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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继续8K大章)

小说: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作者:长夜风过字数:9834更新时间 : 2026-09-25 00:12:15
    伦敦人的抱怨传不到巴黎,黎塞留厅里的掌声还在继续。

    後排的观众催前排站在椅子上的人快下来,楼座里有人一遍遍高喊波洛的名字,还有人朝让·穆内—叙利所在的池座位置挥帽子;穆内—叙利只得起身,向四周欠了欠身。

    这时,第一张字幕卡已经出现了:

    【赫尔克里·波洛在侦破了尼罗河上的惨案後,不慎坠马受伤,医生勒令他静养六周。】

    欢呼声戛然而止,那条从腰部一直裹到脚跟的石膏腿再次占据了银幕。

    波洛看一眼墙上的日历,上面只划掉一小排日期,又用手敲了敲石膏,皱起了眉。

    「腿断成这样,他还怎麽去抓人?」池座里有人问。

    「谁说一定要去抓人?也许这一回只有波洛养伤。」

    「花5法郎看他养六周的腿?」

    附近响起一阵笑声。有人接着说:「波洛连房门都不方便出去。」

    「所以才有意思。看他坐在那里怎麽破案。」

    「放心,既然银幕上的人是波洛,迟早会有人死的。」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尼罗河上的惨案」是什麽案子?无论是还是卡牌,都没有出现过啊!」

    「大概只有上帝和索雷尔先生本人晓得了。」

    这时候门开了,一名中年妇人提着药箱走进来,先摸了摸波洛的额头,又把体温计塞到他嘴里。

    接着她检查了石膏边缘,又开始按摩波洛没有受伤的那条腿,最後走到窗前,把百叶帘拉了起来,灿烂的阳光一下洒满了房间。

    女看护把轮椅推到窗边,指指太阳,再指指他苍白的脸,意思很清楚:病人应该晒一会儿太阳,而不是整天守着书桌。

    波洛被安置得舒舒服服,唯一的问题是他的面前只剩下那座被住宅合围的内院。

    女看护又给波洛收拾了下房间才离开。门一关,波洛的目光只能投向窗外。

    一个矮胖男人正从院门进来,穿着皱巴巴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很大的金属样品箱。

    走上二楼以後,他先把箱子放在起居室,脱下外套擦汗,随後推开卧室门。

    床上躺着一名病中的女人,她先是指给丈夫看墙上的挂锺,又指指窗外的太阳,显然很不满意。

    乐池里的音乐变得尖锐起来,字幕卡又出现了【你本该两小时前就到家!我死在这儿你也不知道,也不管!】

    男人在床前站住,做手势安抚,她却骂个不停。

    他的态度从疲惫的忍耐变成烦躁,再变成恼怒,朝她吼了回去,转身走出房间:回到起居室,他抓起帽子摔在墙上,摔门而去。

    画面里听不见争吵声,但通过动作和神态,观众仍看得懂这对夫妻的矛盾。

    银幕外,波洛的注意力突然被引到自己身上,他打了石膏的腿开始痒,无论怎麽扭动都无法缓解。

    他又伸手抓挠石膏外面,当然无济於事,只会越挠越痒。

    这一幕现场先是让不少观众笑出了声,接着又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大腿。

    这不仅是因为穆内—叙利的这段表演堪称传神,更是银幕将他的表情放大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让观众不得不感同身受。

    巴黎歌剧院内,埃米尔·佩兰和他手底下的演员们看着大银幕上穆内—叙利的表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藉助「电影」这种全新的艺术形式,这位巴黎戏剧界的头号男主演,演技竟然突破

    了!

    银幕上,再也受不了的波洛抓起窗台上放着的一根长柄挠痒耙,小心翼翼又颇费心机地把它探进石膏下面,不断旋转————

    终於挠到了!他脸上露出如登仙境的解脱神情!满足後他又抽出挠痒耙放了回去,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表。

    银色的表壳打开,表盘和指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枚「宝玑」怀表。

    爱德华·布朗立刻认出了自家产品的标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炫耀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同款手表,向周围人展示了一下。

    「只有我们走时精准的「宝玑」,才配得上波洛缜密的大脑!」

    这时候,那个离家出门的男人已经跪在一小块大丽花圃前,松土、扶正花茎,再用手掌把泥压平,动作十分耐心。

    隔壁院子里,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妇人发现他的做法不对,举起黄铜耳号筒扣在耳边,隔着栅栏向他示范怎样修剪花枝。

    男人又开始激动了,指着自己的花圃回敬几句,老妇人没听清,把耳号筒朝他又送近了一些:男人只好凑到喇叭前重新吼了一遍。

    在观众的笑声中,门房领着一对看起来像还在新婚的年轻夫妇进了院子。男士先跑上楼开门,再回来抱起女士:女士搂住他的脖子,两人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门房等得不耐烦,伸手敲了敲门框,男士这才把妻子抱进房间,回身拉下百叶帘。

    影院里又响起一阵意犹未尽的叹气声。

    从波洛的窗口望出去,几户人家的生活同时摆在眼前,观众也开始习惯把镜头当做自己的眼睛,每扇窗户就是一个小舞台!

    「案子就在那些窗户里。」一个年轻人小声说。

    邻座反问:「哪一扇?」

    年轻人答不上来。

    直至此刻,每一扇窗户後的生活,仿佛都只是巴黎炎热的午后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部分o

    波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快无聊得打了一个哈欠。与此同时,银幕上的天色也渐渐暗了。

    波洛靠在轮椅里沉沉睡去,另一个人的影子却爬上他的脸——那是一个女人!

    此刻,画面上满是她想要亲吻波洛时越来越近的眉眼和红唇。

    她俯下身来,脸大半在阴影里,只有侧脸被窗口的光淡淡照亮,双唇渐渐移到画面下缘之外————

    两个暖昧的大特写侧影充满了整个画面,全场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期待这个吻的完成。

    可就在这位姑娘要亲到波洛时,波洛却醒来了,微微一侧头,就躲开了姑娘的唇。

    剧院里顿时嘘声一片!

    那位姑娘有些遗憾地直起身来,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是莎拉·伯恩哈特。

    随着柔情的音乐响起,字幕卡上也出现了她的角色名字:【卡特琳娜·勒格里斯】

    「「蓝色列车案」里的那位女士!」有熟悉波洛卡牌的观众喊了出来。

    这里的「卡特琳娜·勒格里斯」就是原着中的「凯萨琳·格雷」,出身乡村的家庭女教师,继承巨额遗产後登上蓝色列车。

    她聪明、沉静、不卑不亢,是波洛表现出最多好感的年轻女性,甚至主动提出担任她的「私人顾问」。很多读者认为,如果波洛年轻三十岁,凯萨琳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而在莱昂纳尔的这一版里,波洛并不是那个脑袋圆得像颗蛋的小老头,而是正值盛年。

    在《後窗》里,莱昂纳尔在原有的形象上,结合了《ABC谋杀案》里的索拉·格雷、

    畅销侦探作家阿里亚德妮·奥利弗夫人、《四大魔头》里的薇拉·罗萨科芙伯爵夫人

    等女性的特点。

    如今的卡特琳娜·勒格里斯,不仅美丽、善良,而且行动力强、聪慧敏锐。更关键的而是她爱慕波洛,自愿每天定时来照顾他。

    不过此时,没有人理会这些,因为莎拉·伯恩哈特的脸占满了银幕。

    她的眼睛微微垂着,唇边留着笑意,美艳得不可方物,观众席里顿时传出一阵吸气声而她身上那身优雅的晚装也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查尔斯·沃斯得意地看了身边的杜塞一眼,後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波洛和卡特琳娜聊了两句,随後一个白衣侍者拎进来一个带着银塔标志的大餐盒,从里面端出了招牌菜血鸭,又把酒放进冰桶。

    卡特琳娜开始摆餐桌,波洛的注意力被一户观众还没见过的人家吸引了。

    在病妻推销员楼下的一间小公寓里,一位独居的中年女人正对镜描唇,然後换上一件姣好的裙子,把餐桌铺得十分讲究,又摆好两副刀叉、两只酒杯和两张椅子。

    她似乎听见了想像中的敲门声,连忙走到门口,笑着把一位看不见的客人迎进来,还替客人拉开椅子,接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举杯说了句祝酒的话。

    但对面却空空如也。

    女人维持着笑容,慢慢吃完第一口食物:可随後她就放下刀叉,伏在桌边哭了起来。

    黎塞留厅里的声音全消失了,方才还在留心卡特琳娜晚装的人都被这种情绪感染了。

    1870年的战争以後,哪个法国人对着这幅场景会不动容呢?

    波洛轻轻叹气,移走了目光,楼上另一户人家热闹得多。

    那位舞者的客厅里坐着三名男子,既有鬓角花白的有钱人,也有风流倜傥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人。

    她让这个替她点菸,又从那个手中接过花,最後坐到有钱人身边,亲了亲他的面颊:

    有钱人刚要揽住她的腰,她已经站起来,转身去招呼另外两人。

    几个年轻观众闷声笑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新婚夫妇的百叶帘仍旧关着,灯光在帘後晃动了一阵,忽然熄了。

    楼座里响起几声意味分明的咳嗽。

    珠宝推销员家里的晚餐则很不愉快,男人把托盘端进卧室,妻子尝了一口就推开盘子,又指着他的衣领数落。

    他忍着气走到起居室,从壁柜里取出酒,独自喝了一杯。

    随後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看了起来,他的眉眼渐渐舒展,甚至露出了一点笑;这时候卧室门猛地打开,妻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伸手指住那封信。

    男人慌忙把信塞进口袋,着急地解释:妻子则一步步退回床边,忽然笑起来。

    丈夫越愤怒,她笑得越厉害,最後甚至捂着胸口倒在枕头上,笑得浑身发抖。

    於是所有观众都知道了,那封信不是妻子写给他的!

    几扇窗户,就演尽了整个内院的悲欢离合,这种手法在观众看来是新奇的,但在戏剧从业者眼里,完全是颠覆。

    他们无法想像,有哪种舞台艺术能和电影相抗衡了。

    埃米尔·佩兰忽然知道莱昂纳尔为什麽说在《歌剧院魅影》之後不再写戏剧剧本,原来他确实感受到了舞台的局限与束缚。

    可有了「电影」之後,戏剧该何去何从?他几乎已经能想见歌剧院的没落了。

    而在银幕上,画面流转间波洛和卡特琳娜已经用完餐了,卡特琳娜收拾好餐具,问了一句什麽。

    波洛摇了摇头,一张字幕卡随之出现:【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行,至少,今晚不行。】

    她回头笑了笑,关门离去。剧院全场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

    深夜的内院逐渐沉寂,乐池的暗处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犬嚎,波洛从浅睡中醒来,望

    向窗外。

    纽约正是午後,朗埃克广场上的队伍还没有散,第一个坐进视听厢的男人投进了第二枚25美分硬币。

    《歌剧院魅影》播放到吊灯坠落以後戛然而止,他舍不得後面的情节,只能摸索着又找出一枚硬币。

    固定在木柜前的圆凳不能移动,为了让双眼对准视镜,他必须弯下腰,把脸紧贴在罩口;厚重的听筒夹着两边耳朵,才坐了半个多小时,耳廓已经压得通红。

    他抬头活动脖子,木柜里面的画面却没有停下;等他重新戴好听筒,魅影已经从面前消失,只剩克里斯蒂娜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奔跑。

    「刚才发生了什麽?」他问看守木柜的职员。

    「先生,我看不见里面。」

    男人只好继续看。

    旁边一具视听厢里忽然传出一声刺耳的爆响,坐在凳上的女人猛地扯下听筒,险些向後摔倒。

    柜里装的是翻模刻录的蜡筒,效果本来就欠佳;尖响过去以後,听筒里的人声变得又

    轻又哑。

    画面里的男演员张嘴喊叫,蜡筒中先传出一阵脚步:等他闭上嘴,迟到的话才从听筒里出来。

    女人气得直接起身,扔下还在木柜里继续播放的剩下内容离开了。

    尝试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第一次把眼睛贴上视镜时,仍然感到无比的惊叹。

    可是最初的刺激过去以後,视听厢里的观众就开始换坐姿、揉耳朵,最後趁下一段开始前直起身,认真考虑还要不要再花25美分。

    银幕上的巴黎也下起了小雨,阳台上的夫妇被雨点惊醒,慌忙收起毯子和枕头。

    妻子抱着被褥进屋,丈夫去取挂在栏杆上的闹钟,脚下一滑,连人带锺跌回褥子上。

    波洛注意到,二楼的珠宝推销员出来了,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白天那只大样品箱,在屋檐下停了一下,看看院中无人,冒雨穿过街角。

    波洛打开怀表,表盘上的时间是一点五十五分。许多观众也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表。

    二点三十五分,珠宝行商提着箱子回来了,波洛确认了时间,合上怀表男人进门不久,卧室的百叶帘後亮起灯:那道灯光晃动了一阵,又熄灭了。

    乐池的音乐也变得诡异、幽深起来。

    那扇门再次打开,珠宝推销员第二次提箱出门,过了许久又回来。

    观众席里终於有了小声议论「箱子里是什麽?」

    「他每次带出去的,还是同一只箱子吗?」

    「他妻子怎麽一直不露面?」

    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天边就泛白,雨已经停了。

    熬了一夜的波洛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闭合。

    他睡着以後,银幕仍对着珠宝推销员家,那里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男人探头看过左右,退到一旁,让一名女人先走出来。

    女人背对众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等她走下楼梯,男人随後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门。

    「波洛先生!」後排有人忍不住喊,「快醒醒!出事了!」

    立即又有几个人跟着提醒,但银幕上的波洛当然听不见,依旧睡得很沉。

    伦敦一家剧院里,有人趁机喊道:「福尔摩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睡着!」

    早晨,女看护照例来给波洛量体温,对面的珠宝推销员拉起百叶帘,站在窗前查看内院。

    他先看楼下花圃,再看左右两侧的阳台,目光一点点地移了过来。

    女看护还没明白,波洛已经急促地招手:她赶紧把他连人带椅推进没有阳光的墙角。

    银幕上只剩下珠宝推销员的脸和不断移动的眼睛。

    当他的目光扫向正前方时,几平所有观众都向後一缩,随即发现男人看的是波洛的窗户,才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珠宝推销员什麽也没发现,放下百叶帘,离开了窗口。

    这时楼上那对夫妇把一只篮子吊到院中,小狗从篮子里跳出来,绕着花坛跑了两圈,一头钻进大丽花圃,飞快地刨起土。

    珠宝推销员立即下楼,轻轻把它抱到花圃外,还摸了摸它的脑袋;等狗跑远,他才将被刨乱的泥土重新拢好,把歪倒的花一枝枝扶正。

    男人回到家,把样品箱放到桌上,取出里面一排排仿钻石胸针和项链,拿来湿布开始仔细擦洗。

    擦到一处接缝时,布似乎被什麽挂住,他停下来,用指甲刮了几下,又换一块乾净的布继续。

    波洛嫌看不清,开始用自己的歌剧望远镜看向那个窗户。

    画面随即拉近,珠宝推销员的一举一动都历历在目。

    他走进厨房,把一把切肉刀和一把窄长锯子并排放在旧报纸上,先拿抹布擦过刀背与锯齿,再将它们严严实实包起来,用细绳捆好。

    「就是他。」楼座上有人说。

    「他?他干了什麽?」

    「刀和锯子都包好了,还能干什麽?」

    「厨师每天都碰刀,木匠每天都碰锯子。」

    下午,男人抱回一卷粗绳;夜里,两张床都空了,铺盖卷在床尾。

    那只样品箱不见了,房间中央多出一口大木箱,粗绳横一道、竖一道,勒得方方正正。

    男人满头是汗,倒满一杯酒,一口喝掉,又倒了第二杯。

    「他的妻子呢?」

    这一次,所有观众都察觉到异样了。

    卡特琳娜正好在这时到来,波洛把她拉到窗边,连说带比划了一串手势。

    她却只是拍拍波洛的肩,示意他少想些案子,好好休息。

    对面的百叶帘升起了,卡特琳娜看见空荡荡的床和捆好的木箱,男人又急急灌下第三杯酒。

    她拖过一把椅子,在波洛身边坐下,表情认真起来————

    夜深以後,她独自穿过内院,贴着墙走到门房外,划亮一根火柴,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住户名牌:

    【洛朗·贝尔热/安娜·贝尔热】

    她记住姓名,甩灭火柴,退回暗处。

    二楼的窗户里也亮了一下,贝尔热划燃火柴,点起一支雪茄。

    火光照见他的额头和鼻梁,很快熄灭,只留下黑暗中的一点灰白亮光,时明时暗。

    观众开始把线索连接在一起

    妻子的名字叫安娜;黎明离开的女人看不清脸;床空了;箱子却被捆得这样严实。

    「他把妻子杀了。」一个女人轻声说道。

    另一个人问:「屍体在箱子里?」

    「昨晚已经分几次运走了。」

    「那这只箱子呢?」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波洛显然也在想,但他现在动弹不得,也运用不了他的口才来询问嫌疑犯。

    人们开始猜测,一个断腿的侦探,如何证明对面的窗户後面发生过谋杀?

    第二天上午,两名搬运工来了,把捆绳木箱搬下楼,装进一辆马车。

    女看护从波洛手中接过一张纸,看过以後立刻冲出房间,跑下楼梯,提着裙子追到街口。

    搬运马车已经起步,车厢侧面刷着一行字,她眯起眼追着辨认。

    另一辆马车偏偏在这时横穿街口,将前车挡得严严实实;等它驶过,搬运马车已经远去。

    女看护只记下了「巴黎出租马车总公司」几个字。

    「啊一」全场的惋惜声几乎同时响起,人们都在埋怨那辆挡路的马车。

    波洛决定报警,很快来了一位留着短须的男人,字幕卡上写着他的身份:

    【警督吕西安·杜布瓦。】

    但很显然,波洛没有说服他去搜查洛朗·贝尔热的家,警督认为波洛只是闲得无聊才思虑过度,以为任何人都是杀人犯,不过仍然答应波洛去追查那个箱子的下落。

    到了晚上,洛朗·贝尔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反锁了房门,从五斗柜深处取出一只鳄鱼皮手袋,解开搭扣,把几枚戒指、一只镶钻女表、一枚胸针和几串珍珠倒在掌中,一件件翻看,然後胡乱塞回手袋,用大衣压在柜底。

    卡特琳娜来到桌边,对着波洛说了一句话,字幕卡再次出现【女人出远门,什麽都可以丢,但绝不会丢下她的珠宝。】

    女观众中立刻有人响亮地说了一声「对」。

    观众席中的掌声迅速扩散开来,男人们还在琢磨其中的道理,身旁的妻子已经告诉他们卡特琳娜说得一点没错。

    但卡特琳娜的判断虽然指出了疑点,警察仍不会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抓人。

    杜布瓦再来时,告诉波洛搬运公司的木箱已经在沙特尔找到,箱内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式衣物。

    当地警察还发来回电:取走木箱的人登记为安娜·贝尔热太太。

    警督接着取出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沙特尔大教堂,翻过来,背後写着:

    【平安抵达。感觉好多了。爱你的,安娜。】

    前一刻还在鼓掌的观众沉默了。

    衣服、取箱记录和明信片相互印证,波洛与卡特琳娜的推断反倒像是一场误会。

    「真是她吗?」有人问。

    没人能回答,毕竟那名黎明离开的女人始终没有露出脸。

    杜布瓦接受了波洛递来的白兰地,一口喝乾後就匆匆告辞。

    卡特琳娜没有走,她把一只小巧的路易·威登手提箱放到桌上,依次取出笔记本、放大镜、软尺、手套、显影药水,然後朝他嫣然一笑。

    观众立刻鼓起掌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助手,赫尔克里·波洛怎麽能没有?

    相比於迟钝的华生,眼前这个聪慧动人的女士显然才配得上法国的侦探。

    随後,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袍回到起居室,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条带子。

    观众席里起了一阵骚动。一位年长的太太啪地合上摺扇,旁边的丈夫立刻正襟危坐,不敢看向银幕。

    卡特琳娜在波洛身旁坐下,画面又转移了。

    那位独居女人带回一个年轻男子,满怀期待地倒酒:年轻人越坐越近,伸手搂住她,她挣开一次,对方仍不住手。

    女人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指着门口将人赶走;门合上以後,她靠着墙滑坐到地毯上,捂住脸哭泣。

    作曲家家里正在举行聚会,他坐到钢琴前,断断续续地弹着曲子,听起来比前一夜完整了些。

    一声尖叫突然从院中传来——那是乐池一侧的声效演员发出的——几名观众甚至也跟着叫出声。

    银幕上一扇扇窗迅速亮起,作曲家的聚会暂停了,新婚夫妇第一次拉开百叶帘,养狗的夫妇冲上阳台。

    女主人抓住栏杆,低头看到院中的情形,双手捂住了脸,因为小狗正躺在人行道边,一动不动。

    独居女人最先跑出门,跪下来抱起小狗,小心托住它的头。

    小狗的女主人伏在栏杆上痛哭,随後抬头望向四周的每一扇窗,字幕卡出现了【是你们中间的人杀了我的狗!它是这个院子里唯一喜欢大家的动物!】

    有人在观众席里骂出了声,方才还怀疑波洛看错的人也不再议论明信片的真假。

    这时候,还没有人怀疑贝尔热,毕竟他曾温柔地抱开小狗,亲手把它刨过的泥恢复原状;如今,那只小狗死了。

    院中住户逐渐退回房间,灯一盏盏熄灭,新婚夫妇放下百叶帘,作曲家的钢琴也没有再响。

    只有洛朗·贝尔热家的窗户从始至终都是黑的。

    黑暗中央,那点雪茄的灰白亮光仍在,一明,一灭,始终停在原处,说明抽菸的人一直坐在窗後,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露面。

    剧院里的观众几乎同时想通了这一点,低语从各处响起,说的都差不多:

    贝尔热知道小狗为什麽死,花圃里一定藏过东西,明信片不能证明安娜还活着!

    「波洛也明白了!」

    「明白有什麽用?他又不能飞过去!」

    卡特琳娜与波洛对视片刻,起身将百叶帘一片片放下,字幕卡闪现【今晚的演出到此结束。】

    场内响起笑声,银幕暗了、灯光亮起,放映员开始换胶卷。

    平日戏剧中场最忙乱的时刻,黎塞留厅里没多少人起身,大家还在想着那只木箱、沙特尔的明信片和黑暗中的雪茄。

    「他已经知道出事了,可证据在哪几?」有人问。

    四周一时无人回答,所有目光都留在已经暗下的银幕上。

    朗埃克广场上,几只视听厢已经连续运转了大半天,队伍仍在,留下来看完《歌剧院魅影》的人却不多。

    因为每次二十分钟一到,画面和声音就会同时中断;想知道後续,只能再投一枚25美分硬币。

    有人看完第一段就扶着腰离开,有人忍受不了听筒里的沙哑杂音,没看完这一段就让出了圆凳。

    一名始终不肯放弃的顾客摘下听筒时,两只耳朵又红又痛,脖子也僵得转不动。

    他扶着木柜站起来,身後的人立刻坐上去,硬币落入机箱,里面的胶片和蜡筒重新转动。

    每具木柜前都挤着人,看守的职员向後来的人推销、解释,还要擦拭被汗水沾湿的视镜,顾不上让围观者退远一些。

    木柜背後的通风孔被人腿和衣摆挡住,电动机散出的热气闷在箱内。

    三号柜的声音又慢了半拍,职员俯身听了一会儿,拍了拍侧板,想让里面松动的零件恢复正常。

    他的手在木板上犹豫了一下,这个视听厢似乎开始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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