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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金榜题名日,堂前问对时

小说:我的真实模拟游戏作者:斩刀人字数:9318更新时间 : 2026-01-12 22:29:34
    公考笔试後的第三日,福州城上空堆积了数日的铅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骤然撕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并无多少暖意的阳光。

    但这点天光,却足以点燃整座城池里压抑了许久的焦灼与期盼。

    数千名考生的心,如同被细线悬在城头,随着日升月落而起伏不定。

    街头巷尾、茶馆书局,凡是士子聚集之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希望、恐惧、

    猜测与自我安慰的微妙气息。

    有人彻夜难眠,反覆推算着自己可能的得失。

    有人强作镇定,手不释卷,仿佛如此便能握住一丝主动权。

    更多人则坐立不安,自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与放榜相关的声响。

    与前几日物资转运、兵马调动的喧嚣相比,此刻的福州城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

    但这沉寂之下,是无数颗心脏擂鼓般的搏动。

    打破这沉寂的,是清晨时分,从城西教育部大院中鱼贯而出的数十名邮差。

    他们身着统一的墨绿色制服,斜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邮包,步履匆匆却目标明确,如同被精准投放的种子,撒向城内各个街坊、客栈、会馆。

    「悦来客栈!悦来客栈的考生听着一,一位中年邮差洪亮的声音在客栈天井里炸开,立刻吸引了所有住客的注意。

    无论是尚未离去的考生,还是往来商旅,都纷纷聚拢过来。

    邮差从邮包中取出一叠印制精良的硬纸函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名:「张之洞!」

    「李端棻!」

    「王闓运!」

    「刘光学!」

    「林续!」

    一个个名字被清晰有力地念出。

    每念出一个,人群中便有一人身体一震。

    被念到名字的,欢欣鼓舞,长舒大气。

    尚未被念到的,伸长脖子,心跳如雷,默默祈祷下一个就是自己。

    悦来客栈的老板,那个圆脸的中年人,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拿着算盘站在柜台後,嘴里念念有词:「————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好!好!咱们客栈住了十八位考生,竟有十五位得了面试资格,八成还多!」

    他仿佛比考生本人还要高兴,不住地向拿到通知的学子拱手道贺,红光满面。

    这消息传开,他这客栈往後只怕要成为赶考学子的首选了,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围观看热闹的客商、街坊也觉得新奇有趣。

    「乖乖,这光复军选官,阵仗不小啊!一下子叫出这许多名字,难不成人人都有机会面见大官?」

    「听说这叫面试」,跟以往的科举殿试差不多?

    可殿试那是天子亲策,取中进士也不过百余人。

    全城考生,这————这得有上千人了吧?」

    「不一样,不一样。没听之前说麽,这考上了也只是去做基层小吏,什麽乡公所干事、警察局文书、驿站驿丞————并非一步登天。

    不过,总归是条正途,比捐官、候补强上百倍!」

    张之洞与李端棻并肩站在人群中,都已拿到了自己的通知函。

    函件简洁,写明了面试时间、地点,并附有注意事项。

    李端棻翻来覆去地看着那薄薄一页纸,犹自不敢相信。

    张之洞则相对平静,他注意到邮差唱名时,并非按客栈房间顺序,似乎也非按姓氏笔画,心中略一思索,便有所悟。

    这或许是按笔试成绩的大致区间或考场划分来分批发通知。

    他走上前,向那位正在核对名单的邮差拱手问道:「这位差大哥,叨扰了。敢问此次面试,考官会是何人?题目可有范围?最终成绩,又如何裁定?」

    邮差抬头,见张之洞气度沉稳,又认得他是头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态度便客气几分,笑道:「这位公子,上头培训时交代过,此次录用,分笔试、面试两轮。

    笔试分数占六成,面试占四成,合算总成绩後,再排名次,张榜公布。至於考官嘛,「」

    他压低了点声音,「听说根据笔试分数高低,去的考场不同,见的考官也不一样。最高的那一拨————」

    他指了指通知函上「统帅府附楼」的字样,「可能会见到曾部长、沈大人,还有石总长他们,至於其他,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想来总是考校各位的真才实学和临场应对吧。」

    此言一出,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曾锦谦、沈葆桢、程学启、石镇吉,这一个个全都是光复军体系中的顶尖人物。

    一时间,羡慕、敬畏、紧张的情绪交织弥漫。

    张之洞谢过邮差,与李端回到房中。

    李端棻抚着通知函,感叹道:「真没想到,我这半路出家的,也能走到这一步。孝达兄,明日这面试————」

    「平常心即可。」

    张之洞倒了两杯清茶,「邮差所言,面试占四成,可见光复军虽重实务应对,亦不忘笔试所考之基本素养与抗压能力。

    明日之题,无非是印证、深化、或考察笔试难以触及之处,譬如应对考官质询之机辩,阐述观点之条理,乃至————」

    他顿了顿,「气度与心志。」

    李端棻点头,深吸一口气:「我晓得了。必不辜负这数月所学所思。」

    翌日,天色未明,光复大学及统帅府周边已是人头攒动。

    数千名获得面试资格的考生,按照通知指引,分流至不同区域。

    光复大学校园内,数十间教室、会议室被辟为面试考场,考生按编号依次入场,面对三至五名不等的考官,进行问答。

    气氛严肃,但流程高效。

    这考官不再是什麽学生,而是各衙门中层官员、大学老师、外聘教授及资深干事。

    而笔试成绩位列前一百者,则被引往另一处。

    与统帅府一墙之隔、刚刚投入使用不久的灰白色三层办公附楼。

    这里是光复军核心行政部门的集中办公地,气象自然不同。

    门口卫兵肃立,查验严谨。

    踏入楼内,廊道宽阔洁净,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

    电报滴滴声、压低了的讨论声隐约可闻,一派新兴政权中枢的高效与忙碌景象。

    张之洞与李端棻随着引导人员来到一间休息室等候。

    室内已有不少考生,有人闭目养神,有人默诵准备,也有人紧张地搓着手。

    能进入前百,皆非庸才,但到了这距离权力核心最近的一步,没人能完全平静。

    面试并非一对一,而是采用了一种类似「小型答辩会」的形式。

    约五至七名考生一组进入考场,考官抛出问题,可由考生依次作答,亦可自由发言、

    补充、甚至辩论,考官则根据各人表现,从内容、逻辑、机变、仪态等多方面独立打分。

    一组组考生进去,或面色凝重,或强自镇定,或带着兴奋的红晕出来。

    有人出来时长吁一口气,有人则摇头叹息。

    一场考试,弄出这般多的花样,很多人都不太适应。

    但张之洞进来之後,便是闭目养神,於他而言。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拿到笔试面试的综合第一,再次见到石达开。

    统帅府。

    秦远端坐在书案後,面前摊开的并非紧急军报,而是一份份来自福建各府县、台湾各厅的年末汇总文书。

    文书内容繁杂,有田亩新垦数目、工坊产出增长、学堂入学孩童、移民安置进度、乃至各县呈报的民间纠纷调解案例。

    他看得很细,时而在纸上批注几笔,字迹瘦硬峻急。

    江伟宸悄无声息地换过一次热茶,又将被风吹动的窗户关的紧了些。

    他知道,如今福建、台湾、乃至於浙江的千头万绪,都重重压在了统帅的肩头之上。

    墙角的西洋自鸣钟铛铛敲了九下。

    秦远终於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东南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浙江」二字上。

    如今,大军已在前线完成集结,这次前往福建参战的,以第四军余忠扶部为主,辅之第一军第三师,以及驻守在台湾的第二军两个师联合出动。

    加之何名标海军在沿海游弋随时都可进行海上支援。

    而与李秀成部的联络也基本达成默契,只待数日後一声令下。

    「伟宸,外面什麽动静?」秦远忽然开口,侧耳听着。

    隔着几重院落,隐约有喧杂的人声传来,不同於往常府衙办公的肃静。

    江伟宸立刻回道:「回统帅,今日是公考面试之期。笔试前一百名的考生,此刻应在左侧办公大楼内候考。想必是人员往来,有些声响。」

    「面试————」

    秦远恍然,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这麽快就开始了?曾部长他们都在那边?」

    「是。曾部长总揽,沈部长、程部长、石总长等亲任考场主考。按日程,此刻应已开始多时了。」

    秦远负手在窗前站了片刻。

    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梅疏枝横斜,已鼓起密密麻麻的绦色花苞,在寒风中颤栗,却执拗地透着生气。

    他忽然想起月前码头那个质问「天下还有救吗」的青衫学子。

    想起前日,曾锦谦送来的几篇文章策论。

    「走,去看看。」秦远转身,有了些许兴致。

    「统帅,那边人多眼杂,是否————」江伟宸下意识地提醒。

    秦远摆了摆手:「在自家衙门里,怕什麽。不必惊动旁人,就从侧廊过去。」

    两人出了书房,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与办公大楼相连的空中廊桥。

    从这里望去,大楼入口处果然有文员和卫兵值守,院内已无闲杂人等,想必考生早已按序进入。

    楼内安静,偶有门扇开合声隐约传来。

    刚走入大楼二层走廊,便见曾锦谦正与一名教育部的属吏低声交代着什麽,一抬头看见秦远,连忙迎上。

    「统帅,您怎麽过来了?」曾锦谦有些意外,眼下浙江军务千头万绪,他本以为统帅无暇顾及此事。

    「顺道看看。这些学子,将来是替我们治理地方、执行新政的手足耳目,不可轻忽。」

    秦远目光扫过一间间闭着门的会议室,「情况如何?」

    曾锦谦引着秦远走向一旁的休息室,边走边禀报:「回统帅,一切顺利。光复大学及各处分考场,共有三千七百余人参与面试,由各级官员与资深教习考评。

    此地一百人,皆为笔试佼佼者,分在十个考场,由各部主官与核心僚属主考,题目更重实务与应变。」

    进入休息室,曾锦谦示意属吏将一份名单呈上:「这是笔试前百名名录及其分数、籍贯、略历,请统帅过目。」

    秦远接过名单,目光扫过。

    光复军的阅卷效率极高,采用分题糊名、多人覆核的机制,短短三日便出了成绩与排名。

    他的目光在榜首处停住。

    张之洞。

    这个名字让他微微一怔。

    旋即,记忆中的历史知识浮现出来。

    晚清重臣,洋务派代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倡导者,督鄂时兴办实业、编练新军、创办学堂————

    一个本该在旧轨道上成为「中兴名臣」的人物,其族兄张之万还是李鸿章的状元同年。

    他竟然会在这里出现,还考了笔试第一?

    秦远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个张之洞,安排在哪里面试?」

    曾锦谦略一回忆:「应在甲字第一室,由沈部长、程部长、石总长及余主任主考。按时间,此刻应该轮到他那一组了。」

    秦远合上名册,递还给曾锦谦,径直朝门外走去:「去看看。」

    曾锦谦微愕,旋即明了,立刻跟上,低声道,「甲字第一室在廊道尽头,属下引路。」

    江伟宸无声地紧随其後,手已习惯性地按在腰侧。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去大半。

    两侧房门紧闭,门上贴着「甲」、「乙」、「丙」等字号。

    偶尔能听见门内传来问答声。

    一边走,曾锦谦一边介绍着:「此子原籍直隶南皮,生於贵州贵阳。道光三十年,未满十四便中秀才,咸丰二年,十六岁即中顺天府乡试解元,可谓神童。」

    「不知何故,未北上会试,反而出现在安徽,参与了光复大学的救济义工,一待便是近五个月。考前月余方抵福州,於悦来客栈备考。

    其笔试答卷,条理之清晰、见解之深切、反应之迅捷,众阅卷官皆评为上上。」

    说着,曾锦谦指着在备考区等待的一名学子,低声道:「那人就是张之洞。」

    安徽义工五个月?

    秦远心中一动,顺着曾锦谦指着的方向看去,正是月前码头那个肤色黝黑、眼神清亮、问出「天下还有救吗」的青衫学子。

    当时便觉此人不凡,却未想竟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张之洞!

    更未想到,他竟能在基层沉潜五月,体察民间疾苦。

    秦远对这位历史人物的好奇与期待,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曾锦谦低声道:「统帅,可要亲自面试一番?」

    秦远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推门而入。

    曾锦谦连忙跟上,心中也升起几分期待。

    统帅亲自面试一个考生,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甲字第一室门外,恰好一组考生面试结束退出。

    秦远与曾锦谦步入室内。

    室内宽明亮,一张长条考桌後,坐着沈葆桢、程学启、石镇吉、政治部主任余子安四人。

    对面数张椅子空着,显然刚结束上一组。

    见到秦远与曾锦谦突然进来,四位考官都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统帅,曾部长。」

    「不必多礼,你们继续。」秦远摆摆手,示意侍从在考官席侧後方加了两把椅子,与曾锦谦安然坐下。

    「我与曾部长旁听,不干扰你们考较。」

    沈葆桢等人重新落座,心中却都明白,统帅亲临,这下一组面试,意义已然不同。

    此时,引导人员已领着下一组考生入内。

    共六人,张之洞正在其中,位列第三。

    张之洞随着同组考生步入考场,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侧後方的秦远。

    他心中猛地一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涌遍全身。

    码头匆匆一面,言语如刀,刻骨铭心。

    数月苦读思索,所见所闻,疑惑渐明。

    今日,在这决定去处的考场之上,终於能再次直面这位抉择了华夏另一种可能的人。

    他稳住呼吸,随着众人向考官席行礼,目光平静地迎上秦远的视线,坦然,坚定。

    秦远也看着他。

    比起码头那次,眼前的年轻人肤色依旧偏黑,但眼神更加沉稳深邃,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内敛而沛然的气度。

    好一个张之洞!

    考官沈葆桢轻咳一声,按照流程,让六位考生简单自述姓名、籍贯、参考缘由。

    轮到张之洞,他上前半步,拱手,声音清朗:「考生张之洞,直隶南皮人,成长於黔中。曾习举业,略有所得。然目睹中原板荡,生民流离,旧途彷徨。

    遂赴皖北,随光复军义工施济,见饿殍,闻哭嚎,知圣贤书外更有疾苦苍生。

    後闻闽中有新政,跨海拓土,安民兴业,有迥异之象,故跋涉来投,愿以所学所思,试於新朝新政之下,求一安民济世之实路。」

    言辞简洁,却清晰勾勒出其转变轨迹与心志。

    沈葆桢等人微微颔首。

    自述完毕,主考沈葆桢开始提问。

    问题涉及对新土地政策的看法、基层纠纷调解原则、快速恢复新区生产之要务等,皆紧扣实务,且有一定深度。

    同组其他考生或谨慎作答,或略显紧张。

    张之洞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既能援引在安徽所见实例,又能结合福州、台湾所见新政进行分析,逻辑清晰,见解独到,且言谈从容,不疾不徐。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一味赞同,对某些政策推行中可能出现的弊端亦能直言,并提出自己的补充思考。

    程学启暗暗点头:此人思路极具系统性,且已有初步的「政策批判性思维」雏形,难得。

    石镇吉则欣赏其务实的作风和对基层复杂性的认知。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则注意到张之洞言谈间对光复军理念内核的把握相当准确,且有一种真诚的认同感。

    秦远静静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渐浓。

    这张之洞,果然不是只会读死书的书生。

    五个月的基层经历,给了他宝贵的「地气」。

    而惊人的学习能力与思考深度,又让他能超越具体经验,进行提炼与建构。

    几轮问答後,沈葆桢看向侧後方,徵询意见。

    秦远目光落在张之洞身上,突兀的开口:「张之洞,你笔试文章中曾提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思。

    今日,若以此八字,考量我光复军迄今所为,你且评析,光复军之体」何在?用何在?

    二者又如何交融?

    此路径,於当今救亡图存、开拓新局,利弊几何?」

    问题一出,满室皆静。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面试的常规。

    这不仅是在考校对光复军的理解,更是在追问其治国哲学的根基,甚至是未来道路的评判。

    同组其他考生皆屏息,目光聚焦於张之洞。

    光复军自从浙江衢州之战退至福建,便开启了一连串的革新。

    军事上,进行了两次军制改革整顿,将大批量的兵员强行退役,进行屯田、广开种植园,确立了服役制。

    并於1858年一月颁布徵兵令,凡年龄达20岁以上的成年男子一律须服兵役。

    一般服役3年,及预备役2年,轮流服役。

    而在司法上,学习西法,颁布《光复军临时民法刑法》等一系列法条,成立警察局,在各地以退伍兵卒为基础建立地方派出所。

    经济上,引进西方近代工业技术,设立工商部管理工业商业。

    以大兴工业为宗旨,建立一系列的国有大厂,鼓励私企进入纺织、茶叶、瓷器等多个产业。

    建立银行,统一货币,实行新的地税政策。

    文化上,扫除文盲、文明开化、翻译西方着作,建立大学,推广中学、小学教育。

    交通上,改善各地交通,兴建新式铁路、公路。

    并且建设电报通信,加强各地往来,提升效率。

    再加之一系列的其他行动。

    诸如跨海据台、土地公有、建立海军、改革官制————

    这一系列的革新措施,在张之洞的脑海之中如同幻灯片一般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略一沉吟,张之洞目光扫过考官席,尤其在秦远脸上停留一瞬,然後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考室内清晰回荡:「学生愚见,敢陈管窥。」

    「光复军之用」,显而易见。学习西方的坚船利炮、格致技艺、工商之法、育才之制,此即西学为用」。

    如今的福建,工厂烟囱林立,铁路延伸,学堂教授算术物化,军旅操演洋枪洋炮,这些都是西用」之体现。

    学西夷之长技以制夷,用实学代替虚文,这些都是当下自强最为紧迫之急务。」

    他话锋一转:「但学生以为,光复军真正迥异於以往洋务者,不在於学习西用之广、

    之新,而在其体」之固、之变。」

    秦远表情不变:「如何一个其体之固,之变?」

    其余考官,诸如沈葆桢、曾锦谦等人也是颇为讶异的看向眼前作答之人。

    张之洞怡然不惧,答道:「光复军之体」,不是旧日君为臣纲」的朝廷体统,更不是空言天父天兄」的虚幻信仰。

    其体,根植有二,这其一为华夏生民之福祉」,其二则是民族复兴之宏愿」。

    一切政令军略,无论看似如何新奇,究其根本,莫不以此为宗旨。

    分土地让百姓得活,兴工商让百姓得富,办教育让百姓开智,强军备让国家安稳。

    这就是民为贵,社稷次之」的古训在新世的践行,亦是对天下为公」大同」理想的切实求索。

    统帅在码头所言为百姓做实事而当官」、为民族复兴而读书」,便是此体」最直白的宣言。」

    「故而,光复军之体用交融」,不是简单以中华之体」儒学之体」包裹西方之用」,而是以保民、兴族」之新体,主动择取、消化、驾驭西方的用」,使之为我所用,助我新体之壮大。

    土地公有,前所未见,却是为防千年土地兼并之痼疾,保民之恒产。

    集体协作,看似新奇,实则为破小农涣散,聚民力以兴大利。

    新式教育,授以格致,更重培育公心、责任与实干之能————」

    张之洞越说思路越畅,目光灼灼:「这条煌煌正道,在於根基正大,目标明晰,能聚拢天下人心,能破除历代积弊,更能在短时间内就收获实效。

    如闽台之地,不过年余,气象已新。

    但仍有其端————在於开拓之艰难,诸如旧势力的反扑,新旧观念的冲突,资源人才匮乏,这些都是巨大挑战。

    而最需警惕者,在急於求成而过程粗放简陋,在於模仿西方而迷失自我,在於我之新法还没有深入人心,而西方之用已滋生新弊...

    」

    一番长篇论述,条分缕析,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肯定成绩,亦不避问题,更点出了光复军政权的核心追求与潜在风险。

    考室内一片寂静。

    几位考官目光交汇,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赞许与震撼。

    此子见识,远超其年龄!

    秦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本该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年轻人,此刻却在自己主导的变革中,发出了如此清晰而有力的时代之音。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秦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在今时虽然同样是这八个字。

    却被张之洞冠以了全新的解释。

    其「中」不再是儒学、不再是清廷。

    而是「民族复兴」是「生民福祉」。

    秦远微微一笑,看向张之洞开口道:「张之洞,那日你在码头曾问我,这天下,还有救吗?

    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吗?」

    张之洞迎着秦远的目光,坚定点头:「有了!」

    秦远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未再多言,只对沈葆桢等人道:「继续吧。」

    面试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叫张之洞的考生,已经给最高统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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