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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虚无缥缈之物

小说:兽源史诗作者:泽时字数:6013更新时间 : 2026-07-29 00:33:59
    白璐独自走在衡苍城的街道上,入春才没多久,夜晚的凉风冷飕飕的,令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今天下午经过校医院时,感觉身体已无大碍的白璐突然想起了付卓心临别时的嘱托,便想着还是顺路去找医生检查一下,没成想吃了个闭门羹。

    根据贴在门上的告示得知,由于开学考试受创的学生数量过多,考虑到医生高强度工作的劳累情况,今日医务室不设置值班人员,如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敲击挂在门口的通讯源石,会有医生赶来查看。

    严重吗......白璐歪着头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源力流通正常,身体上左臂还有一丝幻痛,也没有到需要麻烦医生专门跑一趟的程度。

    她思索片刻,决定出城去假期实习的那家医院做个检查,那里的医师平时挺照顾她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拜访一番,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谁料恰逢春季流感爆发,再加上几个从别处紧急转运过来的重伤患者,医院早已忙得不可开交,白璐这一帮忙就不知不觉地待到了深夜。

    检测结果倒是没什么异常,就是左臂的经脉有些紊乱,稍微调理一下就好,这样一来明天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对付卓心的追问了。

    春夜风寒,衡苍城街道边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没带来一丝暖意,路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行者,无一例外都在低头快步赶路。

    白璐拉了拉衣服,路过一个小巷时停下了脚步。

    这是个捷径,从这里走能省下很多时间,然而小巷中间偏偏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要是没有这盏路灯还好说,凭白璐的夜视能力,这小巷跟白天没什么区别,可现在,路灯割裂了视野,她反倒观察不到另一端阴影中的动静。

    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白璐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条捷径。

    就在她即将转身离开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传入了她的耳朵,白璐身形一顿,扭头看向小巷。

    是贺丰秋的声音,可是怎么可能呢?

    白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始终看不清小巷对面的情况,犹豫片刻后,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踩入了阴影之中。

    片刻后,白璐停在了路灯下。

    等眼睛适应强光后,她紧锁眉头看着紧邻灯光边缘的阴影地带,那里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物体的轮廓。

    本能和理智都在告诉她应该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白璐心中一颤,顾不上太多,抬腿便冲进了黑暗里。

    离开光照区域的瞬间,白璐的双眼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几秒后,瞳孔缓缓撑开,明暗层次感一点点回来,直到完全摆脱强光刺激后,白璐这才看清了不远处背靠砖墙坐在地上的贺丰秋。

    听见脚步声,贺丰秋抬起头瞟了一眼,见是白璐,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掩饰得很好,但还是没逃过白璐的眼睛。

    他故作镇定地别过头,不让白璐看到他的表情:“我老远就听见有兽走过来了,没想到是你,你那暴躁的小男友让我不要靠近你,放心,我马上就离开。”

    “贺丰秋......同学,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璐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她没有理会贺丰秋的话,仔细观察着贺丰秋的身体情况,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微微颤抖,就跟比赛刚结束后的情况一模一样。

    “你的身体在发抖,是用本源做了什么吗?”

    贺丰秋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察觉到白璐的目光,他不自觉地将手臂抱紧了一些。

    “你发现了,算了,告诉你也无妨。”知道隐瞒已经无济于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请不要告诉学院。”

    见白璐轻轻点了点头,贺丰秋仰起头,用下巴指了指挂在巷子对面的一块门牌。

    白璐看过去,只见昏暗的光影中,那块门牌上正用暗红色的漆料写着几个字——“无限制地下格斗场”。

    “一方痛不欲生,另一方鲜血淋漓,他们很喜欢这种表演。”贺丰秋盯着那几个字发出了一声冷笑,“不过托他们的福,我也赚了不少钱。”

    “好了,就是这样,你该走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白璐听完,冷不丁地问道:“贺丰秋同学,你有去过医院吗?”

    “哈?当然没有,我又没受过伤......”

    贺丰秋话音刚落,视野突然就亮了起来,同时一股暖流涌入了他的身体,他惊诧地侧过头,发现白璐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伸出手掌对准自己,一个绿色的光球正安静地浮在她的身侧。

    “.......随便你。”

    又是这三个字,但白璐此刻全身心都投入在治疗上,当她的源力探入贺丰秋身体时,心里不由得一沉。

    全乱了,贺丰秋的经脉全乱了,就像被胡乱缠绕的线团,每一根线都还算完整无缺,源力也能够正常流通,但像这样日积月累下去,终有一天会出大问题,最严重的情况可能会导致这一生都无法再次共鸣本源。

    白璐在心中暗暗庆幸,她猜得果然没错,今天比赛时那个绿色的源力的确能够治疗效果惊人,但也没有细致到连经脉都完美接上。

    本来这种紊乱完全可以靠休息几日就能自行恢复的,可看贺丰秋的情况,他怕是隔三岔五就来这里“表演”一次,这才导致经脉积累的创伤不断恶化。

    好在还没有严重到不可逆转的地步,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白璐大致理顺好了脉络,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疼不已的腰背。

    整个过程中贺丰秋出乎意料的乖顺,白璐对此感到欣慰,要是医院里那些病患有他这么听话,她也不至于忙到深夜。

    治疗已经结束,贺丰秋坐着一动不动,等了许久没见白璐离开,不由得抬头看她,发现少女站在原地,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说什么。

    “还有什么事吗?”

    白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问出了藏在心里的疑问:“贺丰秋同学,你的本源......真的是代价吗?”

    贺丰秋挑了挑眉毛:“你想说什么?”

    “通过自残给予对手疼痛感,借此阻碍对手行动甚至失去战斗能力,这的确是很契合代价本源的战斗方式。”白璐说着话锋一转,“但我注意到你用了法术,既然契合度如此之高,为什么还需要用法术作为辅助手段呢?”

    “那是因为——”

    “法术可以加快生效的速度以及增强效果,你想说的是这个吗?”白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贺丰秋的反驳,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但问题还不只是这个,你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远远比我感受到的要多。”

    贺丰秋的眼神有些闪躲。

    “最明显的就是腹部的贯穿伤,我只感受到了刺入的疼痛,却没有被贯穿的感觉,这是为什么?”白璐说完后,见贺丰秋沉默不语,试探着问道,“难道说,这个法术和你的本源相性其实很低吗?”

    沉默半晌,贺丰秋轻轻呵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只是因为距离问题导致法术效果被削弱了呢?”

    该说是意料之内吗,白璐其实隐约猜到了会是这种展开,说到底也不过是她的猜测,贺丰秋给出的任何回答她都无从去证实,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失落,无论这是不是真正的答案。

    她默默叹了口气,与贺丰秋告别后就要穿过巷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猜测是正确的话,你觉得我的本源是什么呢?”

    白璐诧异地回过头,贺丰秋依然低垂着头坐在墙角,仿佛从未说过一句话,但刚刚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分明就是他发出的。

    白璐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思索起来:“凭证,链接,感觉......不太对,这些与那个法术的相性还是太好了,我想想......契约吗?也不对,如果是契约那应该有更适合的战斗方式......”

    “是责任。”贺丰秋第一次直视了白璐的眼睛,尽管只有一瞬,“我的本源,是责任。”

    “责任吗......”

    贺丰秋没再接话,这是除了一起从家乡出来的几位伙伴以及办入学手续的老师以外,他第一次亲口向别人说出自己真正的本源,甚至这两个字都显得有些陌生,他不由得把心提了起来,莫名紧张地等待白璐的评价。

    “......贺丰秋同学,还真是温柔呢。”

    贺丰秋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难以置信地直起身子,猛地抬头看向白璐。

    “如果是责任的话,大家的猜测都错了,法术依然是那个法术,但你并非将自身的痛苦强加于敌人,恰恰相反,你相信任何由你主动施加于他人的伤害,都必须由自己先承担其责任,唯有当你亲自体会过那份痛苦之后,这份痛苦才有资格降临在他人身上。”白璐轻声描绘着贺丰秋的施法逻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倒映在贺丰秋褐色的双瞳里,“所以,贺丰秋同学,你真的是个温柔的兽啊。”

    “呵呵,真是个美好的猜想。”

    贺丰秋还想说什么,却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即使本源认可了这套施法逻辑,但法术本身应该并不是这样运行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你控制不了施法对象。”白璐自顾自地思索着,然后有些疑惑地问道,“可为什么不在比赛前跟我说清楚呢?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找到办法。”

    “因为我害怕,我怕我主动说出来后你会逃走,你知道那些流言吧,像我这种兽还能奢望找到队友吗?我已经很努力地去尝试控制了,这种试验练习成果的机会对我来说很珍贵,我不想错过它。”

    一口气说完后,贺丰秋长叹一声,重新靠回墙上。

    “结果你也看到了,对不起。”

    眼看贺丰秋又要消沉下去,白璐不打算就这样结束这段对话,她继续追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种战斗方式呢?应该会有更好的选择才对吧?”

    贺丰秋的身体微微抖了抖,没有立刻回答。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就非得靠伤害自己才能战斗呢?

    为什么当初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入学,出人头地,为族群正名,最后功成名就荣归故里,到头来却只留下他独自在学院里苦苦支撑呢?

    为什么他还不放弃呢?

    贺丰秋耷拉着脑袋,左腕上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那个墨绿色的镯子还在那儿,他像寒风中取暖的野兽那般将左臂收拢到怀中,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手镯。

    良久,他回应道:“那你告诉我,对于责任这个概念,你能想到别的什么法术吗?哪怕一个都好?”

    “这......”这句话一下子把白璐问得哑口无言,仔细想想,她还真没看到过一个契合“责任”这个概念的法术。

    “我来帮你说,提到责任,能衍生出的概念当然是分担、追溯或者连带,可这些都是辅助型的能力,对于我们这个种族来说,如果不能做到独当一面,就毫无价值。”贺丰秋声音平淡,他早就把这些事思考了无数遍,“战斗的话,除了这个法术,我一无所获。”

    “那学院的老师......”

    贺丰秋自嘲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干涩的低笑:“我当然问过,但他们也无能为力,范本太少了,只能靠我自己去摸索,可是,责任啊,多么虚无缥缈的词语,十几年了,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本源的概念越抽象,共鸣难度越高,像我这种本源,能产生共鸣已经是奇迹了,还奢望能够独当一面,真是痴心妄想。”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声音冷得像今夜的风,“梦该醒了,回去吧,聊得够多了。”

    不行,不能任他就这样离开。

    白璐有种预感,如果就这样放贺丰秋离开,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贺丰秋想放弃了,她隐约能够察觉到,与其转型成与自己心意相悖、一辈子依附他人的辅助型共鸣者,贺丰秋宁愿在这个无限制格斗场将自己本源的最后一丝价值榨取干净,然后离开衡苍学院,回到家乡。

    或者说,他已经这么做了,今天考场上发生的事是压垮他的最后一丝稻草,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论是试图控制法术的范围,还是寻求别的战斗方式,全都撞上了绝望的高墙。

    他眼前的道路,一片茫然。

    白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他拉出来,但她想试试。

    “等等!”

    贺丰秋停下脚步,有些疲惫地回过头瞥了白璐一眼,他神色疑惑,但没有继续动身,耐心地等着白璐接下来的话。

    白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调有些激动:“我来帮你。”

    贺丰秋愣了愣,旋即笑了,苦笑,嘲笑,冷笑。

    “你打算怎么帮我?”

    “我会找到和你契合的法术的,就算没有我也会创造出来,所以绝对不要放弃。”

    贺丰秋的表情变了,他那恒定不变的阴郁——现在看来或许是深藏不露的哀伤——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嘴唇,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话。

    “随便你。”

    事实上,贺丰秋并不认为白璐能做到什么,今晚能够与白璐相遇并进行了这么一场谈话,他已经觉得自己足够幸运了。

    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这种毫无保留地向他人倾诉的感觉。

    压在肩上的巨石似乎减轻了一些,令他得以将头重新抬起一点,再次窥探到一丝前方的道路。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再努力一下吧,说不定那个法术的逻辑真如你所说的那样。

    贺丰秋其实隐瞒了一点,他并非没有找到契合自己的战斗型法术,他找到了那么唯一的一个,而那个法术与他的本源相性契合得可怕。

    法术系列名为作壁上观者,具体下来有几个法术,但效果都是相似的,将本该施法者自己承担的伤害、反噬或代价转移给他人。

    贺丰秋只扫了一眼就宛如触电般将它放回了原处,他一直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本法术放在什么位置,但他本能地排斥着它,每每想到,内心的厌恶感就不断地翻涌,仿佛那是某种剧毒。

    再次想起这件事,他似乎理解了这种感情。

    温柔吗……很久以前,妈妈也说过相同的话呢,这或许就是我的责任所在吧。

    在离开巷子之前,贺丰秋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白璐。

    “明天我会去提交弃赛申请的,抱歉,连累你了。”

    此话一出,还在纠结贺丰秋那句“随便你”的白璐顿时反应过来,可她还没做出回应,贺丰秋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子出口的黑夜中。

    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白璐轻轻叹出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开学考试就到此为止了,说不遗憾那是骗人的,但比起那个,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去操心了。

    从哪儿开始呢……明天先去问问柳青老师的意见吧,正好他好像有事要找我,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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