柔的嘲讽。

    寅时正,金华府衙大堂。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将领们脸上的死灰之色。

    楚军、绿营三十余名将领齐聚,盔甲不全,面带倦容,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左宗棠穿戴整齐,顶戴花翎,朝服补子,一丝不苟地走进来。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都到齐了?」

    他摩下大将刘典站出来躬身道:「部堂,虞师爷不知道去了哪,找不到人。」

    「虞绍南?」左宗棠一怔,他没想到这位从湖南跟随他到浙江,几经征战的首席幕僚,竟然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心中叹了口气,平静道:「眼下战况如何,不必我多说。城外光复军已合围,援军无望,粮草将尽。今日召诸位来,只问一事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战,是降,是走?」

    堂下死寂。

    许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参将站出来,瓮声瓮气道:「大帅,末将愿与金华共存亡!」

    「共存亡?」左宗棠看着他,「你家中老母七旬,幼子三岁,也愿与你共存亡吗?」

    参将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游击低声道:「大帅,或许————或许可以谈判?光复军不是说不杀降————」

    「住口!」一个老将厉声呵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言降?」

    「那您说怎麽办?」年轻游击急了,「守?拿什麽守?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城外的传单你们都看到了,光复军入城不抢不杀,还给百姓分粮分田!」

    「咱们在这儿死守,百姓却盼着他们进来!这仗还怎麽打?」

    争吵声响起,将领们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还有更多人低头沉默。

    左宗棠静静看着,直到争吵声渐歇,才缓缓开口:「都别吵了。」

    大堂安静下来。

    「本官心意已决。」左宗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寅时三刻,开西门。愿走的,可随刘典突围,经兰溪、寿昌入江西,与胡抚台会合。」

    「不愿走的,可留下。」

    「降也好,战也罢,自行抉择。」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条: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要走的,只带随身兵器乾粮;

    要留的,好自为之。」

    将领们面面相觑。

    这算什麽?不是死守,不是投降,是————体面地撤退?

    「大帅,」一个幕僚忍不住问,「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本官自有交代。」左宗棠淡淡道,「你们只需记住: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时也,势也。他日光复军若与洋人开战,或许————还有转机。」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所有人心中一震。

    大帅这是————在暗示什麽?

    左宗棠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後,西门集合。」

    将领们神色复杂地行礼退下。

    左宗棠独自站在空荡的大堂里,望着堂上「忠君爱国」的匾额,久久不语。

    辰时初,金华西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冲锋,没有厮杀。光复军在南门外列阵整齐,但离城门还有一里距离。

    只有一支二十人的小队,举着白旗,推着几辆堆满米袋的大车,缓缓走向城门。

    城头,守军弓箭手张弓搭箭,但没有人放箭。

    所有目光都盯着那几车粮食,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活命的东西。

    小队在城门外停下。

    为首的军官举起铁皮喇叭,用清晰的官话喊道:「金华守军弟兄们!光复军第四军军长余忠扶有令:放下武器,出城受降者,一律不杀!愿回家的发三斗米、两百文路费!愿加入光复军的,既往不咎,等同待遇!」

    「城内百姓听着:光复军即刻在城外设粥棚、医帐!有伤病者可来医治,缺粮者可领粥米!绝不骚扰民居,绝不强征强拉!」

    喊话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城头一片死寂。

    然後,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刀。

    当啷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刀剑、长矛、火铳被扔下城头,落在护城河里,溅起水花。

    城门完全打开了。

    起初是试探性的,三五个、十几个士兵相互搀扶着走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和怀疑。

    光复军的小队没有上前,只是指着旁边已经搭好的凉棚:「去那边登记!领粥!有伤的去医帐!」

    更多士兵涌了出来。然後是百姓,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包袱。

    粥棚前很快排起了长龙。

    大铁锅里米粥翻滚,香气四溢。

    医帐里,穿白大褂的医官已经开始为伤者包紮。

    秩序井然得令人难以置信。

    远处观察台上,张之洞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攻心的力量。不费一兵一卒,不开一枪一炮,一座坚城,就这麽开了。

    「张干事。」於大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你的「攻心为上」,奏效了。」

    张之洞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光复军一路来的所作所为,积攒下的信誉。百姓和士兵相信我们说的,才会走出来。」

    他望向城门方向。

    按照计算,金华城内的守军不可能只有刚刚出来的那些人。

    主力必然还在城内。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後,城内百姓涌出之势稍缓,城门内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出来的,是成建制的清军!

    他们虽然同样面带菜色,但衣甲相对整齐,许多人手中甚至仍握着兵器,只是枪口朝下,旗帜低垂。

    队伍中夹杂着不少马匹。

    更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数百人,竟有意识地用身体和简单的门板,将後续的大队与城门方向隔开,形成了一个粗糙的「人盾」。

    「他们拿百姓当肉盾!」观察台上有人低呼。

    只见这数万人马,出城後并未走向粥棚登记点,而是在几名骑马的将领呼喝下,迅速整队,然後毫不犹豫地朝着西面疾行而去!

    蹄声隆隆,脚步纷沓,扬起漫天尘土,竟是要全军突围!

    「想跑?」於大光冷哼一声,「拿百姓挡枪,倒是打得好算盘,赌我们不敢开火。」

    指挥部所在的高台上,军长余忠扶手持双筒望远镜,冷静地注视着下方这数万清军「明火执仗」般的突围。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从浙西一路败退到金华,嚷嚷着要背水一战,与城偕亡。」

    「临到城破关头,却又没了拼死一搏的胆气,只想着保存实力,溜之大吉。这位今

    亮」左公,用兵或许有一套,但这决断之气,可远不如传闻中那般硬朗。」

    「军长,」於大光也举着望远镜细看,「没看到左宗棠的旗号和大纛。领头打旗的,像是楚军大将刘典。」

    楚军有两大悍将,刘典与徐占彪。徐占彪在衢州被俘後,提供了不少楚军内情。

    「刘典?」余忠扶放下望远镜,眼神淡定。

    「看来左季高是把断後、乃至当弃子」吸引我军注意力的任务,交给了这位心腹爱将。自己怕是早已另有打算。」

    「传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命令谭绍光、黄呈忠,按预定第二方案,立即率所部精锐,衔尾追击!」

    「务必在浙赣边境之前,将这股东逃溃军彻底击溃、歼灭,不可使其流入江西!」

    「命令第十一师,立即进城,全面接管城防,肃清残敌,控制府库衙门,并严密监视东面李秀成部动向!」

    「其余各部,随我进城!」

    「老於,民事安顿、宣传安抚,由你全权负责,按衢州旧例,即刻展开!」

    「是!」周围参谋、传令兵轰然应诺,指挥部瞬间高效运转起来。

    张之洞跟在余忠扶、於大光身後,听得左宗棠并未在这支突围军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曾被他少年时视为「经世名臣」楷模的人物,这个自负「今亮」、与曾国藩、李鸿章齐名的晚清柱石,难道就在这座他誓言坚守的城池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还是————另有玄机?

    「於委员,」他忍不住低声问道,「若————若能寻到左宗棠,统帅与军部,会如何处置?」

    於大光略一沉吟,边走边低声道:「按统帅此前私下透露的意思,左季高这样的人物,影响力大,读书人视其为标杆,能不杀,尽量不杀。」

    「很大可能,会请」去福州,参加专门为前朝大员、宿儒设置的学习班」,进行————嗯,思想上的沟通与改造。」

    「若他最终能认清时势,愿意合作,以其才学能力,将来在新的时代里,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为我华夏复兴出力。」

    「当然,这要看他自己如何抉择了。」

    「合作————改造————」张之洞喃喃重复。

    他想像着那个一生骄傲、以诸葛亮自诩、将「忠君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左宗棠,要让他低头承认自己毕生信仰的体系已经腐朽过时,要让他向曾经的「反贼」、「逆首」折腰合作————

    这其中的艰难与痛苦,恐怕真的比慷慨赴死,要剧烈百倍。

    「恐怕————比死更难。」他轻叹一声。

    於大光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是啊。但有时候,活着去做些实事,比死了留个空名,更需要勇气,也更有价值。」

    「走吧,进城。还有太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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